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门外，从四楼能一直俯视到一楼天井。向上，天井直贯到九楼。巨大而修长的吊灯垂着流苏，瀑布一样泻下。灯光霸气的眨着亮光。向下看，人显得很小，微不足道。

“小章的工作，我很满意。只是，报纸目前还没批下来，她的调转暂时没有希望……”郑部长有点儿难过。

四从指挥部又高又宽的台阶上慢慢走了下来……

郑部长和匡指挥在通电话：“她人走了。好，我一切听您的……”

四又开学了，学校在集体备课。办公室里，老师们在说说笑笑。校长过来，大家才装模作样儿写教案，校长走开，大家又接着唠道：“矿区还出报纸了呢。唉，还有章老师的文章呢！”

四在收发室翻看报纸，果然找到了“伊苏矿区报。”在副刊版面，她找到了自己的文章，旁边还配着一幅自己画的速写。四放下报纸，心情很复杂……

又是一个春天。一望无际的大草原，鸟儿在唱歌儿，羊群也在欢快地撒欢儿。这时，远处出现了一个黑点儿。近了，原来是爸。他的摩托后面绑着一把铁锹。他边骑边在东瞅西望……

终于，爸被自己的视线指引，骑到了一处山包，找到一个洞穴，解下锹挖了起来。直到把洞挖到底儿，却什么都没有挖到。

爸又骑着摩托往远处而去。

傍晚时分，爸在老姑娘家的楼下停下车。龙龙在阳台上发现了他：“姥爷！妈，我姥爷来了！”

四给爸端上了菜和酒。爸美美地吃喝起来。“这次，我出来是挖貉子。一对儿种貉能卖七八百块呢！”爸说道。

“能挖着吗？”荣问岳父道。

“咋不能。找着洞就行了。我今天找着了个洞，是个空的。要不，准得挖一窝小崽儿。”爸还很惋惜。

“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。”四给爸端上了一盘肘子。“爸，你不属于离休吗？我想让你去老干部局开个证明，说身边儿没子女，我们要调回乌市，到身边照顾你们。在这儿太受气了。”

“行。”爸一口喝干了碗里的酒。

吃完饭，荣和岳父唠嗑儿。他又给岳父续了一壶茶。爸喝多了，光着脚，盘腿儿坐在炕上开始骂人：“我要是当官儿，非得把贪官污吏都给枪毙了！老百姓自己选自己的官儿！啥他妈拉巴子的官儿！”

四赶紧关上了窗户。她劝道：“爸，你小点儿声儿！”

从窗外，仍能清楚地听到爸的骂声儿，骂声一直在楼外回响着。

屋里，爸还在骂。四和荣见劝不住，都退回到小屋。关上门，荣对四说：“在他儿子和你大姐家，他咋不这样耍呢？让邻居听着像啥话！”

四也很为难。

第二天，爸还在野外挖貉子，大姑爷儿帮着他挖。挖了几下，大姑爷儿就累得干不动了，爸一把抢过锹接着挖。洞已经挖到一米左右深了。

爸小心地往下挖，他既期待又紧张。突然，上面堆的土塌方了，把他埋了起来。

大姑爷儿赶紧救岳父……

晚上，大姐忙着给爸做饭。大姐夫和爸在一边儿喝酒。“差一点儿就没命了。要不是你在旁边儿，我今天非得卑古儿了不可。来，爸敬你一口。”爸对大姑爷儿说。

大姐夫一口喝干了酒。“那啥玩意儿……”他抹了一下嘴巴，“你没和小龙出去过？”

“他不是个干活儿的东西。昨晚儿我在他家故意耍酒疯儿……”爸说。

“你那样儿不让人笑话吗？”大姐又送上来一壶烫好的酒，连带说着爸。

“啥笑不笑话的？要笑也是笑话他们……小四儿得给我买酒喝！”爸对老姑娘很不满。

吃过饭，大姐全家都睡下了。爸睁开了眼睛，静静地躺了一会儿，然后，他轻轻下炕，打开了房门。

爸溜出了大姑娘家。外面下着小雨。

爸用手遮着头，往街里走去。路上很黑，在小雨的烘托下，周围显得有点凄楚……

到了中心校，也就是老姑娘学校大门前。爸翻进院子，在大门口，他试着拽拽大门，没想到却拽开了。他潜进了楼里……

打更的工人走过来。爸藏到了楼底下的油毡和纸壳儿里。他满意地睡下了……

爸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。睡着了，他脸上还带着笑容。睡到了学校楼梯下，爸感到比哪儿都舒服，尤其是比老姑娘家强多了。爸有一个死结：五个孩子里，就老姑娘一个不是亲的，可偏偏就她有出息。瞅瞅她家，啊，瞅瞅她那样儿，哪儿都比其他孩子强。心里太不服气了！所以，只有这样儿整整她，磕碜磕碜她，才能解解心头之恨。这样想着，睡得怎能不得意？

“起来！起来！”打更的工人听到呼噜声儿，循声而来，终于发现一个男人在楼梯底下睡觉。

“你是哪儿来的？！”工人讯问道。

爸抻了一下儿懒腰，说：“这不是我老姑娘家吗？你管得着我是谁吗？”说着话，爸的语气里还带着醉味儿。

“你老姑娘是谁？”更夫厌恶地问。“这是学校，是你睡觉的地方吗？”

“我姑娘你还不知道？章晗呗。我姑爷儿叫龙荣。谁不知道他俩呀。”爸又闭上了两眼。

“那你为啥半夜三更到这儿来？”

“我愿意！我没地方儿去，就来我老姑娘家，咋的，你管得着吗！”爸不睁开眼睛。

今天，四的心情不错儿，她早上就高高兴兴地往学校楼上跑来。

“章啥，你给我站住！我问你件事儿。”“李小鬼”居高临下站在顶层栏杆旁。

“有什么事儿啊？”四站住了问。

“你爸昨晚儿咋不回你家住，半夜跑到咱学校楼梯底下住？你咋当的儿女？”校长的脸上隐隐含着笑意，故意把声音放大：“你爸是捡破烂儿的，逮那儿睡那儿啊？你这个姑娘是咋当的，嗯？”

“这……”四被镇住了，说不出什么话来。听见校长说话的老师都在低声儿议论着。四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。

四一路逃跑般推开了办公室的门。她发现，里面的人见自己进来，马上停止了谈话。

“啪！”四把教案摔到了桌子上。

“他啥意思呀？”四生气地问大姐。今天，爸又出去挖貉子了。“没地方住还是咋的，这不是让我脸没地方儿搁吗？”

“谁道他咋的啦？昨天半夜他就出去了，今早做饭我才发现。”大姐说：“他能有啥意思？他是咱爸，又不是别人儿。”

“他肯定有想法儿！他在咱哥家咋不那样呢？那天，他在我家就故意没完没了骂人，邻居都听着了，人家以为咱家咋回事儿呢。让我咋做人？”四气得掉了眼泪。“你知道人家都编排我啥吗！”

爸和大姑爷儿还在草地挖貉子。“来，我挖一会儿。”他换过大姑爷。

“我就烦那阴拉叭叽的人！你就不那样。和那样人干活儿别扭！”爸挖着土，借歇气儿的功夫说老姑爷儿。

大姑爷儿故意逗岳父：“那你看谁、谁阴拉叭叽的呀？”

“龙荣呗！我压根儿就没正眼儿看上他！你看他那两只眼睛叽里咕噜，像个贼似的！”爸愤愤不平。

爸一锹接一锹地往上扬土，挖出来的土已经堆成了小山包。

“唉***呀，又是个谎洞，一天功夫又白搭了！”爸把铁锹往土里一插。

“就是让姓龙的那小子给妨的！”爸蹲下抽起了烟。“要不，咋也能挖个小崽儿！这个龙荣，沾上他，没个好儿！”“

远处，是一望无际的草原，正是下午时分，太阳隐到云层里睡懒觉儿了，小风儿轻轻掠过草原，牛羊享受这难得的清凉，在草原上追逐着，嬉闹着……

晚上，四和荣在教育处书记家的门口。两人提了点儿送礼的东西。”你先进。“荣说。”你先进！“四把荣推到了前面。

书记媳妇儿给客人倒茶，四谦让着，荣很拘束。书记吃完饭，剔着牙坐下。

“鲁书记，打扰了，不好意思。”四先开口。

“你们来有啥事儿啊？”书记的态度有点儿傲慢。

“就是……章晗想上中学的事儿……上次，宣传部调，学校不放，她在那儿又发挥不了作用。想麻烦鲁书记……”荣小心地说。

“这个事儿……”书记沉吟着。

四见书记的外孙女在桌前写着什么，就过去看。小姑娘原来在画画。书记见四看外孙女画画，情绪立刻就好了：“小丽，让老师看看你画的画儿。”

四说：“画得不错。挺好的。来，这儿这样儿画就更好了。”她拿起笔帮女孩画。

女孩很高兴，跟四画了起来。

“看看，画得好不好？”四把画亮出给书记看。

“哎呀，这是小丽画的吗？这么好？”书记媳妇儿咋咋呼呼儿地说。

书记一直板着的脸露出了笑容。

“这是她帮我画的。”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。

“以后，我每星期都来教你画画儿，好不好？”四的语调儿里充满了磁力。

“好！”小女孩拉住了四的胳膊。“你别走嘛……”

“这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……”临走，荣拿出了礼品。

“看你，拿这个干啥。”书记媳妇儿客气道。

“那我们就走了。”四和书记一家告别。

这个星期天，四又到书记家教小女孩画画。女孩和四很亲热。书记两口子对四也很热情。

“我说老李呀，我想把章晗调到一中来……”鲁书记和校长李小鬼儿在通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