匡指挥端起一碗酒说:“来,为矿区的明天,干了!”
晚上,荣在一个大通铺上睡觉。外面,雨还在滴滴嗒嗒地下着,他能清楚地听到雨点儿粘粘稠稠的声音。荣旁边的工友们在喝酒。“来,闷倒驴!”
几个内蒙男人大碗喝酒。“我说邦柱,你领驾驶证儿了没有?”一个长相粗糙的男人问自己身边的年轻人。
“啥驾驶证儿?我就有司炉证。”年轻人老老实实地回答道。
“驾驶证儿就是……”年轻人身边的同伴儿趴他耳朵边告诉道。小伙子脸刷地红了。
“哈哈!哈哈……”几个男人笑得前仰后合。粗糙脸拎着酒瓶走到了荣的铺前:“小子,起来喝几碗!”
荣摆了摆手:“我不会……”“不会?生孩子会不?会生孩子就会喝酒!不会喝酒那你到这儿来干哈?”粗糙脸呈现出了几分醉态。
四被分到了三牧场小学。校长带她看办公室、宿舍。这是一排泥垒的平房。四放下行李,到处看看。同屋三个女老师都抢着做自我介绍。四在床上铺上了行李。窗外,天上又飘起了雪花。“才八月几号呀,就下雪啦?”四很惊愕。
雪中,四去房外上厕所。这个厕所周围垒着一米高的泥墙,人要很小心地蹲下,外面的人才不会看到,而当人站起来提裤子的时候,必然会被人看到。四“鬼鬼崇崇”地尝试了半天,才不得已上完了厕所。
远处草地上,有牧民和勒勒车经过。近处,有一群群牛羊在吃草。真是天高地远之所在。
晚上,四已经睡下了,她又重新下地检查拴门的布条是不是拴好了。她总警觉地以为自己听见了走廊里有脚步声儿。时而,她又盯着窗户往外看,总觉得那里有人在潜伏着。同屋的人已经香甜地做起了美梦。最后,她困得实在没法儿,只好蒙上大被,钻到了被窝儿里……
早起,四脸盆里的水冻成了冰砣儿。古老师正在系裤带,校长忽然推门进来了,她赶紧躲到了门后。四昨晚被冻病了,脸烧得通红,见到校长进来了,躺也不是,起也不是,很不自在。
校长来到四的床前,伸出手,在四胸前的被子上捏了捏,说道:“让俺家你婶儿给你往里絮点儿棉花,这被太薄了!”
四的脸涨得更红了。古老师小声儿嘀咕道:“这个李小鬼儿!”
办公室和四的宿舍相连。四从食堂吃完晚饭回来,“狼”老师喊女老师们到办公室学习。
办公室里点着蜡。四坐在办公桌前写毛笔字。“狼”在背古诗。古老师算题。另外三个老师在备课。
古老师做过题,合上了书。“咱们现在这样儿,贼像我下乡在生产队的时候。你们谁下过乡?”
“我!”“我!”“我也下过乡!”四也凑热闹儿:“我还下过几天乡呢!”
“咱们来演**的节目呀?”古老师提议道。
“行!”“狼”放下了书本。“谁会唱、会跳?”他问道。
“谁不会呀,都会!”四先跳起了舞:“新盖的房,雪白的墙,屋里挂着**的像,贫下中农瞧见你,好像见了红太阳。我们欢呼,我们歌唱,歌唱我们心中的红太阳……”四抻着衣袖,踮着“小”脚儿,学老太太的样子。
大家笑得弯了腰。古老师又学道:“我们是**的红卫兵,从草原来到**……”她边唱边跳,使人们想起了过去的岁月。
他们笑啊闹啊,暂时忘记了眼前的处境。
“叭!”突然一声脆响,办公室窗玻璃被打碎了,玻璃碎片在寂静的夜里纷纷坠落,打碎东西的声音是撕人耳膜的,听来格外恐怖。雪夜里响起这样的声音,令谁都会胆战心惊。古老师急忙吹灭了蜡烛,屋里顿时漆黑一片。老师们就在屋里沉默着,等待下一步的突然袭击。
等屋子里能够看到外面的时候,四发现,屋外冷森森的雪地上,有一行歪歪斜斜的脚印儿通向了远处。雪夜里,寂静的雪地,幽暗的小路,还有荒郊野外这所学校,突然而至的不速之客。一会儿,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?她这时的心情真是心有余惊,余波未平。难道这样的地方,也像汉人居住的地方那样不平静吗?
这天,荣从指挥部来看四。临走时,他对四说:“你去食堂吃饭的时候,就和小狼儿他们一起去吧,这样能安全点儿。”四点了点头。小“狼”姓郎,四为了好玩儿,就这样叫他。
四目送着荣走出了很远,他在草地站点上等车。通勤车终于来了,是一辆敞篷车,车后架着铁梯。荣费劲儿地爬了上去。
汽车在茫茫雪地中缓缓而行。
晚上,牧场放露天电影。四和三个女老师穿着棉大衣,裹着厚围巾站在雪地里看电影。四冻得直跺脚儿,真想早点儿回去,几个女老师却看得很入神。她只好陪着她们一起看。
幕布上,男女主人公在对白:“我的激情在燃烧,似乎能烧掉整个世界。亲爱的,你还要我怎样表白,才能打动你冰冷的心?”“不,亲爱的,你不明白,我的爱,早在你抛弃我的时候,就已经死去了……”四已冻得无心再看电影了。她用目光搜寻着“狼”他们,想看看他们在哪里。突然,一颗石子儿不知从哪里飞来,打在了她的脸上,四当时就疼得蹲了下去。
“谁这么缺德?”古老师喊道。
黑暗中,有个身影儿很快就钻进了人群之中,一瞬间就不见了……
四夹着教案走进了教室。学生们乱哄哄的。“上课了!”四大声喊道。
学生们还是乱喊乱叫,根本不听老师的话。见老师板了脸,学生们都回到了座位上。有个瘦小的男孩还在那里嬉闹。“你,赶紧给我坐好!”四历声说。
瘦小子不情愿地坐下,但是,他的嘴角儿还在不服气地撇着。挨了老师的训斥,他还在用表情和周围的同学们暗暗闹着。
“大家带毛笔了没有?”四站在讲台前问。
“没有!”底下回答的声音很整齐。“图画本带没带?”四又问道。
“没带!”声音又是惊人地一致。
“上节课,老师不是就告诉你们今天带毛笔和图画本了吗?怎么还不带?这怎么上课?”四很不满。
“买不着--”瘦小子在底下怪声儿喊道。
“怎么买不着?不远处的牧场商店就有卖的,你们怎么就买不着?”四有点儿生气了。
“就是买不着!”瘦小子在存心捣乱。
四气急了,她没好气儿地说:“你们都给我出去买毛笔和图画本,买完再回来上课!”
“没有钱!”瘦子越来越不象话了。
“你--给我站起来!”四厉声喊道。
“站就站。你能咋的我?”瘦子站了起来,却站得东倒西歪的,看来他是想成心跟老师挑衅。
“课不上了!”四摔门就走。然后,她又打开门,冲教室里的瘦小子喊道:“你,跟我来办公室!”
瘦子扭腰摆胯地跟在老师的后面。学生们哇地一声就乱了。
四正在办公室里训瘦小子,校长走了过来。他板着脸儿问道:“你干哈离开课堂?”
“他捣乱!”四指着瘦小子说:“怎么说都不管用,我没法儿上课了!”
“爸!”瘦小子叫了校长一声儿。四顿时就语塞了。
“你这当老师咋当的,咋能把一屋子学生扔到那儿,自己回办公室了呢?”校长训四道。
“他们……”四语不成句,“他们太不像话了!”她脸上挂满了委屈。
校长不满地说:“啥他们他们的?要你老师是干哈的?让你放羊呢,还是上课呢?”
这时候,瘦小子更显得意了。
春天,草地难得的一抹葱翠,到处都是新长出来的嫩草,生机勃勃,一望无际。四蹦蹦跶跶地走在汽车压出来的土路上。她上午没课,请了假去指挥部看荣,中午再从指挥部返回来。
荣正在教室上课。荣的学校是一溜儿砖砌的平房,比四的学校强多了。
下课铃儿响了。荣走出了教室。他和四来到了自己的宿舍,宿舍里正好儿没人。荣问四:“你这阵在那儿咋样儿?”
四说:“还能咋样儿?李小鬼儿总找我谈话,一谈话就上我宿舍谈,真烦人。”
“他净说些啥?”荣问道。
“说--这么小的岁数儿不能搞对象儿了啊,得好好儿工作了啊啥的……哎呀,别说了,烦死人了!”四翻翻荣的枕头底下,看有没有小说什么的。荣床铺旁的窗台上放着几个空罐头瓶。“你觉得这儿咋样儿?”四反问他道。
“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……唉……”荣仰倒到自己的铺上:“在这儿啥出息也不能有。”
“等这月开工资,咱俩下山哪?”四说。
“下山干啥?你不怕你家人抓着你?”荣担心地说。
“我想给你买点儿东西……”四脸上笑得很可爱。
“我啥都不用买。第四节儿还有课呢,你是等我下课一起吃饭,还是先自己回去?”荣坐了起来。
“我回去,下午还有课呢。”四心里有点儿失望。
“那你就自己坐通勤车回去吧。”荣说。他对四也有点儿恋恋不舍。
“我走着回去。等车得一个多小时,也没地方呆,还不如走回去快呢。”四说。
“路上小心点儿啊。”荣还是有点儿不放心。
“没事儿,道儿上净是铁道兵。”四说。“你下星期能去三牧场吗?”
“能。我没课就去,我给你带麻花儿去。”荣拉住了四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