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海的房产案,已经足足过了法律允许的限定时间。房法官无法再拖了,再拖的话,对方就要爆发了。四与荣为了节省自己的时间,请一位朋友跑这件事。房法官今天说去规划局查,明天说去了,没找着人;后天又说:你们要是规划局有认识人,就自己去查吧。查规划,就是查当初建楼时是否定性就是公益用楼,政府对此类用楼有严格限制。这是第一步。第二步,再查市土地局地籍科档案,查楼房的土地性质,是否为国家划拨,还是开发商拍卖所得。如果查出是出让性质,就初步证明开发商的出卖基本有法可依;还有最重要的一条:开发商所卖楼房,是否可以出让。如果不可以出让,就能证明开发商的行为违法,或者是欺诈。如果属于欺诈,轻则法律制裁,重则,原告可以报案,处以开发商刑事责任。
房法官明明说今天下午去规划局,他昨天让李律师通知四:因为他的书记员孩子病了,他不能一个人去,在法律上有规定,一个人去没有法律效力,他想带这边的一个人去。
朋友郎妈,就代表学校跑法院,房法官又说:上午没时时间,得下午去了。[这是大家给朋友的爱称,她的丈夫姓郎,女儿郎妹考上了清华大学,是夫妻俩的学生,因此,大称她名为郎妈。]
下午两点钟,朋友赶到法院,房法官又说:“下午不行了,法院停电了,规划局也得停电。”
你说停电就停电?规划局是你家的?朋友想:我得打电话证实一下。她打电话问,规划局有电。房法官又说:“明天去吧,明天有电,一早就去,还能找着人。”“我打电话了,”朋友说:“规划局有电,明天是周六,该没人上班了。”房法官见对方执意要去,实在推脱不了,就说:“我再找个人去,我自己去不符合法律规定。”
朋友想:随你便,只要是去,你爱找谁找谁。一会儿,来了一个小女人,可能也是办事员,打扮得有点妖气,房法官这才说:“走吧!”
到了街上,三人打出租车。车来了,房法官让郎妈坐到副驾驶位置,他和小女人坐到后面。郎妈对法官的意思很明白,知道他想让自己买单。她接手这件事,每次给房法官打电话问案子的进展,他都是推三阻四、支支吾吾,郎妈早就对他一肚子气,现在故意装疯卖傻,就是不花钱,爱花你自己花去。到了规划局,她就看出来,法官绝对是个撒谎高手,他每次都说:我去查了,规划局不是领导不在,就是人家不给查,要是你们规划局有人,你们就自己去查吧,好像他已经查了多少次。可是这次,到了规划局,人家说,这个事情你们得到土地局地籍科,完全不是来过的样子。三人到了地籍科,科长不在,科员不敢给查。“这个楼没有本儿,你们查它干啥?”郎妈说:“就是因为没有房产证我们才查呢,有房产证就不查了。”她的话本没错,小女人却在一边瞪她,郎妈也就不拿好眼儿看她。从楼上下来,房法官说:“你看我们容易吗,查个东西得费多少事儿。”郎妈马上接上话:“要不咋说挣钱难哪?”意思是说:你挣工资呢!“哎呀,我走不动了!”小女人娇滴滴地说。“哥背你呀?”房法官说。郎妈差点儿吐了。
郎妈回来,跟四讲去土地局的事情。四随后给李律师打了个电话,告诉她事情的结果:房法官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,让地籍科科长回来给他打电话。律师说:我也刚跟他通了电话,他的情绪好像不太高。四就对律师说了郎妈的事:我觉得这样也好,总得有个人这么对付他,我不是不知道应该表示感谢,但是,他得干活儿呀。他不想为当事人工作,还口口声声有理,我们傻呀?律师这才说了真话:有时候,我倒是想让你们去法院找,找院长,找庭长,可是,找的次数多了,人家还是一伙儿的,官官相护,表面上说的好,背过去就跟法官穿一条裤子了,最后倒霉的还是当事人。我们当律师的,他需要我们的时候,就把爪子搭到我们的肩膀上,不用我们的时候,恨不得吃了我们。你不知道,我们替当事人打官司,游走于法官之间,那个罪,都没法儿说,有时候真是生气,可是气又没地方去说,跟谁说去?我们同事打的一个离婚案,去年提起诉讼,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还没结案,按照法律规定,离婚的人半年可以再婚,整得当事人啥着儿没有。我还没跟你说呢,房法官的亲姐姐,你知道是谁?是谁?四赶忙问。组织部房部长的弟弟!他姐不是已经进去了吗?进去了就没能耐了?你想想,他们家在琴岛的势力,那是一天两天聚拢起来的吗?我说怎么这么纠结呢,原来是这么回事儿。你放心,我前一阵真有点儿萎靡不振了,就因为田氏家族和很多事儿,为了我女儿,我真是不想当律师了,干这行儿太让人受不了,啥事儿都能经历到,啥样儿人都能看着,啥没人性的事情都得替人家争理儿,明明知道有的人犯的是死罪,还得往好了打官司。这其中的罪你是没体会过,等我不干这行儿了,就写一部小说,好好披露一下法律之中的这个那个,要不,人家都不知道法院的猫腻,还以为法律是至高无上的,法官是为民做主的,律师是为老百姓代言的,其实,远远不是那样,中国的法律,没有多少年的变革,别想有大的进步。
房法官原来是房部长的弟弟,四一屁股坐下,怪不得他怎么这么不是人呢。打官司还打到他家人手里去了。要不然,怎么史局长一直没有消息呢。房法官不但是组织部长的弟弟,他还想吃完原告吃被告,这又快过节了,他故意把案子一拖再拖,想除了害人,再捞一票,里外里还都是他的了,这个混蛋!
李律师在房法官的打压下,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她找到政法委窦书记,隐姓埋名,说了东海的案子,和案子的前前后后,包括田敬礼阴谋买楼,他哥哥田敬言还做下了爆炸案,又想法害东海高中,李法官为了这个案子,被人害死等等。总之,把围绕在房地产案子的事情都和盘托出。她又告诉窦书记,房法官就是组织部长的亲弟弟,所以,他一直在阻挠案子的进展。她把所有自己知道的情况都说了,听得窦书记一愣一愣的,然后,气得身体直发抖。他送走李律师,马上给史之心打电话,问道:“田敬礼、田敬言哥俩,还有什么事情你们没有告诉我的?”“基本都说了。”史之心说:“当初,办他俩的案子时,我们把掌握的情况基本都说了,互相通报了一下,可能您当时关心的是拆迁致死案,和田氏家族的其他案子,对东海的案子没太注意。”
“我说怎么没有记忆呢?”窦书记说:“他们兄弟俩的案子已经做得没人味儿了,法院怎么还不结案?再不结案,被别人报道出去,琴岛的脸就丢大发了!”
正如中国其他的事情一样,天大的事情不怕大,就怕没有人让事情大。事情大了,说话有分量的人说话了,事情就该有转机了。东海的案子也是如此,经过窦书记过问,法院院长找房法官过问,房法官没法隐瞒了,只好向院长汇报了案情。这时候,地籍科科长也给房法官打来了电话,告诉他:东海高中的那块地,是田敬言经过政府出让得到的,没有花钱,是政府作为开发的条件,给开发商下达的硬性指标,开发商如果不按此办理,政府知道后,就会对开发商采取行动,收回开发商的地块与权力,等于吊销了开发商的开发许可,有可能转让给别的开发商。因此,田敬言明明是没花一分钱就得到了土地,却把建成的楼房卖给了东海。这样的楼房,按规定,此楼是不能出让的,田敬言却胆大包天,把属于小区居民的共有财产卖给了客户,他的腰包是鼓起来了,但是,当事人却蒙受了巨大的损失。下一步,还要看开发商是否把此楼均摊给了业主,如果均摊了,他就涉嫌欺诈了,就要负刑事责任了。他虽然是被绳之以法了,政府抓他的案子也主要是大案要案,东海的案子,就连法院都没有引起重视,院长每次都以为这是一般的经济纠纷,根本没以为是琴岛的黑社会性质的犯罪。
四总打电话问案子的进展,有时脾气都不好,朋友郎妈也几乎每天都打电话问房法官,法官就是不解决问题,气死你,也没人偿命。这,就是法院的现状,并不因为打黑除恶了,所有的事情就好办了。那些表面上的黑社会是受到了打击,但是,不是黑社会的黑社会,却仍然在横行,还在为害百姓。在这样的情况下,没有上边发话,纵然有三头六臂,没有说话有力度的人出头,谁都没用。就在这时,窦书记发话,才使案子有了亮色,房法官回避了,院长被批评,等待他们的,是上层领导的训诫与处理。这些人,不到万不得已,根本就不想把事情做好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这已经是通病了。窦书记发话了,法院只好开会,大会开完开小会,院里开完庭里开,最后,责成新委派的法官处理这件案子。
红虾这几天感冒,没上班,在自己家休息。好几天了没胃口吃饭,啥东西都没下肚,就在家给自己包韭菜馅儿饺子。她这个女人,跟别的女人大不一样,别的女人只有对丈夫和孩子时,才会有极大的耐心做饭,而且往细了做,如果家里人不在家,自己往往对付一口就行了,女人就是为家庭做牺牲的,无怨无悔。红虾就不同了,她不会管老公和孩子想吃什么,或者应该给他们做些什么好吃的,有营养的东西,却总是想着自己想吃什么,别人想吃的,她怕费事儿,经常不会去做,儿子章聪帅就觉得这个妈不像别人的妈那样,对孩子体贴入微的,而是没那回事儿似的,整得孩子心里发凉。章回小说的“出口公司”这阵儿也出毛病了,大肠头儿又掉出来了,道儿都不能走,又不想回家,回家喝酒吃饭都受媳妇儿的限制,还得花钱买吃买喝,不划算,还不如在学校来得实在。她给丈夫把昨天小姑子从饭店剩回的饭菜热上,嘱咐他,听着有没有人叫门,好快出去给人开大门,就回家了。她择好韭菜,切细,拌上炒鸡蛋,和好馅儿,擀好剂子,就包了起来。就在这时,外面响起了敲门声。“谁呢?”红虾在心里叨咕,儿子进拘留所了,他对象也不来了,能是谁呢?包个饺子也不得安宁。她不情愿地把门拉开一条缝儿,刚看了一眼,心就咯噔一下儿:“你们咋来了?”
新接手案子的法官不敢懈怠,紧赶慢赶,该查的查,加紧调查东海的楼房案。说来让人生气,当查到了关键时候,法官又放赖了,说:到房产局这儿,需要查为什么不能办产权,房产局领导不让查,自己去了好几次,对方就是不让查,还说法院这样做,等于是越权办案,房产局有权拒绝。这样一来,好不容易亮起来的天,又阴了,不见太阳了。法官说:房产局有道理,开发商没给你办产权,是他的问题,可是,你们应该去查开发商,而不是房产局。随便一个农村的包工头,或者是城边的包工,说盖房子,就盖成了一栋,然后就想办房产证,那可能吗?房产局是为国家有正规手续的开发商办理一系列事情的单位,不是工商局,小摊贩想在哪儿卖东西,就收点儿管理费。这行吗?我们想给你办,你们有资格和手续吗?法官说:开发商已经进监狱了,说不定得判死刑呢。房管局说:那就更不能给你办了,开发商都要掉脑袋了,我们给你办了,要是脑袋也掉了咋整?就这么着儿,法官就跟李律师说,让她转告当事人,这事儿,不好再办了。
李律师听了法官的话,心里明白他是在向当事人要礼,她在法院里里外外跑了这么多年,啥样儿的法官没见过?说穿了,社会上的人三六九等,当官的是三六九等,法官也同样是三六九等,法院不可能是一块净土。因此,她才会对代理的官司有了消极的认识。可是,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的,骨子里她却仍然想把官司打赢,不然也对不起死去的李法官。在这个社会,只有正义感还不行,还要有曲意逢迎的本领,表面一套儿,背后一套儿,才能游刃有余。这样想着,李律师给四打了个电话,告诉她:案子到了这个阶段,该出点儿血了,该拿出几根火腿肠喂喂法官了,要不,法官肚子饿了,哪有劲儿办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