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静静地听着亲戚的话,心里在剧烈翻滚。“你妈妈说,你不要记恨她,那时我们这里实在太穷了,再不把你送出去,你就会饿死的。送走了你,第二天,你妈妈就哭病了。我们的邻居,这是我知道的,为了孩子不被人欺负,有的人家就把孩子掐死了呀。”
“你爸爸从监狱回来以后,听说姆妈把你送出去了,大病了一场。那个时候,监视你爸爸劳动的人很霸道很不讲道理的,有一次,那个人用皮带抽了你爸爸,抽得你爸爸身体青一片紫一片的,很悲惨的。。。。。。。你爸爸当天就自杀了,可是没有死成。你妈妈说,爸爸在监狱里就自杀过一次,出狱后又接连自杀过三次,一共自杀过四次。他每次都没有死成,身体都被搞坏了。所以,等到恢复工资和党籍以后,公安局让你爸爸回市里工作,你爸爸的心都凉透了,没有答应回上海去。”
“爸爸,你竟那么多次想自杀?”四泪眼朦胧,她说:“爸爸,您的心里有多苦啊!”
爸爸又坐在那里点点头。窗外,是周庄如织的人群,屋内,回响着江南音乐。四的心里,血液都要在心里凝住了。
姆妈又跟亲戚说了很多话。“你妈妈说--”亲戚的普通话仍带着浓重的沪味儿。“你爸爸人很好的,如果他不是进了监狱,你们几个孩子就不会像现在这样,你们的生活就会比现在好很多。你爸爸在狱中曾经给公安局的领导写了很多封信,想请领导考虑他解放初就为上海市的公安工作做出的贡献,还有家中的实际情况,考虑帮助他出来。可是,根本就没有人理会他。你爸爸的心里蛮难受的,就是出了监狱以后,他也经常在夜里偷偷地哭……”
四的心里,是无法形容的凄凉。她咬牙说道:“我要给上海市公安局局长写封信,告诉他,我爸所遭受的遭遇。我要为我爸报仇、伸冤。我爸的人生,不能就这样白白度过!我恨!我真的恨!我都要恨死了!”眼泪一串串流了下来,与姆妈的泪交相泪映,听的人眼里也都是眼泪……
爸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他知道,女儿已经了解了自己。她了解了阿爸是怎样的一个人,侬跟阿爸一模一样的哎,阿山在心里说:“阿爸放心了。女儿正派、善良、温存、秀美、要强,这是好的。阿爸希望,女儿要为阿爸与那许多孩子争一口气!”
说完,阿山倒退着向门口走去。他的身影,就在四的视线中渐渐从门口隐退了。四的泪眼里,是阿爸深沉形象的定格。四对爸爸用力点了点头。
亲戚还在对四说,确切地说,是在对桌边所有人说:“你妈妈说,一九六三年,你爸爸出狱的第二年,你的弟弟又出生了,因为你家里实在是太穷了,你的妈妈没有奶水,你弟弟刚出生几个月,家里实在是没有办法养了,弟弟就被人家抱走了……”
我的弟弟,真的被人抱走了!四又是吃了一惊:自己原来以为,这是家人为了安慰我编出来的善意谎言,免得我自怨自怜,原来,这一切都是真的。我的弟弟与他的姐姐一样,只在姆妈的怀里呆了有限的日子,就与亲生母亲离开了!可叹啊!
四还在酣睡之中,荣的手机响了,他眼睛都没睁开,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,问道:“唉?谁呀?”
老弟弟此时正在操纵电气化的火车头,奔驶在闽南大地。弟弟边盯仪表边给荣打电话:“二哥,我又调到广州铁路局了,现在正跑车呢。”
荣顿时来了精神:“你又调单位了?又到广州铁路局啦?你原来不是在哈尔滨铁路局吗?你怎么啥事儿都不告诉我呢?你现在给我打电话,肯定是有事儿吧?”
“啊。”老弟弟看着眼前的仪表,一切正常,列车欢快地在南方农村的田地之间奔驰,一片片芭蕉林一闪而过。
“我在广州市内看上个二手房儿,想买下来。手里还缺几万块钱儿,想跟你借。”
荣责怪老弟弟:“借钱你找着我了?这都好几年了,每年连过年过节你都没个电话儿,心里根本就没我这个哥,现在,想借钱又给我来电话了,你让我咋跟你嫂子开口?”
“嗨,我这不是紧着忙呢吗。”列车鸣叫了一声,很悦耳。“我没事儿不乐意给人儿打电话……我家孩子在我家租的房子附近小学上学了,媳妇儿工作还没调过来呢,在广州先给人家看超市呢,一月也挣不了几个钱儿……我跟我二姐也借了一万块钱,要是再跟你借三万块,买房子就够了。我现在租房儿住呢,一年得将近两万块钱租金呢,太不合适了……”
荣还想训训弟弟,四听出是怎么回事儿了,说:“借给他吧,人家总也没张回口……”
荣说:“你嫂子说了,钱,可以借给你,她说你是第一次跟我们张口。不过,我对你这样办事儿挺有意见啊。”
四在旁边儿说:“他是你老弟弟,又不是别人。就是平时不给你打电话,就不能借给他钱啦?行了,咱紧紧手儿就行了。”
荣说:“你二嫂看你是咱家老小儿的份儿上,答应把钱借给你。你啥时候儿要哇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弟弟说:“我今天晚上从广州往上海开,下半夜儿就能到上海。你们最好把钱给我送到站台来。”
“那咋整啊?”荣清醒了,坐了起来。“这又不是在家里,我们出门儿也不可能带存折儿。你这么着急,我可没着儿了,我和你嫂子得后天才能到家。就得回家再给你往回汇钱了。”
四提醒说:“能取出钱来。我卡里有钱,就是手续费贵点儿。”
荣又说:“你嫂子说,能给你取出钱。你今天下半夜几点钟到上海?”
“应该是后半夜三点十七分左右吧。你们早点儿到站台等着我吧!”
后半夜要给小叔子送钱,然后,明天早晨就要往琴岛返了。四抓紧起床,脸都顾不上洗,就到姆妈房间。在门口看到,姆妈正在看阿爸生前的照片。那是阿爸在各个时期的留念,身上穿着警服,神态里透出了一点忧郁。阿英心里对丈夫说:“阿山,女儿回到家勒,阿拉蛮开心,蛮开心的!女儿一家蛮好蛮蛮好哦。只是,阿拉现时节想儿子了哦。阿山,我们儿子在哪里哦?阿山,阿拉与是侬介样,两子女都失去了。阿山,我们儿子,今年应该是四十岁出头勒哦,勿晓得过得怎样哦……再过两年,照片就要烧掉哦,阿拉格再也看勿到勒呀。阿山哦。。。。。。”
四站在姆妈卧室门口,抬头,看到了墙上阿爸的照片。爸爸正在照片里深深地看着女儿。四默默地问:“阿爸,我的弟弟长得怎么样?他是否还在人世?”
阿爸这次没有从照片里走下来,而是深沉地看着女儿,似乎在说:“侬想办法,爸爸也不知道怎样办的哦。”
“姆妈……”四进来,看到姆妈的脸上有眼泪。“姆妈,”四说:“我弟弟是多大送走的?”
姆妈又是快速地说着沪语。每当姆妈把话说慢,四都能听出个大概;但姆妈一旦把话说快,她就听不明白了,像听外语一样摸不着头脑。
姆妈时而用手指着墙上丈夫的照片,时而情绪激昂、时而又伤心落泪。四能明白一点点姆妈想表达的意思:弟弟小时候没有留下一张照片,因为当时家里太穷了,实在是养不起了,就把他送走了。爸爸为此很痛苦,很自责。说着,姆妈双手使劲揉着胸口儿,说:“侬爸爸--”话没有说完,又捶着自己的胸口,哀哀哭了……
四把姆妈扶起来,给她擦去眼泪。“姆妈,过去的事,不要伤心的了,我们想办法找找弟弟吧。”
四与姆妈来到大哥家,大哥昨天听到妹妹说想吃油条了,就起早到外面买了油条回来。二哥也过来了。当大家都围在桌旁吃早餐的时候,四说:“大哥,明天早晨天一亮,我们就得往回走了。学校马上就要开学了。”
“再呆几天嘛。”大哥有点不舍:“多少年了,你才回家来。你回来了,我妈妈这几天蛮开心的哦。”
“不能再呆了。”四说:“我们到家就得忙了,一天都不能休息的。我想跟你和二哥商量一下儿,亲子鉴定还做不做?要做,钱就我一个人拿。”
“不要做了。”大哥说:“没有必要再做的了。我们一家都是这个样子了,再做也是白白浪费钞票的。万一再有什么事情,我妈妈会受不了的,我们不准备再验的。你就是我们的亲妹妹,我妈妈的亲女儿。”
“二哥,你说呢?”四又问二哥:“是不是再做一次DNA?这次,是你、大哥和我咱们三个人一起做。”
“不要做了吧。”二哥说:“我们已经找到了妹妹,不用再做了。你就是我们喻家的人,就是我妈妈生的,这不会有错的。我们不相信什么亲子鉴定的。”
“那……”四还想说什么,被大哥再次打断了:“我们之间认了妹妹就可以了,不要再做DNA了。以后,我们就是一家人了,没有什么可说的。对不对,妈妈?”他跟姆妈说了几句话,姆妈点点头。大哥说:“我妈妈也不同意再做了。妹妹就不要再花钱了。我妈妈说,她要跟你们一起去北方看看。最好明天跟你们一起走,让我妈妈一起去琴岛。”
荣说:“车上坐不开。再说,跑高速也很危险。小四儿,你给家里留点儿钱,让他们给老太太买卧铺去琴岛,然后,咱们在琴岛接站吧。”
“不用留钞票的,”大哥说:“那我妈妈什么时候走?”
四说:“最好是我们到家以后。火车快,不到一天一宿就能到家了。听说,火车现在又提速了。”说着话,她已经吃完了饭。又说:“咱妈最好是带大哥的儿子去琴岛,路上也好有个照应,咱妈一个人绝对不行。”她拿出八百块钱给大哥:“这是给咱妈买火车票的钱。你让灵红这几天就把车票买了吧,还不一定能不能买着卧铺呢,没有卧铺可绝对不能走啊。实在不行,我再给钱,让咱妈坐软卧去琴岛。”
大哥和妈妈推辞一番,才收下了钱。四又问大哥:“大哥,我下面是有个弟弟,也送人了吗?”
“是的--”大哥说:“六三年十一月,弟弟刚刚不到两个月吧,我妈妈实在没有奶水了,家里又戴着坏分子的帽子,实在是活不下去了,就把他送给一个没有儿子的人家去养了。”
“送给谁家了?”四问:“现在,还能打听到他的养父或者养母吗?”
“送给镇上一家做什么生意的人家了?”二哥仔细想想说:“我也记不清楚了。等我再想想看吧。”
“你最好把弟弟的下落打听到。他的养父母说不定已经不在人世了呢。这样,如果他知道自己是抱养的,会很伤心的,以为自己的家里人不要他了,他这一辈子都不会过好的。弟弟一旦有信儿,二哥,你就通知我。”
“行,好的。”二哥答应道。“我要到西泾镇上去问,以前我听说过,他的养母去世了。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住。弟弟刚送走那一阵,我还经常偷偷去看看弟弟的,后来再去,就看不见弟弟了。我回家也不敢对我爸爸妈妈说。我爸爸因为自己没有能力养活儿女,把他们都送出去了,心情一直不好,心脏病也越来越严重。每当想起你跟弟弟,爸爸心脏就疼,就要落泪。这个时候,他就拉二胡,听得我们都想掉泪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