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区这么多住户，就你们几个打官司了？别人后来打没打？”

“别人儿？”赵大爷说：“那些胆小怕事儿的东西，看我们找回了钱，就说我们不是人，自私，让他们自己去法院打官司，他们又不敢了。你说，这些人，是不是就该让那个开发商骗？”

“你们小区的人，对那个高中在小区是不是不满意？”李法官启发他道：“我听说，学校还挺正规的？”

“正不正规的我不管，”赵大爷说：“我就说，管咋的是个学校，既然是学校，学生还能不又吵又闹的？那是孩子，又不是木偶！因为这个，我有时候都恨不得砸了学校！”

“别，别，您冷静一点。”李法官说：“我今天来，就是想调查一下开发商卖了那栋楼，你们的想法怎么样？还有，你们对开发商把楼卖给了私人，有什么想法？”

“那是国家的地，国家的资源，本来是幼儿园，或者是医院，就应该是，他开发商凭什么卖了？他白得了钱，国家就倒霉了，怎么政府就不管呢？朝中有人就能胡作非为啊？我们还想联合一些人，再告开发商呢！”

“还要告什么？”

“那个姓田的开发商，当时，我们几个再想告他的时候，他怕影响楼房销售，把一个老太太整死了！”

“什么？”法官立刻拿出手机录音：“老太太是怎么回事？你慢慢说！”

当时，小区的几户居民发现房子面积跟收据上的面积严重不符，就找权威机构验证，结果，比收据上的面积少了四平米多，这还不算，他们得知，开发商在建楼的材料上，用的是低质材料，会极大地影响建筑的寿命，影响居民的安全，还会引起火灾。经过他们进一步查证，开发商竟然在夹层里使用了碎泡沫，一些部位还有很多安全隐患。说起这些问题，住在30栋二单元的初美珍老太太非常气愤，私下联系了几个老人，调查取证，搜集了很多对开发商不利的材料。就在他们准备上法院起诉开发商的时候，老太太在去市场买菜时，意外地被车撞死，凶手至今逃逸。说来令人怀疑，老太太死了，她手里的证据也同时消失了，剩下的人想告，也没有可靠的证据了，这件事就搁置了下来，老赵只是针对自己购买的楼房面积起诉了开发商，其它的事情就没法做下去了。老太太临死前的一天，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：“他要是再不讲理，我就把他最不是人的事儿说出来。”老赵问她：“你还知道啥事儿？”老太太说：‘我知道的多去了，就看他给不给咱们找回少面积的钱了！’“”你是咋知道开发商那么多事儿的？“”我咋知道？他小姘是我旁边的邻居，他不但找了大姘，又找了二姘、三姘，还有四姘。这个大姘把知道的事儿都告诉我了！那个东西，太不是东西了，净干伤天害理的事儿！“

“那你把证据都放哪儿了？”老赵问，“可得放好了，要不惹麻烦。”“你放心，我放的地方，开发商那犊子，借他几个脑子，也找不着！”

“说过这些话，老太太第二天就莫名其妙死了，她独身一人，没有儿女，由社区给她发送了，她说的那些事儿就成了谜。”

“当时，老太太被车撞的时候，有没有目击证人？”

“跟她一起去买菜的老太太亲眼看着，开车的就是开发商的妹夫，他妹夫现在是我们小区的物业经理。那人当时戴着墨镜，老太太一口咬定就是他。”

“如果将来有一天需要您出庭作证，您愿意吗？”“我没问题，就怕老太太胆儿小。”“她还在这里住吗？”“在，就是刚才喊我打麻将的老太太。”

“赵大爷，我今天先回去了，有什么事儿，我会给您打电话。您把您的电话号码告诉我。”

临出门时，李法官提醒赵大爷：“现在的事情很复杂，您出门上街什么的一定要小心。”
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赵大爷送李法官出来，“我这几年就盼着有为老百姓做主的呢，好不容易你来了。你能不能像以前的法官那样儿，说了不算，算了不说？”

“大爷，我也是老百姓，只不过是为老百姓工作的。”李法官说完，就发动了电动车。

现在已经是傍晚时分。琴岛这几年机动车的数量增长很快，前几年每到下班高峰，很顺利就到家了，前后用不了半小时，可现在，没有四五十分钟，别想杀开一条血路回家。今天也是这样。李法官骑到十字路口，等了足有五分钟，才又等到绿灯，向前骑去。到自己家所在的小区附近，这里的行人和车辆都少了很多。这时，规划局的亲戚打来电话：“你调查的那个开发商是不是姓田？你来的时候我还不知道，原来，他是组织部长的小叔子，这就对上号儿了，我早就听说了他家的事儿。我告诉你啊，我有个重要的情况，想跟你说呢！”“什么情况？”李法官说：“到家再说不行吗？我还得接孩子呢，去晚了，老师又该生气了。”“这可是个大案哪，”亲戚故意拿一手儿：“你不想让我知道，这我懂，可是，这个事儿可是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了，你到底想不想听？”

李法官推电动车往路边停停，静下心问道：“到底是什么事？你说？我可没有功夫听你胡扯八道。”

“那个开发商，可真是胆大包天哪，他……”

李法官的亲戚坐在车里，在楼下等领导。规划局中层以上领导开会，从表哥他们走以后，一直开到现在。会议的中心议题是：面对越来越多的调查规划的人，无论是法院的人，还是民间老百姓，是有求必应，还是想办法拒绝？拒绝显然太生硬了，容易引起对规划局不利的声音；如果正常面对，又容易给自己找来麻烦，使自己处于尴尬境地。特别是2003年之前，各方面管理不到位，遗留了很多规划欠账，如果来人老账新提，很可能给规划局的工作造成困扰，也容易把自己请到被指责的前台，饱受百姓问责。那样一来，责任是小事，规划局是政府机构，完全能承担那些责任，问题是，由于政府的指挥与长远目标的失误，这样的问题不在少数，规划局的工作会很被动，也容易出差错，这不是小事，出一件被曝光的错误与失误，就可能使自己处于千夫所指与众矢之的，以前做得再好，也没人提起了，规划局就成了政府的替罪羊，所有的局长也好，科长处长也好，到时候都成了落难的凤凰，连掉毛鸡都不如。为了难免那样的事情出现，局领导要早做预防，心有准备，以防重蹈以前有人泄露规划而引起的老百姓不满的覆辙。

“今天还有外人来了，”有人提起：“今天下午，有两个人上楼到资料室，干什么来了不知道，好像是……”

“是什么？你说呀！”田敬言的哥们儿，帮他修改规划的局长说：“管资料的人呢？”

“那些，我都不知道，就看着了这些。我还以为是您的司机的亲戚呢，没有咱们内部人带，外人也进不来，再说，又是您的司机带上来的，我也就没多问。”

“明天上班，这事儿一定要问清楚，”局长说：“既然开会定下了规定，就要认真执行，谁不为本局利益着想，谁就别想再当这个官儿！”

开着会，局长想起应该问问自己的司机，他走出会议室，在走廊问司机，可是无论怎样拨他的手机，都处于通话状态。他一直拨打，“在哪儿呢？这个东西！”他伸出脑袋向楼下看看，自己的车还停在那儿，司机不可能不在，把车放在停车场，他出去干什么？他又拨自己司机的手机号。

“我可告诉你啊，你别觉得自己是法官，就有啥了不起，再有理，也没有权有理，有权就有理，谁都整不了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
“有话快说，有屁快放！”法官跟亲戚一点都不见外，“我还没接婷婷去呢！”

“不跟你贫了，我跟你说哇，听说，你下午查的那份规划，已经被人给改过了！”

“什么，你说什么？”李法官无论如何不能相信，竟然有人敢篡改政府的规划！稍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，规划图不仅是一个城市总体布局的指示图，说明图，还是城市战时的战备图，大到每个楼房的布局设施、配备，小到楼房线路等等，没有准确的规划标志，任何人面对它都是睁眼瞎。如果胆敢在规划上犯错误，就等于是犯罪！“你大点儿声，什么改规划图？谁改的？”

“是……”对方的话还没传来，煞星就降临了，只见在法官身后十多米远的地方，有一辆摩托车突然启动，伴随着巨大的响动，摩托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，冲向前面的李法官，直直地撞了过来。李法官没有丝毫防备，正在继续跟亲戚通话，就被突然而至的摩托撞倒在地，头重重地倒向地面。摩托没有停留，撞倒他以后，加大马力，向昏暗之中开去。

李法官女儿的老师等家长迟迟没来，就带孩子到路边等。两人手牵着手在马路边，亲眼看到对面的车祸发生。老师是个热心人，马上带孩子跑到对面，见被撞的人倒在血泊之中，立刻拨打120.李法官的女儿看到被撞的人，认出是自己的爸爸，哭喊着扑了上去……

“唉，唉……”亲戚突然打不通法官的手机，空喊了几声，以为对方手机没电了，就停止了拨打。这时候，局长的电话来了：“你咋整的，咋咋打你手机都不通呢？”

“我就在楼下等您呢，”局长司机说：“看您一时半会儿不能开完会，就跟我亲戚说说话儿。”“你亲戚是谁？”局长的司机觉得新鲜，自己的亲戚还需要向局长汇报汇报？心里这样想，嘴里可不敢说出来，想不想在人家手里混了？所以，就轻描淡写地应付道：“他就是一个小法官，在区法院上班儿。”

“以后，你少把法官和法院的人往单位整！”局长怒气冲冲。

李法官很快被送到急救中心抢救。经过四十多分钟的抢救，还是没能挽回他的生命。临死，他的眼睛还没有合上。窦书记赶来时，法官的妻子也刚刚闯进来，见到丈夫的样子，只喊了两声丈夫的名字，就再也发不出声音，整个人突然之间傻了，脸上的表情分外可怕。接着，她两眼看向前面不为人所知的地方，自顾自地说：“小锋，你干啥呢？你咋拿着自己的脑袋呢？啊？小锋，你把我的脑袋也拿走吧？你不要？要吧，要吧！”说完，她就向前走去，眼看就要走到窗台边了。窦书记上前拦住她，“请相信我们，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。”

“公道？”法官妻子两眼茫然，似乎没看到眼前的人，“公道？是高速公路吧？还是国道？什么是公道？就是当官的走的道吧？我从来没听说过。”她看看丈夫的遗体，又抚摸着丈夫的脸，嘴里嘀嘀咕咕地说：“你真傻，天这么冷，还不盖被子。把我的衣服给你盖吧。好好睡觉，乖……”说着，脱下上衣，给丈夫盖上。周围的人，都是眼泪涟涟。这时，李法官的岳母来了，看到姑爷，哭着喊着扑了过来。她的女儿见母亲难过，反而为母亲擦起了眼泪，“你怎么哭了，好孩子是不哭的，乖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