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赶紧抱起了孩子,心疼得直说:“是妈妈不好,不哭,不哭,噢……”
孩子还是哭。荣见孩子脸上有点儿青,就没好气儿地说四:“你咋看的孩子!”
四的眼里满是委屈。
这一天,四在画儿子的速写。儿子在炕上睡得很香。刚刚下过一场雨,房顶儿还有点儿漏雨,四在炕上撑了一把伞遮住了他。
荣在屋里地上画油画。他一声儿不响,画一画就退到炕边看看。四说:“你做饭呗,每天都是大姐做的。”
荣说:“我和小柱儿说好了一会儿去蒙古包写生。现在就到点儿了,做不了啦。”说着,他用报纸擦着油画笔。“中午我俩在蒙古包吃。”
四画完速写,看看荣的画。她觉得某个地方应该改动一下儿。她就下地穿上鞋,开始小心地往画布上画颜色,画完了,还满意地端详着。间或,她还对画做个鬼脸儿。
晚上,荣从草地回来,他进屋放下了画夹,先过来看自己的油画。“你动我画儿了?”他一眼就发现画被人动过了,他的脸色很吓人。
“嗯。那儿的用笔太死板了。我就画了几笔。”四也没多想。
“谁让你动的!以后我的画儿你一笔都不能动!”荣的脾气很大,犯起来不管对方是谁。
四心里很委屈,但她深深地把眼泪压到了心底。同时,她知道,自己的将来不会像初衷那样美好了。
“来,干了!”荣在劝酒。六七个人坐在荣家的炕上,大姐抱着孩子站在地上。
“杜老师,你这一走,这辈子就说不定啥时候能见面儿了。”四说。“淮北也是矿区吧?”
“是。不过那是我的老家。这一下放,转眼之间就在北方呆了二十多年哪。好在我一直没耽误画画儿。别人睡觉了,我一画就是一宿,困得眼睛都睁不开。那个滋味儿真不好受哇,不过,也挺过来了,要不然,我也没有今天,也不可能回老家了。”
有人说:“管咋的你到底熬出来了。这个,回去就是大学老师呀。来,杜老师,敬你一杯!”
“杜老师,你给我们每个人说几句话吧!”又有人提议道。
杜老师沉吟着说:“好,我就先说说小章吧。今天的菜都是她做的,很像我家乡的菜,做得精细讲究。看得出来,她是个细心的人。画画儿的人,没有这样的细心,不会画出好画来。虽然他们的小日子不宽绰,却能使人感觉到她的热情。她的画我看过,画里的每一个线条都会说话,每一个地方都用了心。说实在的,她是这里最有潜力的一个人。好,小章,为你的将来干杯!”
杜老师将酒一饮而尽。四心想:杜老师要回去的地方,是安徽省,那里是什么样的呢?南方和北方,到底有什么不同呢?许许多多的疑问,都在她小小的心里翻滚不停。
孩子一点点长大了,四该去学校上班了。这天,龚羊的妈突然来串门了,她的脸儿长得长长的,这就告诉四,她肯定是龚羊的妈。老太太进屋就咋咋呼呼要抱孩子。孩子有点儿害怕,别过脸儿去不看她。老太太开口就骂:“你牛逼个啥?牛气哄哄的,不就是个小崽子吗?有啥了不起的。唉,小章儿,咋没见着你姐?”
四说:“她回家去了。”
龚羊妈说:“她咋说走就走了呢?我倒是给你妈捎点儿蘑菇去呀。你看看,这事儿办的?真是的!”
四客气道:“不用。家里啥都有。”
“你家对她和我儿子的事儿可是咋说的哩?”龚羊妈问。不等四说话,老太太又说:“我那个傻儿子呀,别的长处没有,就是人贼心眼儿实,你把他卖了,他都帮你数钱儿。”
四笑着接碴儿说:“嗷,我说吗,他怎么总是颠三倒四的呢,原来是脑子有毛病啊?我哪儿知道我姐咋跟他说的?等她回来,你再跟她说吧!”
龚羊妈听了四的话,心里有一股气儿使不出,就拿孩子出气儿:“看你长得这样儿,咋长不行,偏长个洗脸盆儿脸,长就长了吧,还长了个丹凤眼儿。一个小子,有个小鸡儿,能生孩子就行了呗,还长个这个招风样儿。咋的,还想把人家媳妇儿啥的都整到手儿?”
四早就忍不住笑,龚羊妈说到这里,她终于没忍住,哈哈大笑了起来。
胖校长和媳妇儿一路找四家而来。四见到他们感到很窘。胖校长逗着孩子玩儿,很慈祥的样子。他用眼睛的余光儿不时打量着四:“你比以前胖了点儿,气色儿比那咱好多了。”
校长又打量着四简陋的小家,他脸上露出很不屑的样子。
“等以后,我给你几套儿桌椅啥的,省着你过得这么遭罪,家里啥东西也没有。孩子都出满月这么多天了,你也该上班儿了吧?学校还没人儿上美术课呢。”胖校长说到了正题儿。
“行。”四满口答应。胖校长跟他媳妇儿走出了很远还频频回头看四。四目送着他们二人走远,突然感到胃里一阵犯恶心,说不清是啥滋味儿。
第二天早上,四到学校报到。她在校长室外面敲门。校长室的门半天未开。四接着再敲,女杂工从里面出来了。她低着头儿从四的身边走过去,脸上红红的很不自在。
四正不知是进是退,就在这时,胖校长出现在了门口。
“孩子给谁看呢?”校长室里,胖校长倒了一杯茶,说:“你今天的脸色儿真好看,一点儿都不像是刚生完孩子的人,比小姑娘儿都好看!”
“还没找着合适的人呢。先让邻居大姐对付着每天看半天。”四假做没听懂他的话,认真地回答道。
“你可以抱孩子来上班儿。孩子要睡觉,就放小岳的床上,让大家伙儿都帮着你看看。现在我这儿就有挺多你该干的事儿,你现在已经轻手儿利脚儿了,应该工作了吧?你这一阵子不在学校,我好像少了点儿啥似的,没着没落儿的。你来了就好了!”
四听着校长的话,她只能一言不发。
“这个送给你”,校长拿出了一件衣服。“别让人儿看着了……”“我不要。”四推脱道。“不要也得要!就算是当大哥的一点儿心意!”胖校长硬把衣服塞到了四的怀里。
“就算是当大哥的一点儿心意!”胖校长的话,怎么像荣说的呢?四使劲儿清醒了一下儿才回到现实:原来,不是所有的好话都是真话,不是所有的男人,都会说人话,也不是所有说好话的男人,都是你的爱人!
四下班走到半道儿,就把衣服扔了。衣服在草地随着大风刮远了,四的心里充满了对胖子的鄙视。
四一路走着回到了大姐家。大姐正在扫地,满屋子灰尘扬长。孩子正在一边儿扶墙站着,小脸儿上黑乎乎的全是灰,连鼻孔儿里都是黑乎乎的,纯粹是个鼻涕孩儿。四的心里格登了一下儿,疼得直发抖。她嘴上又不好说什么,就弯腰抱起了孩子,眼里不知不觉就起了一层水雾。
回抱着孩子回到自己家,忙投了毛巾给儿子洗脸。从他的小鼻孔儿里,她擦出了大片的灰尘。四在心里又是一阵难过。
四对荣说:“孩子叫啥名儿好呢?他都这么大了,还没个名儿呢!”
荣说:“叫小龙吧,咋样儿?”四琢磨着说:“这名儿虽然有点儿俗,倒还行。大名呢?龙之舞、龙欢、龙行、龙文、龙鸣……”叨叨咕咕了很多名字,她都不满意,都摇头自我否定了。
“我看龙鸣这个名字行,有武就是龙,有鸣就是文,有文有武,我看行!”荣首先给予了肯定。
“那就小名儿叫龙龙,大名叫龙鸣吧!龙鸣--龙之吟也!”四逗着儿子:“龙鸣!”
孩子没有人看,也不是个办法。荣的本家大姐给找到一个孤寡老太太,老太太答应先看几天再说。早晨,四跟老太太交待道:“大娘,这孩子睡整觉儿,醒了也不闹人。我给他挤了奶,在这个瓶子里呢。他饿了,你就热了奶喂他,注意,先看看烫不烫。我中午回来做饭。”
老太太是个小脚儿。她说:“没事儿,你麻溜儿走吧!”
四恋恋不舍地看着儿子。“龙龙,妈妈上班了,听姥姥儿的话!”
四在办公室写标语,校长又走过来问道:“孩子抱来啦?”
“没,找了个保姆先看着。来回抱着他也太沉。”四没停下手里的板刷。
“我还想帮你看着儿子呢,那孩子,长得跟他妈一模一样儿,真着人稀罕。”校长没话找话儿地说。
“校长,我的劳模奖金啥时候儿发呀?我这个月买了挺多东西,早就没钱了,现在都扎脖儿了!”小童老师问道。她对校长和四那样儿亲密说话面露不满。
“处里还没给发呢。咱校就你一个,发了肯定我能知道。”校长敷衍道。
周日,荣又去草地画写生了,四在外屋地烙馅饼。盆里的果馅儿是鲜红的颜色,很诱人。她边干边唱着歌儿。
“大娘,吃饭了!来,我抱龙龙。”做好饭,四把馅饼和鸡蛋汤端到了桌子上。
老太太看着油滋滋的馅儿饼很高兴。她颠颠儿去外地洗了手,洗完了就坐下拿起馅饼,四满意地看着她,想听到她的表扬。
老太太刚咬了一口馅饼,手里的动作就僵住了。老太太随后就伸着舌头,挤眉弄眼儿很痛苦的样儿。四忙问她:“怎么啦?不甜?”
“这,这是啥馅儿呀?”老太太脸上的表情非常难受,她用手捂着腮帮子直往嘴里吸气:“咋这么酸呢,唉呀妈呀,直倒牙……哎呀,牙都酸掉了……”
“这是山丁子馅儿的。我搁老多糖了呢。”四不好意思地说。“还酸?”她脸上的表情极端生动:“不能吧?”
老太太还是酸掉了牙的样子。看着老太太的模样儿,引得四也同时跟着她拿出了酸掉牙的表情。
一会儿,四突然咧开嘴笑了。然后,她捂着肚子笑得弯下了腰,眼泪儿都笑了出来。“唉呀我的妈呀,妈……唉呀……”
老太太也笑了,露出了缺牙的嘴。“太酸了,亏你……想得出来,能把人的满嘴牙酸掉。”两人又是一阵大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