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不知何时悄悄儿刮起了微风,树枝扫扶着窗棂,发出了轻轻的响声,像是有人在地上走路。四在心里说道:爸爸,我回来了,我知道,您也回家来了,您现在就站在我的身边,在看着女儿。爸爸,您的女儿非常非常想您。在内蒙古的四十多年,如果没有您跟姆妈的祈祷,女儿今天不知会是什么样子……爸爸,您,还好吗?她仿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爸爸的身影儿,就在窗前站着,两眼在夜里仍然熠熠生辉。“女儿……”爸爸还穿着五十年代的警服,温柔地问候道:“女儿,侬好哦?阿拉终于盼得女儿回屋里厢了,女儿,侬知道哦?爸爸有多想女儿的哦?”爸爸脸上始终含着微笑,深情地俯视着女儿,也像妻子阿英一样,看也看不够。这时,阿山说道:“女儿,侬要好好照顾侬姆妈,姆妈这一生,受了很多很多苦的哦……”
“爸爸,”四一点都没有感到害怕。她深情地问:“爸爸,您在离开人世之前,是不是给阿拉传过一个梦?”
“是的--”阿爸说:“阿爸是想让侬记得,侬是阿爸的女儿,身上流着阿爸的血。幸亏侬是爸爸的性格,不然,侬如果不相信这里是侬的亲生母亲与哥哥,侬就永远回不到家里了哦。侬要记住哦,侬还有一个亲生弟弟漂流在外面,一定要想办法找到弟弟哦……”
阿爸的声音渐渐远去了,四循声来到阳台,仰头看看天空,天空还是深蓝色的,没有一点杂质。阿爸已无影无踪,风也平静下来了,只有眼前林林总总的楼房,和眼前密密麻麻飞檐似的屋顶,在黑夜里不屈地昂着头……
第二天,四带姆妈到南京路步行街来玩儿,小毛和侄女跟在两人后面。阿英还是紧紧攥着四的手,像个孩子似的依恋着她。南京路步行街人很少,正是**时期,人们很少来到这里,外地人更是如此。四边走边和姆妈说着话。有很多话,姆妈听不明白,四也听不明白姆妈说的话,两人只能从表情和心情上来揣摩对方要表达的意思。
“普通话岗勿来,烦恼噢!”从她看四的眼神儿里,姆妈有很多话要对女儿讲。四无法,只好等灵红跟上,好请侄女来翻译。
“姆妈跟我讲,在刚解放那个时候,上海远没有现在的南京路这样繁荣。那时候,阿爸每天都要在这里巡逻,负责老锦江饭店到外滩这一段的社会治安。在这里,有各式各色的人,因为是解放初期,很多外国人和资本家都在这里生活,南京路和外滩经常能看到他们的身影,这也是当时上海这个城市的特色。大家表面上都是和平共处,维持着大上海的繁荣景象,实际上,内里隐藏着数不清的明枪暗箭……”
上海街头熙熙攘攘的人流,穿着旧式服饰的人们在南京路流连忘返。刚刚解放,人群中偶尔有衣着华丽的大家闺秀出现,吸引着人们的视线。旧上海卿卿我我的音乐之声弥漫在城市上空,周旋的歌声从店铺里飘出,空气里有一股使人迷醉的气氛,人们在这里都不由自主地变得文雅、浪漫,尽量多地体味着城市的美丽韵味。
城市浓郁的西洋与本土文化相融的味道浸入心肺,那是香脂味在空气中飘散的味道,是洋车在外滩跑动的味道,是解放的进程,因为这个城市的特色而有所缓慢的味道。外滩林立的高楼,显示出它的华贵和慵懒,海关的钟声在敲响,银行大楼上,有人在顶层阳台向黄浦江眺望。黄浦江水日夜流淌,诉说着这个城市的陈年往事……
南京路上,走来一队军人,他们雄赳赳地从人群之中走过,阿山那时还是米店小学徒,在给布店老板家送米。看到解放军走过去,羡慕地一直看到他们在人群中消失。
阿山登着木梯来到老板家,老板娘收下米,把钱交给他。阿山下楼,准备赶回米店。“阿山--”老板娘又在后面叫住了他。
“太太,侬还有事的哦?”阿山回头问道。
“阿拉有事体的哦,”老板娘说:“回头再给阿拉送来一些上好格白米来,阿好?”
“好的。”阿山说:“阿拉很快就得,送到家里来。”
阿山跑回米店。“回来咯,阿山?”师傅正把筛选过的白米装进米袋。师傅说:“有人又要两百斤白米的,老板要白天一体送完的哦。”
“好的!”阿山把钱交给柜上,对师傅说:“布店老板娘要阿拉再送三十斤上好白米的,记好,阿拉去了哦!”
师傅看看周围,小声说:“阿山,阿拉昨天就想岗,公安局要招民警的事体,侬怎样想的哦?”
“阿拉晓得了!”阿山看看周围没有别人,老老实实地说:“阿拉是勿晓得的哦,公安局有啥要求唔?”
“无啥要求的,”师傅说:“阿山,介大上海的哦,已是解放军的天下了,老板的生活勿好讨的,奔自己的前程要紧咯。”
“唔!”阿山点点头。师傅又大声说:“阿山,记得收回钞票的哎!”
“阿拉晓得了!”阿山背起米袋往外跑去。
南京路上,有一群人在围着什么,阿山送米回来贪图热闹,拨开人群往里钻进来,原来,是公安局在招民警,人们有的在报名,有的在叽叽喳喳看热闹。
“要报名是哦?”一个年纪大的军人问道:“阿拉看侬哦,蛮聪明的哦,想必是能考上的。阿拉也是上海人,阿拉要招穷苦人出身的年轻人当民警,保卫大上海,有意思的勿?”
“当民警,有钞票赚的咯?”阿山扑闪眼睛问道。
军人说:“有得钞票赚的。”阿山感到很新鲜,又问:“警察大官勿打小警察的?”
“勿打的。”军人说:“公安局有纪律的,不许打人骂人,革命同志要团结,对敌人要斗争,绝不手软。侬勿要报名的?”
“要的,要的!”阿山说:“阿拉就是来报名的哦!”
几天以后,公安局领导给新民警开会,领导说道:“上海滩历来是资本家的乐园,也是外国买办资本家淘金的乐园。在这里,他们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,而上海的普通大众,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。大家看看,那些纱厂的女工,霓虹灯下揽客的妓女,拉黄包车的阶级兄弟……他们用血汗养肥了那些蛀虫。现在,解放军解放了上海,可是,资本家仍然逍遥自在,劳动人民还在继续受苦。我们就是要把兄弟姐妹们解放出来,让他们当家作主人,做大上海的主人!”
新民警们热烈鼓掌,阿山使劲儿拍手,他的眼里,洋溢着热切的光芒。
随后,新民警们盘腿坐在地上,观看解放军表演擒拿格斗,阿山看得十分入神。
“你,小兄弟,上来--”连长问阿山:“格斗的要领都看清楚没有?”
阿山使劲儿点点头。“好,现在开始练习!”连长说完,就站到一边观看。
一个战士和阿山对峙有几秒钟,然后,突然冲过来,看到阿山防卫空档,伸手就抓住他的后腰。阿山也不相让,拿出吃奶的劲儿对抗起来。
“阿山!”连长喊道:“这不是小孩子在摔跤,是与敌人格斗!按照要领去做!”
阿山暗暗地按照要领抵抗,对方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军人,只两三个回合,战士就拎着他的后背,把他摔了个嘴啃泥。
“哈哈--”民警们都开心地笑了。
阿山感到很没面子,见那个军人没有防备,突然爬起来冷不防地抓住战士,在对方惊慌失措时,伸出右脚,一使劲儿,把战士摔倒在地。
战士被摔得头朝后磕了后脑勺儿,痛得半天爬不起来。阿山还在咬牙切齿地盯着他,准备等他爬起来,再接着拼命。
民警们热烈鼓掌。阿山还在气哼哼地盯着地上的战士。公安局领导说:“是个好苗子!”
战士捂着后脑勺儿爬起来了。阿山又冲上去,搂住了他的腰。战士说:“你个小南蛮子,还真打呀?”
民警们又是一阵笑声。公安局领导也笑了。
又是几天过去了。这天,阿山身着崭新的佩有领章帽徽的警服,显得神采奕奕。他在训练场练习射击,一次比一次射击得准。
“阿山--”公安局领导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膀夸道:“好样儿的,你是上海什么地方的人?”
“报告首长,阿拉是川沙人!”阿山立正答道。“好好干--”领导说:“大上海需要很多你这样的警察呀!”
“是,首长!”阿山立正,敬了一个军礼。
训练结束以后,阿山在南京路率队执勤。“一二一!”他大声喊着口令,警察们面色凝重地列队向南京路走来。
“警察!警察!”人们感到很新鲜,都纷纷跑了过来观看,“蛮精神的哦!”有人感叹道:“伊拉们是上海人自己的警察,交关神气的哦。比起租界那些洋警察,神气得不得了哎!”
布店老板娘也在人群中。“哎,阿山在那里哎!”她很兴奋:“阿山!阿山!”
阿山目不斜视。“一二一!”他继续喊着口令。米店师傅也夹在人群中看热闹,他也看到了阿山,自言自语道:“介小子,有出头格日子了咯!”
“一二一!”很快,阿山就率领着警察队伍融进了人流……
黄浦江奔腾不息,浦江两岸灯光优美深奥。阿山正在连夜主持一个破案会议。
“从现场来看--”阿山分析说:“这个案子不像是自杀。我怀疑,案子背后另有隐情……”
阿山带民警勘察案发现场,一位女民警报告:“所长,今天早上,他家的佣人发现,主人在卧室自杀,佣人马上向派出所报案。我们立刻就出了现场。经检查,死者确实是自杀,可能是服毒自杀。他手里还握着盛有毒药的杯子,杯子上的指纹也是死者的。杯中残留物经检查是一种剧毒的毒药……”
“这已经是第几起自杀案件了?”阿山自言自语地说:“难道,都是自杀?叫什么名字?身份?他的家人呢?”他蹲下用手套搬搬死者的脸,若有所思地:“死者面色红润。如果是服毒的话,应该是口唇青紫,死相蛮难看的。大家看看,伊面相安详,好像睡过去了一般。要好好查查他的历史……”
阿山踱到窗前,伸手一推,窗子就开了,外面是个小天井。女警察说:“他叫王阿复,是银行家王阿里的儿子。他的父亲被镇压了,妻子和孩子都逃到香港去了,临走的时候,把他的钱都带走了,他现在是穷困潦倒,平时,身边只有一个佣人。死者如果服了氰化类的毒物,面色有可能是新鲜的。因为……”
阿山仔细向窗外看看。“都搜查过了?”
“搜查过了。”女警察说:“屋子里除了一包没用完的有毒药末儿,没有发现其它有价值的东西。”
“死者的佣人呢?”阿山说:“把她叫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