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的手机响了。四拿过手机,传出了祥子的声音:“二嫂,我和老刘在老章大哥家原来的房子这儿呢。”
“哪儿的房子?”四没反应过来。“章回小说儿的房子呗,你给他买的房子。我想要这套儿房。我按月儿给你钱,你从我工资里扣钱就行了。”
“从你工资里扣钱?”四有几分不悦:“那套房子,贷款一个月扣一千二百多块钱,你每月工资才一千二,你吃啥喝啥?我拿什么扣?扣了钱,你用什么生活?那个房子,你知道我和你哥费了多少劲儿?连章回小说我都没让住,让你住,我以后怎么做人?”
“要不,我就租这个房子,行了吧?”祥子软磨硬泡道:“也是按月儿从工资里给你拿钱,这样儿行了吧?我不能总从学校住吧?我也得有家庭生活,我离不开女人,我这个岁数儿,正是好时候儿,要是身边儿总没女人,我可受不了。你跟我二哥说说,就让我住吧,空着也是空着!”
四说了小叔子要房子的事儿。荣说:“他刚来两天半就要房子,我还想要房子,不知道跟谁要呢。你可不能答应给他啊,那房子谁都不能给,以后得租出去呢。”
四说:“这个老刘,捅咕不出好事儿来!”
说着话,依维柯开回了学校,荣在大门口按喇叭,哥跑来开大门。
食堂工人正往下卸菜,两人回来了,荣对弟弟有气,说:“你俩赶紧帮着卸菜!”
四拎着两包菜上楼,说道:“卸完菜,都到我屋里开工资啊!”
回到办公室,四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儿头发,又照镜子看看脸上。然后,拿出工资表,打开保险柜,招呼老师们互相传话儿,开工资了。
一会儿,小叔子和小毛、二姐夫来开工资,二姐夫的工资一千多块钱,这是背着荣开的,要不然,荣肯定得生气:刘芳上学一分钱不花,连书本儿都不花钱,一家六七口人白吃学校的饭,小卖店一分钱不往学校交,四还总给店里花钱,动不动就给他们买东西。可以说,章家的生活全靠四呢,他们基本不用花生活费。这一年得省多少钱?还给他涨钱?
接着,小毛往兜里揣钱,二姐夫一把抢去,沾了点儿唾沫就点钱。刚点几张,又被小毛抢了回去。他说:“我看你的钱,显着比我的多,到底是多少?告诉我呗?”
“就不告诉你--”小毛把钱揣起来,她跟祥子和哥的工资一样,也都是瞒着荣的。荣心眼儿小,有时想不开。荣为学校着想,四也是为学校着想,一个能付出,一个不愿多付出,区别就在这里。
该给小叔子开了,四把工资给他,故作严肃地说:“你上个月借的三百块钱,这个月可得扣了,给是给的,借是借的。你说,是不是?”
“对!”小毛抢过三百块钱,说:“这三百块还钱,好借好还,再借不难!”说着,把钱递到四手里。
“不行!”小叔子从嫂子手里抢回了钱。“我的钱还不够花呢!”他把钱塞到衬衣口袋。“我是穷人,就不能可怜可怜我?”
“啥玩意儿呢,”小毛说:“我们可都跟你学呀,也借学校的钱不还。”
“不还就不还呗!”祥子说,“谁有便宜不占?又不是我家钱!”
四对小叔子充满了鄙视:上了四年大学,当了七八年老师,就混成这个道德水平?
“告诉大家来开工资。”四说:“抓紧开完工资,还有不少事儿呢!”
“你俩先走吧!”二姐夫把两人推出门,在里面锁上了门。“我还有事儿呢?”他说:“你给我八百块钱,我给我爸立个碑,你二姐不给我钱。我哥我姐他们都拿钱了,就差我的钱了。我也不能这么丢脸吧?老人都没了,我连立个碑的钱都拿不出来,我爸不白养我这个儿子了吗?”
“你的工资呢?”四问:“我动不动就给你点儿零花钱,你家里和你姑娘基本一分钱不用花。”
“都是你二姐剥削的。”二姐夫说:“你看我这身上里里外外,哪一件儿不是你给我的?每月工资她就给我三百块钱零花儿,剩下的钱,都让她攒起来了。”
“你当我是银行啊?我维持这个学校容易吗?人家公立学校有财政拨款,党不给我一分钱。我平时可没少给你,给你爸立碑,就应该你和我二姐拿钱。”
“哎呀--”二姐夫说:“你就给我吧,我多干点活儿,不就啥都出来啦?”
四没有抗过亲情,从保险柜里拿出八百块钱:“拿着。”
“还是肥皂好!”二姐夫说:“我这就掏马葫芦去,女厕所儿又堵了!”
二姐夫先让小毛进去看看,没有人,他才推门进去。他整只胳膊都伸进了马葫芦里,“哎呀妈呀,这里头儿都是啥呀?”他在拐脖儿摸出一只手表,又抓出了一堆炉灰渣子。“这谁这么缺德?”他说,“这是故意让我费事儿呢!”他在水龙头胡乱洗了把手,用脚踹了一下儿阀门,水哗地冲进马桶,畅通无阻。“原来是炉灰渣子捣乱,”二姐夫说,“费我两天事儿了!”
“你手上……”小毛捂着鼻子,“真臭哇--”她躲开很远,“鞋上也有。哎呀,真恶心人儿!”
“要不是有人使坏,我能光着手儿摸吗!”二姐夫骂骂咧咧,“抓住那个使坏的,我整死他!***,这是想看我笑话儿呢!”
小毛听到二姐夫的话,背过身去,得意的差点儿笑出声来。
中午往楼上走时,四像是不经意地提起:“你弟弟谁都给排班了,每个人早晨、晚上都有班,可就是没给他自己排班儿,他不带头干,别人怎么办?”
荣甩下这句话:“他是我弟弟,是领导,不给自己排咋的?”
“别人中午晚上都有值班,”四在后面跟着,继续说:“他还在学校住,自己不值班儿,别人怎么服他?尤其是晚上十点放学,晚班儿得值到十点,一般人都受不了,他更得起带头儿作用。这么下去,怕不好办。他如果惹了麻烦,都得咱俩担着。”
“他能惹啥麻烦?”荣没当回事儿:“他是我弟弟,又是教务主任,他咋安排工作,别人就得咋干。谁有意见,找我说来。”
“你这是不讲理--”四又说:“干事业,什么事都要想周全了,这不是公立单位。”
“啥讲理不讲理的?”荣说:“就这样儿,看谁敢反天?”
小狗听到主人的声音,早就门口叫起来了。
晚上,学校安排老师吃饭,昨天,四提这事儿,荣还反对了一阵。前阵儿学校经历了很多事,学生也不是很稳定。现在好不容易消停点儿了,把所有老师聚到一起吃吃饭,联络一下感情,只有好处。荣见妻子一直坚持,只好同意了。四在海仙阁定了一个雅间,大家闹闹哄哄坐了两桌儿。
“这是新来的教务主任--”荣向任课老师介绍自己弟弟。这些老师,平时不在学校,只有上文化课的时候才来。荣说:“他是我亲弟弟,苏州大学毕业的。让他说几句话吧!”
“我原来在我们学校就是教研组长,”这是开场白,“我这人儿,干事就是穷讲究儿,认真。”他的小眼睛看看老师,“我这人不信邪,咱们当老师的,就得能管得住学生。你们要是连个学生都管不住,还咋上课?你们还是啥高级、特级教师呢,管不住学生,谁服你们?”
底下坐了很多位重点高中老师,都是几十年的老教师了,听了他的话,脸上都很不自在。四心说:坏了,他怎么能信口胡说?学校生源质量本来就不好,管不住学生,你赖老师,如果是好学生多,老师讲课还用管课堂纪律吗?再说了,今天是聚餐,是把老师们的心往一起拢,你怎么还要把老师往外推?他们可不是一般的老师呀!
“我敬各位老师一杯酒,我干了,各位随意。干了这杯酒,我还有嗑儿唠呢,来,喝,不喝?就是瞧不起我龙某人。小毛,你敢不喝?小张,喝!三宝,你给我喝了!”
听着小叔子的话,四站起来,和丈夫交换了一下儿眼色,两人端着酒杯走到老师身边,四说:“各位辛苦了,谢谢!”
两人总算扭转了尴尬气氛,四暗记,以后,再也不敢让他乱说话了!
喝过酒,祥子又是胡诌八咧。哥哥嫂子很没面子,总算是吃完了这顿饭。晚餐后,荣先用车把几个老师送回家,送走老师们,四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,回到雅间,见祥子和二姐夫一副色相儿,在屋里兜圈子,捉迷藏似地追逐着小老师,色迷迷地喊:“她俩是我的,你不能动啊,”他对小张说:“来,花姑娘的干活,过来,你的,到太君这儿来的干活,来呀!”他色眼迷离,磕磕绊绊追着小张:“别怕,我不是坏人。咱们谈谈,你开个价儿,要多少钱?”
几个小老师尖叫,吓得在桌椅间躲躲藏藏,小毛跟她们一起躲避着两人的追逐。“过来,花姑娘的干活……”小叔子拽住小张的衣袖,“来,太君跟你亲热的有……”说着,把脸凑向了小张。
“祥子!”四怒喝:“你要不要脸了?!”
“我……”小叔子见嫂子来了,马上就矮了三分。但他还想胡闹,占小老师的便宜:“她们也寂寞……我给她们安慰,是人道主义的表现……”
四照他屁股就是一脚:“告诉你,你敢打小老师的主意,我整死你!”
四又追着二姐夫,二姐夫躲开了。四骂道:“你们真丢人!不是人!”
依维柯开回了学校,四下车回到办公室,小叔子和二姐夫没羞没耻,竟然跟着回到了办公室。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俩。
“章回小说儿都干啥啦?”小叔子忽然说道:“挣得钱儿跟我一样多!他算干哈吃的?”
四默默看着小叔子,看他的脸皮到底能厚到什么地步。
见嫂子不说话,小叔子以为嫂子软弱可欺,又大声说:“这个学校,别人乱管就是不行!啥玩意儿哇。你不能光想着挣钱,不管别人儿的死活!你也得让别人挣点钱儿吧?为啥不让我周六周日在学校办班儿挣钱?有些事儿,我看着不想吱声儿,你就得悠着点儿!你比如说,教科书你几折进的我不管,完了你,你几折卖?我也不管,你啥钱都挣,就不能,让我也挣点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