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晴了,白马在草地吃草。草原一望无际,一直伸展到天边……
“就这样儿,阿爸他......”阿妈难过得说不下去了。
“阿妈,”其木格流着泪:“我去跟阿哥道歉......”
“孩子,阿哥也不是阿妈生的,他也是上海来的孤儿......”
“啊?”其木格呆住了。
“上海来了好多孩子,有的是精明的,有的是残疾的,还有的是傻子。”阿妈深沉地说:“我们内蒙人,都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。”
这时,一道闪电撕裂了天幕,草原瞬间变得分外明亮。那日根的喊声传了过来:“其木格!阿妈......”
秋天,其木格和那日根结婚了,宝日勒书记是证婚人。他把酒向天上弹三下儿,又向地面弹了三下儿:“神母在看着他们,他们是草原上常开不败的格日勒花,让他们的翅膀更加坚强吧!”其木格和那日根向阿妈鞠躬。马头琴婉转欢快。
“这是你三姨说的?”四不相信地问。
“是啊!这事儿是真的。蒙古人实在,可不像咱汉人,噶啦咕七儿的,净坏心眼儿。”小毛说。
“到底是古老的游牧民族哇!”四感叹道:“还能保留着真诚哇,这得有多大的心胸啊!真让人佩服!”
“三姐,你这些天探听出啥底儿了吗?”小毛问。
四的眼泪又要涌出来。
荣进办公室,打断了两人说话:“月亮的合格证来了吗?”
“没有......”四脸上失去了惯有的微笑。
“我想,不行就在上海发个广告......”四说:“现在,我实在是没有别的招儿了。”
“再等等看......”荣说:“我就不信,老太太心就那么硬,哪有那么没有人味儿的,人家不知道讲不了,知道了还不告诉?除非根本就没那么回事儿。”
“哎......”四又是一声儿长叹:“咱们又该印简章了吧?”她说,“抽空儿得拍照片了,我得把明年的招生简章好好儿写写。”
“你俩总琢磨这事儿,”荣说:“耽误不少事儿了,差不多儿就行了。就是真有那回事儿,也没地方儿找去。那么大的上海,上哪儿找去?”
“那,我也不能就这样儿吧?”四说:“我怎么跟我的儿子交代?我是谁?我父母是谁?他又是谁?”
四摊开双手:“这是个人性问题,和是不是上海人没有一点关系。”
“啪啦!”荣关上门出去了。
“我三姐夫不愿意了,”小毛说:“咱们总打长途,再说,也真耽误不少事儿了。”
早晨,四又是肿着眼睛起来的。荣收拾完自己,说了声儿:“我先下去了,你快点儿来。”四在屋里接着洗脸收拾自己。
妈今天早晨没出去跳舞,见女婿下楼去了,就从卧室出来,冷丁冒出了一句:“我想打李政敏去!”
“你打人家干啥?”四正刷牙,嘴里呼噜着问。
“他造谣儿!他不要脸!”
“造啥谣儿啦?”
“他说我不是你亲妈!”妈气得哆哆嗦嗦:“我六几年跟他打过架。我扣他工资,他在背后说我坏话儿,当时我骂了他一顿。他要再胡扯,我就上法院告他去!实在不行,我就扯烂他嘴!”
“行了,别说没用的。”四开始对着镜子描眉。
“净胡扯,还整出个后妈来……”妈围着老姑娘身前身后转悠。四的心情完全被弄坏了,但还在极力忍耐。
“我哪天儿坐车去乌市……”妈说:“我非挠他个满脸花儿不可!”
“他说啥啦?你非得跟他过不去?”四向妈转过身体,逼视着那张狂怒的脸:“你干吗儿呢,大清早的,你还让不让我上班儿了?”
“谁不让你上班儿啦?”妈说:“你丧尽良心!”
“我怎么丧尽良心啦?”四问道:“我是不给你吃还是不给你喝了?还是我虐待你了?”
“你还是大城市人儿啦?你简直是猪狗不如!”妈的话,像尖刀一样刺进了四疲惫不堪的精神和心灵。妈恶狠狠继续骂道:“养你还养出孽来啦?我连你一块儿告!”
“行,你去告吧。”四颤抖着涂完口红,眼泪在眼里打着转儿。然后,拿起包准备出门。
“混蛋!败类!啥不是!屎都吃不上热的!”妈还在屋里骂。她见丽丽在冲自己叫,就一脚把它踢到了一边儿。其它狗也在冲着妈叫,反抗她的暴力,妈又冲着小狗们踢了过去,小狗们被踢得吱吱直叫。“滚!一帮要饭的货!”妈又找东西要打它们。
刚出门,四的眼泪就流了出来。妈的话,还在耳边回响:“你丧尽天良!你简直是猪狗不如!你还是大城市人儿了,你都不知道自己姓啥了!”镇静了几分钟,她才能坚持走下楼去。
“亲妈能这样儿骂她的孩子吗?”这句话,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。想到这里,四的看法儿又坚定了一步。荣在楼下等着她,顺便活动活动身体。“咋才下来呢?”“你又生气了?”四没说话,打开车门坐了进去,荣也坐进驾驶室来,车早就被发动着了。
车开出了小区。四说:“以后咱俩一起下楼……”
“咋的啦?”荣盯着前面的路面。
“老太太这几天儿总折磨我。”四说:“她这样儿都好几次了。早晨你前脚儿刚下楼,她后脚儿就骂我,我都快疯了!”
“都说啥了?”
“就是哪儿来的后妈,她姑娘怎么、怎么不是人,恶毒得没法儿形容……”四皱着眉头说。
“你别理她。”荣说:“明天我等你一块儿下楼。这老太太,不承认事实也行,骂人干啥呢?”
“你是没听着她说的话,你要是听着了,自杀的心都有......”四说:“谁听了,都恨不得一头撞死。那是当妈的说的话吗?”
“今晚儿杨辉来,”荣正在并道,然后右转。“他说,在网上找着亲子鉴定的网站了。他说,只要提供当事人的口腔细胞就行。”
“是吗?”听到这句话,四也高兴不起来,仍忧心忡忡地说:“干吗儿非得用这个法儿啊,老太太说句真话不就行了吗?”
“她不是不说吗,那有啥办法儿?”荣说:“这样儿也省事儿,省得她总折磨你。”
“哎,你今天再催催开发商--”四想起来说:“我前几天儿刚打完电话,不知道贷款办得怎么样儿了?都这么长时间了。”
“行。”荣说:“我再催催,他们肯定都让咱催烦了。”
“那也得催呀!”四说:“这么大事儿呢。再说,开发商借给咱们的三十万,要是挨天算利息,也不是小数目……”
车到了学校,早自习铃儿正好响了。
上午,二姐夫又拐拉着天生不直的腿儿来送货,纸箱摞到一起抱上楼,都看不着他的脸了。“老龙--”他到二楼就喊道:“老龙--”
“这儿呢!”荣在屋里说。二姐夫放下箱子,拍拍手,又提提裤子,就在门口说:“小慧让你俩晚上过去。上次小四儿买的羊肉片儿还剩挺多呢,咱涮火锅儿。今天,税务局的又来了,说啥要按平米收税。你俩给找个人儿,看能不能少收点儿。”
“几点去?”荣问。
“七点来钟儿吧!”二姐夫又弯腰抱起了箱子。“可别忘了啊!”
“七点......六点......”荣算到时候能不能抽出时间。他给杨辉打了个电话:“小杨,你下午有事儿吗?不行你就下午过来吧,我和章老师晚上有事儿......”
“行,那就下午。”杨辉对同事说:“你把南方那个亲子鉴定网站的资料帮我下载一下,我下午用。还得落实一下儿那个会议安全保卫的事儿……”
下午,四早早来到了荣的办公室,杨辉紧跟着就进来了。“龙老师,章老师……”打过招呼后,他把手提电脑打开:“资料我都给你下来了,一会儿给你看......”他坐下操作电脑,“我找了好几个网站,就这个好像还正规点儿。这个不用往南方寄血样儿什么的,只要按要求用棉签儿在口腔里擦擦就行……”
四站在一边,紧张得心砰砰直跳。真的要那样做了吗?她在内心问道。如果妈能把自己的来龙去脉说出来多好啊,那样能省去多少事!这样儿做,费钱不说,耗费的精力还有感情怎么计算?如果妈说出了真相,自己会感激涕零,对她比以前还要好,要好好儿对待她,妈这辈子太不容易了。生我的是另一个妈,养我的是这个妈,生我的妈,只是我的血肉铸造者,养我的妈,是扶持我生命成长的人,这个妈远比那个妈重要,比那个妈劳苦功高,是我最最应该孝敬的。哪怕她的儿女都不孝顺,我也要给她养老送终,让她安享晚年,让她养了我不后悔!可是……
“这儿呢!”荣围在电脑前,发现了杨辉要找的网站:“鼠标......点这儿......林州市句江生物技术研究所,亲子鉴定......DNA鉴定过程......小四儿,你快来看!”他招呼妻子道。
四紧紧盯着电脑页面:“本着人道主人的原则,给在人生道路中迷茫的人们心灵和精神上的帮助......”她认真地读着。
“操作步骤:一、棉签.......”荣读着网站的文件:“二……”他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“就这个吧!”四直起身,捶着累酸了的腰:“我明天就去汇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