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几天,荣晚上骑车子回到家,到楼门口支上车子就往楼上跑。“行啦!”他进门就喊。
“啥行了?”四正在家里做饭。
“给报啦!报车费,住宿费!”荣高兴地说。
四感叹道:“行啊!这就不错了。像咱俩这样儿的地富反坏右分子,指挥部能给报这些就挺大面子了。”
“他们几个还上专科吗?上不上本科?”四问。
“还是上专科。”
“想不开。图那点儿便宜呢,前途比啥都值钱。”四说。“龙龙,过来吃饭啦!”
四商量:“咱俩真要考上了本科,面授时就得带孩子一起去哈尔滨。吃住得不少钱,咱又没啥底儿。二姐他们批发部正好处理了一批运动服,五十块钱一套,咱起码能卖七十块钱一套,挺好看的。不行,我就从二姐那儿弄点儿来,挣点儿钱好上函授。要不咋整啊。”
荣也很发愁。
“咱也得争口气呀。要不,人家该笑话咱了。”四接着说:“眼瞅着,明年五月就得考试了,还得抓紧时间复习呢。”
“复习倒不怕,我就担心这钱……”荣的脸上布满了愁云。
四推开办公室的门,进来和老师们说说笑笑。然后,她拿出了两套运动服,趴在对方的耳边说话。对方看看衣服,笑着点了点头。
四又到别的办公室。她都是在私下进行。很快,她桌上的运动服就少了。
四办公室的门打开了。几个女老师用口形问道:“还有吗?”
四又给她们拿出衣服。女老师满意地离开了。
音乐老师又在拉小提琴。他对几个女老师的行为很纳闷:“你们干什么呢?”
荣也在学校偷偷卖运动服。不时有老师来他的办公室看衣服。他也卖出了几套。
荣锁上了画室门,他在点钱。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打铃儿了,有人敲门。荣放好钱去开门。门外站着那个女生。“郑玲?”
早晨,四上楼拐到了自己的办公室。她打开门,却发现音乐老师昨晚一宿没回家,此时,他正伏在桌子上打盹儿。
四轻轻打开了门窗。她又拿出梳子,梳理被挤乱的长发。
音乐老师睁开眼睛,在背后看着四,他眼里有深深的忧郁。
下山的大客车里,四对荣说:“也就是这次能回家玩玩儿了。等咱们考上函授就没时间了!”
“你说,老卑怎么那么隔路呢?”四禁不住说:“他晚上总不回家。”
“他跟他媳妇儿结婚的时候,他家死活不同意,他硬要跟她结婚。结果,他媳妇儿是外号叫黑玫瑰的,反正是不太好的女的。那女的不好,他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儿……啥人啥命儿吧。”荣说。
“听说,他媳妇儿都不给他做饭,总往外面跑。”荣又补充了一句。
婚姻,是能主宰一个人的命运的。无论多好的男人或女人,只要撞到了一个错误的婚姻里,都会被缠得痛苦、无奈、窒息、失望,直至毁灭……四轻轻叹了口气。
大客车在绿色的草地间行驶着。龙龙玩着手里的玩具,玩累了,就倚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。
四和荣都在随着车的行进而摇晃着。他们都是满腹心事。
刚走到娘家大门口,就听到爸的吵骂声儿。“狗屁不是!啥也不行!吃屎都吃不上热乎的!到家就得烂了,败类!”
两人互相看看。他们推开了大门,见爸唾沫星子四溅地骂着人,妈在一边声儿都不敢吱。
“爸,咋的啦?”四问。龙龙吓得躲到了妈妈身后。
“你二舅晚上,啊?说是今天半夜的车到站,拉了三十六筐白凤桃,让咱们给他卖。他也不事先打个招呼。这天儿,桃说烂就烂,往那儿搁,啊?赔了,咱还得拿钱。有这么败类的吗?”爸听老姑娘问话,骂得更来劲儿了。
“他拉的啥桃哇?”四没听明白。
“你二舅从呼和带了三十六筐桃来,想卖钱。咱家谁都没做过买卖,上哪儿去卖?这不是坑咱呢吗!”爸这才把话说明白了。
“这有啥呀,来了就卖呗。骂有啥用?赶紧准备呀。”四说:“把院子里的东西都挪了,晚上好放桃。妈,车几点到?”
“半夜你俩就不用去接站了,我们几个去。你们就在家等着吧!”四对爸和妈说。“龙龙,你去把大扫帚拿来,妈妈要扫院子。”
“我来吧!”荣说。他拿来了扫帚,很快就把院子扫干净了。四和妈归拢地方,空出了地方,等待晚上放挑。
“龙龙,晚上你就有桃吃了!”四乐得抱起儿子。
晚上,四和荣还有二姐三人来接站。他们等在站台上,两架马车等在车站外面。
“这都十点零六了,火车咋还没进站呢?”四抬腕看看表。
“可能又晚点了。”二姐说。
终于,远处的信号灯亮了。火车的大灯从远处照了过来。火车行进的声音震得地面直响。伴随着巨大的声响,火车隆隆进站了。
他们找到了货运车厢。二舅催促赶紧卸货。几人闷声不响地往下搬筐,然后,又把筐装到了马车上。
马车在街上行走着,赶车人发出“驾!驾”的口令。马蹄踏在深夜的街道发出了嗒嗒的脆响。
妈在家等儿女们回来。爸还在偏屋骂人,喋喋不休,骂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。龙龙吓得呜呜地哭。
在黑暗的夜色中,爸的骂声在扩散、回响。就在这时,马车来到了家门口。“快,往下卸!”荣喊。大家又忙开了。
第二天早上,全家人除了爸以外,全都出动了。“卖桃了!”大姐和哥推着自行车沿街叫卖。大姐见前后左右没人,她才敢喊,哥一声儿都不敢喊,还得提防附近有没有熟人。
二姐和丈夫一伙儿,他俩在小商店前摆了两筐桃。有人问:“这挑咋卖的?”
“五毛五一斤。”二姐说。
“太贵了!”问的人没买。两人继续守着桃筐。
“多少钱一斤?”有人问道。四和荣也在街里卖桃,他俩把桃筐藏了起来,只在外面放一部分桃,先慢慢卖着。
“多好的桃啊,才五毛五一斤。卖出好多了。”四脸上的笑容落落大方。“卖完这点儿,我们就回家了。这是帮亲戚卖的。”
“是不错。来二斤吧。”终于有人买了,四心里憋着高兴。
“咱这儿哪有这么好的桃呀,是从呼和运来的。我都想吃呢!”四又往秤里给顾客拿桃。
二姐和丈夫卖了大半筐桃。哥和大妹妹的桃没怎么卖。四和荣卖的桃已见筐底儿了。
四说:“真好玩儿!”
龙龙在家边玩儿边吃桃。妈对外孙子说:“龙龙,拣坏点儿的吃啊,好的留着卖。”妈也在挑选桃。爸还在搬着两只脚丫子坐炕头儿骂人。骂二舅,骂妈,骂自己的儿女们,反正,他谁都骂。
龙龙蹦跳着进屋:“姥爷,我姥儿让你出去干活儿呢。”
爸无话可说,只得下炕。妈吩咐他说:“把这碰坏的桃都堆到一起去,这几天儿,赶紧得吃完。”
“熬桃酱呗,笨蛋!”还是不忘骂人。
晚上,几个卖桃的章家子女陆续回家来。
“卖出了多少?”爸问大儿子。
“没卖出去多少。”老大的情绪不高。
“家里还能有……”荣板着手指算算:“一共还有十来筐没卖呢?”
“哪儿呀,”爸说:“还有二十多筐呢。等着吧,这个买卖,看来非得卑咕儿运动了!净胡整!”爸又来劲儿了。
第二天,老章家几个孩子继续在街里卖桃。
四对荣说:“这几天不能都卖出去的话,桃烂了就白瞎了!”她焦急地喊:“卖挑了,又大又便宜了!”
晚上,孩子们都回家了。每个人的情绪看起来都不高,都没卖出去多少挑。爸不时从嘴里嘣出一两句骂人话。他拿起苍蝇拍到屋里打苍蝇,打一下儿骂一句:“打你个牛会计!”苍蝇应着骂声而落。爸又接着打:“打你个牛大夫!狗屁!打你个牛会计她妈!打你个牛会计她爸!打你个狗官儿!”
四吃饭还在想着卖桃的事儿。爸打苍蝇的声音,她一句都没听进去。
早晨,四早早就收拾好了自己,荣催她吃饭也不吱声儿。她从木头障子跳过去,跳到了中学的院子里。
四找到了总务科:“请问--”还没说出口,她就愣住了,总务主任竟然是宝柱!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四张大嘴问。
“我调这儿来了呗。你咋来了?”宝柱一点儿都不吃惊。
“别提了!我二舅从呼和弄了一些桃,卖了一部分,还剩了一些。我寻思,二中有这么多老师呢,就过来问问。你们要不要?”四顾不上跟他说别的,赶紧说到了正题。
“你成二道贩子了?”宝柱笑着说:“你比上学时还妖儿啦?”
“去你的!”见到老同学,四一点儿不见外。
“有多少桃,你都搬过来吧!”宝柱也爽快:“我叫几个工人过去搬。龙荣咋样儿啦,他来没来?”
“老样子,”四说。“一会儿,我让他过来见你。”
一会儿,桃就搬过来了。龙荣听说宝柱在这儿,也过来跟他叙旧。两人聊得很热乎儿。
二中老师在排队买桃。“五毛一斤,准备零钱儿啊!”宝柱在前面喊道。
排到后面几个老师的时候,桃卖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