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，你和我爸说的话我咋听不懂呢？”

“孩子，你要是能听懂，那可就糟了。”四的心里隐隐作痛。

“为啥呀？”龙龙嘴里含着饭。

“因为……”四不想再往下说了。“龙龙，快吃吧，下午还得上学呢！”

四心里想：“孩子，你千万不能太明白了，太明白了，人就啥也不是了，就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！”

下午，睡醒了一觉儿，四高高兴兴地下楼。她和邻居打着招呼。

四走进了教育处大楼。荣也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。那个十佳青年正和身边漂亮的女老师说话：“女的这个时候可要注意，肚子别着凉了哇。”

处长进来了。“十佳青年”殷勤地站起来跟处长说话。

四和荣两人都不声不响地进来，找了个远一点儿的地方坐下。

“现在开会……”处长看看到会的人，清了清嗓子说道：“黑老师的例子说明，只有真的树立了为学生服务的思想，才能做出成绩来。他辅导的儿童画已经走向了世界，在世界各个国家展览，比你培养个大学生意义可大多了。如果心里总是想着自己怎么怎么出名儿，总是墙里开花儿墙外红，怎么能做出这么大的成绩呢？啊？”

四在下面很不自在，她想起了一件事：那天，她正在备课，有个家长走了进来。“我想让你给我孩子看看画……”四说：“你坐下说......”家长说：“黑老师说她挺有前途的。听说，学画画的孩子要有出息得画素描啥的，是这回事儿吗？”

“你带画来了吗？我给你看看......”

“带了。”家长拿出一卷画来。四看着画，上面还有黑老师写的批语：“老师认为你已具备了很高的绘画水平……”四端详着画，念道：“你一定能考上中央美院……”

四说：“她的每张画怎么画得都一样儿呢？或者是风格差不多？是不是老师给改过啦？”

“孩子说，老师先给勾出稿儿来，再让他们往上涂色儿……”

“这画上写着你的孩子是十四岁。孩子十四岁了还画儿童画？”四进一步问道。

“现在都十七咧！这是她去年参加展览的时候画的。”家长说，“总这样儿弄虚作假也不行啊，眼瞅着孩子都上初三了，老师还让她画儿童画，还写着她的岁数是十四岁。这也不行啊，老师，我们也不懂，你看看咋办好啊？”

四辨认着画上的署名：“这是啥秋山？”家长说：“杨秋山，就是矿区总表彰的那个孩子。”

“是她？唉--”四深深地摇着头。她心里说道：“白瞎了，白瞎了！”

“老师，你给拿拿主意吧，这几年，我家钱花得海了去了，又得买画册，又得买证书，除了得一沓子获奖证书啥也没得。有时候，家长还得领着孩子去北京领奖状。再这么下去，我们可真就没辙了！”家长也是一筹莫展，万分苦恼。

四慢慢张口道：“这么说吧--如果仅仅是爱好画画，画到这样儿也就行了；如果还想往上发展，说啥得正规学基础了……”

现在，四的心里充满了厌恶。处长还在重复说着：“不能里墙开花儿墙外红，啊，窗户里吹喇叭儿，名声儿在外，啊……首先，要把学生教好，啊……”

四脸上带着明显的抵触情绪。她在心里说：“我怎么没好好教学生了？就因为我们同时能搞创作，能参加展览，能发表作品？难道，我们什么都不是，就是好老师啦？”

“你靠工作时间画画，挣稿费，啊，那别人咋整？别人挣啥费？啊？”处长的话越说越明显了。

荣在故作平静。四开始斜眼睛瞪着处长。处长也看到了。荣用眼睛示意她克制。四偏不。她用轻蔑不羁的眼神儿挑战地盯着处长……

“你别以为自己了不起，啊，真正了不起的是能辅导学生，能让学生画想像画，让学生出名儿，不是让你老师出名儿。啊？他让学生的作品走向了世界，你让学生走向太空了啊？”处长越说越不象话了。

四实在忍无可忍了，站了起来：“处长，打扰你一下儿……”

处长愣了愣。“我提一个问题--到底是儿童画难辅导，还是考大学难辅导呢？”

“当然是考大学难……了。”处长脱口而出。话出一口，他就后悔了。

“好了。我说完了。”四微笑着坐下了。与会者们有了小小的骚动，处长翻楞两只大眼睛，说出了一句话：“你太狂了！”

晚上，有几个学生来到了四家。“老师，听说吴军军是吃了师母做的面条儿考上了中央工艺美院的，我们也想考上好大学，都来吃面条了！”

四说：“好哇？要打卤的、炸酱的还是浑汤儿的？”

“都行啊。只要是师母做的就行。”学生们说。

想到这里，四听有人喊：“大家伙儿都把杯举起来，为柳校长的高升干杯！

通勤车来了。车里人不多，有不少座位。四向车厢后面走去。几个男老师坐在车厢前，旁边还有不少空座。四一个人坐到车厢后面，校长径直走到后边，也坐到了四的旁边。男老师们都回头往后看。

四立刻觉得很不自在。她一直沉默着。”咋的，不欢迎我啊？“校长没话找话儿说。这样的事情，已经发生了很多次，她感到很恶心，可又无可奈何。

今天是两所学校女老师的篮球比赛。女老师的篮球”技术“非常丰富，双方粘人难分难解。四在场上累得一只手捂着腰。”来，喝杯水--“校长唯独给四递过一杯水。四看看四周的人都在看着自己，只得把水接了过来。

哨儿又吹响了。”开始了！“四正好可以把水递给别人，她趁机又跑到场上。校长的脸色阴沉沉的很没有面子。

篮球场不时传来阵阵哄笑。

校长无趣地背着手走到场外。他让别人去喊一个女老师，他去办公室。出来时，他拎了一双崭新的回力鞋。

“校长，你找我？”女老师扭着腰走了过来。她脸上抹着浓妆，瘦瘦小小的个子，脚上穿着一双高跟鞋。

“给你买的鞋。一会儿你不得上场吗？”校长递过鞋。“我比完赛，刷干净还给你。”女老师接过鞋说。

“还啥还。你就不明白别人对你咋样儿？下礼拜优质课就要开始了，我让你代表一中去讲课……”校长紧盯着女老师的眼睛。

“唔，谢谢啦……”女老师做出了一个类似妩媚的表情。

“吴用中午回家吗？”校长问女老师。“他通勤，中午天天不回家。”女老师同样看着校长的眼睛。“那我明天中午去你家吃饭啊。你给我做啥好吃的啊？”校长把话说明白了。

“你爱吃啥？”女老师问。校长不答话，只是用眼光儿和她交流着。“我爱吃啥，你还不知道？”

“秀美，该你上了！”场外有人喊道。女老师应声而去。

第二天，四在校长室外敲门。“进来。”校长说。

“校长，我买的静物得报销了。”四在门口说。

“行。你进来呀！我还能吃了你？我先把钱给你，票子我再去报。”四还是站在门口：“能行吗？”“有啥不行？报多少？”校长直直地瞅着她：“快点儿进来吧！”

四递上了收据。“唔，才六十七块，才这点儿钱哪，你咋不多买点儿呢？给你。”校长掏出钱来大致数数，递给了她。

“谢谢啊。”四想都没想地说。

走出了校长室，四低头数数钱。她发现校长足足多给了自己五十块。她转身又回来了：“校长，钱给多了，怎么办？”

“你就拿着呗！有钱还带还的？”校长头都没抬。“快点儿走吧，几个钱儿呀！”

“那怎么行？我心里不得劲儿啊......”四说：“还是还给你吧，要不，我这一天都啥也干不下去......”她话说得很委婉。

四从校长室出来后，校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。他盯着那几张钱，越看心里越来气。“妈的，有啥了不起的，不识抬举……”他挥手把钱搂到地上，狠狠踩了几脚。

这几天天冷了，刮起了大风。每到这时候，四不是扁桃体发烧、化脓，就是感冒。总之，就没个好时候。这一天，四捂着胃从医院出来，大夫的诊断是“十二指肠溃疡”。刚才在医院，四问大夫：“这病是怎么得的？”大夫说：“长期劳累，精神紧张，刺激胃的分泌不正常。饭前和饭后容易发作，疼痛难忍。是不是这样儿？”

大夫劝解道：“什么事儿都得想开，你已经有忧郁症的症状了。这人，哪有那四样儿齐的事儿？先吃点儿药吧......”四的头脑里回想着“十二指肠溃疡”、“忧郁症”这两句话，在她耳边交替闪现。看来，自己的病不是小问题。是什么原因，才能得这种病呢？又是什么原因，自己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病呢？别人就不是这样弱不禁风啊！

早晨，四沉重地推开了办公室门。音乐老师吃了一惊：“你咋的啦，有病了？脸色儿咋这么不好呢？”

四虚弱地笑了笑，没力气说话。这时，校长进来了，大着嗓门儿说：“老师们一会儿去生产队砍菜呀，得穿上军大衣。外头儿太冷。你，章老师，你也得跟着去。”

四说：“我身体不好.，刚刚从医院回来.....”校长说：“不好也得去。科任女老师就你一个，别人都有课。你去了，好给男老师整个水啥的。快点儿，车马上就开了，整不好，还得在外边儿过夜呢！”

音乐老师不忍心，对校长说：“她刚从医院回来，别让她去了，男的多干点儿吧。”校长却说：“不去不行。快点儿下楼，马上开车了！”

楼门口，穿着军大衣的男老师们都上了车，车上只有一个女老师，就是四。车开出了校门，往郊区生产队开去。

晚上，荣先到的家。儿子随后也放学回来了。饭做好了，四也没回来。左等不回，右等不回，荣给学校打电话问，说是去生产队整秋菜了，说不定啥时候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