大姐球球近来也经常失眠。她本来是脑袋沾枕头就着的主儿,不知道犯了哪门子邪,越来越睡不着了,不睡倒好,每当躺下,还比不躺下都精神,怎么都闭不上眼睛,刚闭上就得马上睁开,因为,闭上眼睛,眼睛里就是四的影子。她在哭,哭得鼻涕眼泪儿的,连连说自己怎么对不起她。大姐分明看到,妹妹的腿上遍布大小不一的痕迹,暗褐色一大片,那就是她说过的色素沉着吧?她最后一次给自己打电话,说老章家给她下了毒,明显的特征就是色素沉着,那是砒霜中毒的显著特征。是,她终于知道了,自己还以为,她到死都不能知道呢。是老天帮她吧,不然,那么隐蔽的案子,别人打死都不可能知道,她却竟然知道了!“如果我得了癌症,我就杀了她!杀了她……”四的声音,还仍犹在耳。她怎么不死了呢?死了,不但自己能得到她的钱,案子还等于落到海底,永远没人知道。别看她是自己的妹妹,自己向来对别人的生命和东西不很在意。那是他们的,跟我有啥关系?你有文化,有长相儿,还有特长,会画画,会写作,别人都说你好,没出事儿、没知道你是上海人时,咋的都好说,你的好,都是老章家的。现在,你知道了,你的好,就都是遗传的了,不是我们的了,你的好儿都是自己带来的,跟我们没关系了,人家就该笑话我们完蛋了,这让我不能忍受。按说,你是我的妹妹,从小跟我一起长大,没有真心,还有亲情;可是,自从你不再属于章家,我就把你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,恨不得亲手弄死你。是,你对我不薄,什么都舍得给我,金项链就给我买了两条;但那不是我所要的,我要的很多,你不想给,那就让你死,这很公平,谁让你不是我的亲人,而是别的女人生的,而且还是南蛮子生的?那是我不能容许的。给你下毒的事我全知道,还在里面参与了很多意见,比如怎么下毒,要是你感觉了咋办?分几次下毒,都可能有啥样儿的反应,我们咋样儿做,等等。没有我的参与,你还能才发现?还不早把全家人送进监狱了?所以,球球就是球球,别看我上学的时候啥也不是,学啥啥不会,但我就会整人,不是让人知道的整,是咬人的狗不露齿的整,把人咬得血哧呼啦了,对方还不知道,还以为我多么好呢。我多少次给老龚羊往酒里放苍蝇、死耗子,还有刘芳的尿、还有狗粪,他知道了吗?那是为了让他戒酒,我都那么干了。不信,你去问问我们单位的人,看他们是不是说:球球儿啊?那个人儿没啥心眼儿,人挺好的,可直性儿了,一天不爱说啥话,就知道干活儿,还顾家,对她妹妹可好了呢!这不就行了?当时我就想:万一你死不了,瘫痪了也好,半死不活的也行,得了癌症更好,那就能实现计划了,等你死了,我就能得到你的钱了,那可不是小数儿哇,给儿子结婚、买车啥的都够了。我这辈子光吃苦了,还不知道有钱是啥滋味儿呢?咱也过过有钱的瘾,也买几碗豆浆,喝一碗倒一碗,再喝一碗,再倒一碗!大姐其实不穷,她跟丈夫都挣钱,托妹妹的福,给她找了老龚羊,自己在伊苏不但有了正式工作,又有了儿子月亮,一家人和和美美,日子过得倒也快意。可是,不知道是因为父母没积德,还是自己德行不够,孩子生下来就有乙肝,自己年纪轻轻就得了癌症,切除了女性最重要的器官,还把**也切除了。这还不说,丈夫又得了癌症,人在自己前面没了,就剩下自己带着孩子生活,你说,这是怎么回事儿?我也没干啥坏事儿啊,怎么得到这么多的报应呢?
球球想不通。这又是她无数不眠之夜之中的一个。看看马蹄表,现在是下半夜三点多。干脆,给刚子打个电话吧,他说自己胸脯里头总疼,不知道是咋回事儿,问问他,看他是不是得了老爷子跟一样儿的病,肺癌?
大姐给弟弟打电话的结果是:弟弟确实是得了大病。是不是肺癌还不好说,还得去北京确诊,才能知道结果。放下电话,球球更睡不着了,她起身到厅里给弟弟找给老龚羊买的羊绒衫,才穿了一次,他就走了,好好儿的衣服,好几百块钱一件儿,别白瞎了。
阿英也是一夜无眠。她想给孙子打个电话,告诉他:婆婆很开心,很开心,开心得不得了哦,盼着儿子回家,在自己的有生之年,儿子也见到了,孙子也考上大学了,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开心的呢?可是,她不会讲普通话,怕孙子听不懂,还怕半夜三更的,吵醒了家人,惹得家人不开心。如果有别人替阿英打电话,她会开心死了,别人知道电话机里有孙子的号码,他们还会讲普通话,自己说什么,他们给孙子学什么就可以了。可是呀,没有人会为自己做这一切,他们躲还躲不过来哎,还能给阿拉帮帮忙?
难道,现在的人都是这样子?哪管是亲生儿子,也不管他们的亲弟弟妹妹?这让做姆妈的如何承受?不是说,什么都阻挡不了血肉之亲吗?他们可是从姆妈的肚子里生出来的,分离多少年之后,为了一点点的房子、钞票什么的,竟然就不认亲了,这让阿英无论如何不能接受。
在这个凄凉的夜晚,阿英,一个风烛残年的母亲,一个人在默默思量,怎么都想不明白:这个世道,到底是怎么了?还能救过来吗?
接过大姐的电话,刚子就再也睡不着了。他想给妈打个电话,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。在那个农村人的家里,她能习惯吗?想起妈在自己家住的那半年,自己的媳妇小兰不懂事儿,总是给老太太听三七嘎啦话儿,妈心里一定很难过,好在后来老四又让她回琴岛去,妈这才回去过好日子了。刚子是个外强中干的人,表面儿上,对媳妇儿呼来喝去的,实际上,啥事儿说了都不算,就连藏到洗衣机里几个钱,都让媳妇儿挖地三尺给找到了,你说,还有啥说了算的事儿?刚子从小儿被爹妈惯着,啥事儿都不干,长大了当兵,也是没干啥活儿,在部队当营部通讯员,用家里的钱给当官的打溜须,就没下连队,直到复原。在部队,别的没学会,倒是学会了喝大酒,大碗大碗的喝,看着让人害怕。回到内蒙,别的工作找不着,幸亏三姐夫给他找了宣传部领导,他才分到了电视台。本来,刚子人极为聪明,从小儿就这样,啥东西到了他手里,不用多长时间,准给你把东西拆个七零八落,里头的事儿也研究得差不多了。到了部队,他又上了部队的中专,学的是电子技术,到了电视台,他很快就成了技术骨干,别人鼓捣不了的电器,他都能手到病除,谁家的电器出了毛病,找他准行。刚子从小跟三姐一起长大,对她的感情最深,最依赖。两人淘气在一起,玩在一起,爸妈刚打完三姐,俩人就又到一起玩儿了。可以说,刚子如果不是自己没主意,假使他自己有头脑,谁说三姐不好他都扛着,为三姐辩护,三姐就还是三姐,她今天就不会受到这些迫害。可是,自己就是这样不争气,谁说啥,自己都容易相信,说多了,就更相信了,也就在不知不觉中,跟家里人同流合污了,三姐就这样被家人所害。不然的话,一家人也许还是你来我往,跟亲生的一样。到底是谁先提出害三姐的?至今还是个谜,只不过有人提出来,马上就有人呼应,然后就付诸实践,三姐的人生,就被罩上了愁云惨雾,这么多年了,刚子不只一次听说她身体不好,疑似小腿皮肤病,好像艾滋病似的,谁知道到底是不是艾滋病呢?有钱人,有几个好东西?其实,老章家坏就坏到了没有一个明白人的事儿上,哪怕有一个明白的,事到临头,从大道理上想了,理解别人,同样也就是为自己着想,那样的话,老章家跟三姐的关系还是那样亲热,那样不分你我,那是多么好的事情啊!可就是老天没给老章家这个福分,仿佛就是为了什么原因报复这个家,不让老章家有出头之日,存心不让老章家抬起头来。这么说来,是不是老章家没积德,没干好事儿,老天才这样整这个家,既让三姐得到了历练与升华,又使她将来出人头地,你说,自己家人这干的是什么事儿?虽说自己不想再跟三姐来往了,也没脸再来往了,可是,总结起来,到底还是做人不能太奸了,人太奸了就是傻,想坏别人,坏到的都是自己,古今中外,概莫能外,这就是真理。全家人除了三姐,几乎都得了大病,这不是报应是什么?要知道是这个结果,自己早就多行善事了,与其得病,真不如做好事做好人了,谁难受谁知道哇!
刚子想得脑袋疼,就点着了一支烟,接着想他的陈年往事……
据红虾说:给小姑子咖啡里放的药,是以前从老婆婆那里偷来的,是什么药,她不知道,就知道老太太是往自己吃的药里掺,以治她的口腔癌。在一次跟老太太唠嗑儿时,知道老婆婆给小姑子下了毒,因为好奇,想看看下的是什么药,就把那包药给偷出来了。那天,四因为喝了那杯红虾放了药的咖啡,引起了中毒反应,后来到医院急诊,医生把四抢救了过来。红虾跟着小姑子,跑前跑后,怕小姑子有意外,自己就完了,非得进监狱不可。警察要带走红虾,荣征求妻子的意见,四已是很难受了,她的意识还很清醒,她说:不能让警察带红虾走,是自己不小心,喝了别的东西,红虾没给自己下毒。荣生气地要求妻子发话,使她得到应有的惩罚,可是,四想的是:老章家已是七零八落,家不是家了,红虾要是再进监狱,这个家就更不成家了,儿子章聪帅前几天刚进拘留所,他妈再进去,哥也就完了。不管怎么说,一切都因我而起,没有我的进入,章家可能平静地过日子,波澜不惊,平平常常,那是最理想的人生;可是,就因为我,一个上海“孤儿”的到来,就改变了这一切,使这一家人的生活被打乱了,他们的心思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,没有充足的准备,就迎来了生活的改变,思维的断档,使得他们不知道怎样做,如何做才能既向前走,又得到新的更高质量的生活。他们从来不知道什么样的日子是好的,应该怎样过日子,才能把日子过得顺风顺水,蒸蒸日上,以为得到钱就得到了幸福,在他们的阅历里,如果没有正当来钱的路子,身边又恰好有不受待见的四,而四又有钱,就起了坏心,想巧取豪夺,想阴谋害人性命,从而引出了这一系列的案情。要说恨,谁都没有四恨,他们一再想害死自己,这是不共戴天的仇恨,就是把他们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解恨;可是,她又是最恨不起他们的人,自己受恩于章家,没有章家,就没有自己的今天,无论章家人对自己做了什么恶事,只要他们从今以后能够改正,就还是自己的家人。章家人恨自己,害自己,不仅仅是他们没有人性,还是多少年来我们国民的劣根性,认为自己的付出就要有回报,如果没有回报,或者是回报不能令自己满意,就会走偏锋,铤而走险,直至走到路的尽头。想一想,中国人也是够可怜的了,世界都在进步,而中国人的头脑还是停留在小农意识上,东家借过我的剪子,我非得借他家的菜刀不可,否则就吃亏;李家吃过我一顿饭,我非得在他家老人出殡时吃他家一碗红烧肉,那才够本儿。罢,罢,真是可笑之极。章家虽然从农村进城已经几十年了,但是他们骨子里的小农意识加上在城里染上的小市民性格,使得他们除了心胸狭窄,又添了狡黠与算计,工于心计,却没有大心眼儿、大心胸、大智慧,有的,只是把路越走越窄的能力,因此,他们才一次次地害人,一次次地失败,还不知道总结自己。这样的环境,这样的国民性,四又是吃章家饭长大的,还能怎么样?总不至于把他们都治了死罪就高兴了吧?她现在的想法是:能否挽救他们,哪怕仅仅挽救红虾也行,救一个是一个,总比都完了要强。因此,她才冒着丈夫都不理解的危险,情愿自己忍受巨大的痛苦与悲伤,也要保住红虾,保住哥的性命,不使他们因自己而再次倒霉。这就是她的想法。红虾逃过一劫,自此,红虾觉得:人这辈子,不能给别人好处,也别害人,害人就是害自己。没害死别人,倒把自己弄完了。要不是四一再宽容章家,在他家人失去人性还一再原谅,自己一家恐怕连饭都吃不上。这次,是四马上有了反应,如果过后再反应,就来不及了,自己就可能铸成大错,万劫不复。记得,小姑子回到家,立刻狂喝牛奶,她已经懂得了,砒霜中毒后,马上喝牛奶,有助于减轻毒性。这样,她才经过几天,缓慢恢复过来。身体好转后,四第一件事是跟红虾谈话,两人在她的画室里说了很长时间,谈了什么没人知道,总之,出来时,红虾的眼睛都哭红了。这次事情,使她受到了触动,明白了自己做人失败,不是本身的失败,是人性的失败。如果不是自己本身缺少见识,没有文化,不知道天南地北,不知道怎样做人和劳动,加上婆家人的人性丧失,就不会发生这些事。家里没有主事的人,说话没有分量,没人指出道理所在,是这家人的悲剧原因。想明白了,她跟丈夫也没地方去,就跟四与荣作了保证,撒下心好好干活儿,一方面挣口饭吃,一方面挣钱养家,过去的事一笔购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