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很快就进人了夜间运行。山东、安徽......转眼就跨过了几个省份。想当年,几千名几万名孤儿辗转行来,带着辘辘饥肠和茫然无措,该是怎样一番揪心场面,一时间,四耳朵里塞满了孩子们绝望的哭声!
乘客都在沉睡,离家在外,列车摇晃着把他们送进了梦乡。他们一定都有各自的故事,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。四睡不着,一直静静地看着夜色沉沉的大地,体会和品味幼年时北上的心情......
列车驶进了江苏境内。下半夜三点左右,就要驶入南京长江大桥了。在那里,孩子们从南京港口坐上渡轮,开始了迁徙北方的路程......从此,所有人的人生都被改变了。我们不再是我们,而是他们。不,也不是他们,而是我们和他们的结合体......似是而非,非此即彼,非彼即此,是是非非,无穷尽也......
四就这样一直未眠,眼睛看不够江南大地,虽然是在浓浓的夜色里,她仍能听到江南大地的呼吸。是的,我回来了,我是这里的女儿,我从这里走出去,又从那里回来了。
列车隆隆驶过大地。远远的,竟然看到南京长江大桥模糊的身影了!这个钢铁构架的巨物,从它诞生的那天起,就在世界上有着不菲的声名。如今,几十年过去了,它已然苍苍老矣,却筋骨刚健依然,矗立在长江之上,昂着刚毅的头,铺展着南北之间的通途。
列车隆隆驶入长江大桥,钢架一闪而过,像历数过去的岁月一样,从眼前一排排掠过。四向下看去,长江开阔而深沉,散发着沉静的魅力。钢铁大桥从它身上横跨,江水诉说着所有的沧桑见闻,波涛滚滚,川流不息。那四十多年前的一幕,那孩子们的哭声,长江,您还记得吗?
四的眼泪悄悄儿流下,眼前又出现了四十多年前,孩子们集合在南京港口,阴雨绵绵,孩子们在哭泣,哭声和小雨粘在一起,把心情缠绵得疼痛难忍。“爹娘啊,孩儿啊---天地茫茫路漫漫,今生何时见?人生啊,血肉情,倾尽人间泪纷纷,梦帘谁人揭?”歌声从她心里响起,几欲哽咽......
“我的几万名江南同胞们,当年,就是从这里登上了北去的渡轮,怀着一颗苍凉的心,懵懂不知地走向了北方。四十多年过去了,你们好吗?我是你们之中的一员,我和你们一样,经历了人生莫大的历练。感谢上苍,感谢养父母,感谢内蒙古的母亲们,我活着重回江南了!姐妹兄弟们,你们要记住,有这样的人生,我们今生还会怕什么艰难?我们只有爱,爱人生,爱生活,爱所有善良的人们......”
已经是半夜了,客厅里放着萨克斯演奏《回家》,荣是无意间用DVD放的,他早就喜欢这首乐曲。今天,心里烦闷不已,就想用音乐来驱逐内心的烦恼。旋律里透出一股淡淡的伤感,浓浓的乡愁亲情。每个人,只要想起家,就会对家刻骨铭心,离家在外的坎坷经历,以及想回家的心情,想回到亲人身边的想法,是人之常情。听着这首音乐,想象就会无限地放大,那一股伤感的情绪,直直的深入到外游子的心,听着听着,就想起在家的日子,那些日子里,无论贫富与否,富贵也罢,统统都是和家人联系在一起的,听着音乐,眼泪就会不知不觉地流下来。可以说,如果没有家,没有家人,那么,一个人的生命也就没有了依靠和等待......优美的旋律在房间里回响,像一只很多只手指的巨手,紧紧缠住了人心。荣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家,与父母兄弟姐妹的过去......
妈躺在卧室床上,心情极端灰暗。她终于挣脱出去,寻找自己的家去了。早几年,自己就曾经试探过养女--看她有没有对身世觉景儿--当时,自己说过几次这样的话:“孩子长大了,早晚儿得去找自己的亲妈。”
当时,她一点都没有反应,试了几次都是这样。自己就放心了:看来,还没有人告诉她真相。
要说一点儿都不喜欢养女,那是不真实的。从小儿到大,自己也曾经充当了老母鸡护小鸡仔儿的角色。但是,要说如何深切的喜欢养女,那就谈不到了。养女毕竟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,俗话说:肚皮没疼,心就不疼。还说:狗肉贴不到羊身上,或者是羊肉贴不到狗身上。确实,都说母爱是世上最无私,最伟大的感情,那是指对自己的亲生儿女,和某一部分具有高尚情操的母亲而言。到了自己身上,说实话,就没有那种境界。自己生的孩子,怎么看怎么好;不是自己生的孩子,怎么看怎么不趁心。人都是有私心的,自己虽然难以给养女亲生母亲一样的母爱,却希望她比亲生儿女还要给自己付出许多。这既是人性的弱点,也是自己心里一个合理的算计:从小儿到大,给养女花的各种费用加在一起,也不少了。虽然她给家里付出得最多,比起章家对她的付出已经远远超出了,为此,她在丈夫那里受了很多委屈,但自己觉得,她做的还远远不够。章家养了你,因为你是领养的孩子,所以,你的付出就需要成倍增长才行。别看你哥连个苹果都没给我买过,但他是我亲生的,也就无所谓了。更何况,老大无能,就得你多付出,对这样的儿子,因为是亲生的,我就是倒贴,也愿意。你,养女就不行,你欠我的。妈对养女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想法。
在前几年,儿女们还未来投奔她之前,自己有一段时间,确实想等她功成名就的时告诉她真相,把保存了四十多年的秘密揭开。那是最好的一个结局:该感恩的报恩,该领恩的受恩,还有一种可能,她找到了亲生父母,到那时,自己和她的亲生父母之间,双方的心情该是多么激动啊:江南塞北,八杆子打不着的地方儿,竟能生出一个美丽动人的故事来,养母培养上海养女成为出类拔萃的画家,自己的脸上多有光儿啊!自己为此兴奋了很长时间。
随着自己年龄的一年年增长,她的事业越来越好,衬出了亲生儿女们的寒酸落魄,自己的心思越来越变得功利了,心思也随着时间的变迁而改变了:你是我养的--没有我养你,就没有你的今天。那么,你就应该继续为章家无止境的付出,直到我的儿女们都有了好生活为止。你有一百万,他们得有七十万。你有几千平米的大楼,他们得有一百平米的楼房;你吃美食穿华衣,他们就得有顿顿鱼肉。原因吗?就是--我养了你,你--应该回报。你做得是不少,但是--章聪帅和刘芳、月亮还有章选借光儿了,以后可能还有章家人再次到来,你一个个儿都得给我安排好。这样儿,我才能满意。
这是自己自私的母爱,但是,无可指责。养四的行为刚开始时,自己曾经出于母爱,中间那段时间,是出于为自己家的孩子们考虑,现在,自己对养女的感情是出于恨。自己在心里说:我恨你一步一步逼人太甚,恨你做得太过分了。我就是不告诉你真相,就是让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来龙去脉,那样儿的话,你就无法找到家。那样儿,你将一辈子哭泣,一直哭泣到死!
二姐和刘芳这一宿也没有睡好。她们对四的感觉只有一个字:恨。尤其是二姐,从小儿和妹妹一起长大,有时,真恍惚以为她就是自己的亲妹妹。她乖巧懂事儿,细心体贴,而且,因为又聪明又有才气,颇得别人的称赞。为此,没少为妹妹感到自豪。可是,一直以来,二姐以为妹妹的身世秘密已成陈年往事,早已随着岁月变淡了,却没想到,妹妹终于还是知道了,知道了自己其实是个南蛮子,是从上海来内蒙古的。本来,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:告诉妹妹事实真相,你是什么时候儿来的,当时是什么情况儿;那时候,你有几岁了,是什么样儿的状况儿。我们领养了你,你在我家长到了十八岁,然后,你又上学,从此就离家独立了。这样儿,妹妹会对章家感激涕零,会加倍感激养母一家,因为有了这个前提,章家对妹妹既有功劳,又承受着人道的光荣,那是多么好的结局啊。
可是,那只是人性,不是现实,现实一卯盯一锲、一毛钱换一颗糖豆儿。所以,想让章家那样做,要超越现实这个障碍。而这个障碍,目前,章家人是克服不了的。除非妹妹能大出血,把家产分出一部分来给章家,还得是章家满意的那部分,章家才能开口说真话。而她没舍得那样做,既想要上海人的真实来历,又享受着比章家儿女好几倍的物质生活,还要对章家人指手画脚,在人前人模狗样儿的发号施令,对此,章家人是万万不能容忍的。
你是付出了,但你应该付出。你是不容易,但你的结果比我们所有人的结果都好,我们还要你做很多贡献,直到我们满意为止,这就是二姐一家人的想法。
大姐和刚子,还有哥和嫂子他们,都是这样想的。全家人经常在四的背后通气儿。四全然不知道家人在背后儿所做的手脚。平时,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气归气,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对家人无私付出。她从小儿没体会过亲人的爱,现在,她就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亲人,她爱家人,没有一点点狭隘,没有一点自私,没有一点犹豫。四对家人爱的深切,就是受到伤害也在所不辞,即使她已经知道了身世,仍然爱他们。她认为,这是责任,也是人性,是自己这辈子不容推辞和改变的责任。
而自己的家人,却害怕她找到家人。以四的对人真诚的性格,她对养亲家都这样好,对亲生父母还会有错儿?在他们的心里,四到时必然会有亲疏远近,一定给亲生父母不少花钱。凭心而论,家人在四的身上是有愧的,所以,一家人现在更加不敢让她认亲了,如果找到了亲人,两相亲情一比较,孰真孰假,不攻自破,四对章家人不想疏离也该疏离了,四不想给自己的亲人花钱也得花了。最后,章家人只能落个鸡飞蛋打的后果。那样的话,章家就要把她的寻亲计划彻底搅黄,让她一辈子找不到家!
二姐对妹妹的心,早已无真情可言。二姐断定,妹妹的将来,路会越来越难走……
刘芳毕竟是亲生女儿,母女连心。她对老姨的态度就是:你不要以为自己干起来了,有俩钱儿了,就有什么了不起;你对我的训斥,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,我都永远记恨。臭龙龙太过霸道,这个仇儿,我已经记下了。你认干女儿,直接影响我在你那里得到的利益,因此我更恨你。你口口儿声声说我爸如何不好,那是在挑拨我们父女关系。你说我妈素质不高,不让我听她的话。我听你的话?像你那样傻?因为这个,我也恨你。你要找家,就把你自己高抬了,把我们给贬低了。你有什么了不起?没有老章家,能有你今天吗?因为这件事,我更加、更加恨你。我要刻苦努力,胜过你,为我父母和章家争一口气,我要利用你的傻,一分钱不花,让你倒搭钱,然后,等我成功了,有你好看的,我会让你死的很惨……
可以说,章家人,人人恨四,恨这个曾经带给他们光荣和享受的人。就连月亮,都到处散播老姨如何如何的不仁不义,如何不得见人的可耻。而四,对这一切却浑然不知……
阿英也是一夜无眠,她无法平静地躺下,隔一会儿就要起来看看表。女儿已经从琴岛出来二十几个小时了,再有四五个小时就要到上海了。目睹沿途上的一切,想起从小孤身漂流在外,孩子会不会流泪?会不会伤心?那是一定的。一个那样小的孩子,在妈妈松开手之后,当时,同父异母的弟弟再去寻找,囡囡就消失了踪影,自己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,孩子被送去了内蒙古,去了那样天高地远一望无际的大草原......女子这一生,一定是苦透苦透喽哦。早知道这样,就是死,一家人也要死在一起,无论如何不能松开女儿的手。上海人娇惯女儿,阿英也不例外。在那个极端困难的年代,女儿在那一次雨夜与妈妈生离死别之后,阿英的一生,也同时失去了快乐……
女儿,夜里冷勿冷?夜深勒,要晓得加衣哦,真是想侬哦。晓勿晓得哦?姆妈情愿死,也勿让女儿去内蒙的哦,女儿,离姆妈太远哦,太远、太远了哦!想到这里,阿英又是一阵哀哀哭泣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