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姐夫喷着酒气在门口踹门。“嘭,嘭!”“嘭!嘭!”他把气都撒到了门上。
“谁呀?”荣把门打开。“我!咋的啦?这么半天才开门,你啥意思?”二姐夫挑衅地叫嚷。
“你这么晚才回来?磕着碰着了咋办?又喝这么多?”荣问连襟儿。
“这和你有啥关系?你装啥好人?章小慧呢?!”二姐夫一点儿都不领情儿。
“这儿呢!回来啦?”二姐把男人迎进门里。她对孩子说:“还不快起来,你爸又喝醉了!”
“你......家啥玩意儿?章......章聪帅偷我钱......章聪帅呢?把我大哥和我大嫂找来....”二姐夫喝得醉醺醺的,他进屋就吼道:“把他两口子找来,我跟他俩好好说道说道儿!”
“你瞎白乎啥?老章家人谁能偷你钱呢?”二姐反击丈夫。
“就是你侄子,他偷我一百块钱,藏到裤裆里了。妈呢?让妈来评评理!”二姐夫嗓门儿越来越大。
“哎呀!”妈披着衣服从屋里出来:“你折腾啥呢?胡诌八咧啥?我孙子啥时偷你钱了?”
“不稀得跟你说了......刘芳,拿拖鞋......拿拖鞋来!”二姐夫又吼道。
“妈的,你听着了没有!”二姐夫大声喊叫。四把拖鞋扔到了二姐夫脚下。她教训姐夫道:“你跟孩子耍啥?”
妈又回屋照顾丈夫去了。爸气得一口接一口喘气:“我,要是没病,我......揍他,他,他欺负我姑娘......”妈说:“你搭理他那畜牲干啥?”
屋外,二姑爷儿还在耍横儿。爸要起来(根本起不来),妈还在劝着丈夫。
“章小慧,我......打死你!”二姐夫光着脚儿骂人。四说:“你骂我妈干吗!你不是人哪?”
“我......”二姐夫拿起一把钳子就冲媳妇儿砸了过去。二姐躲开了。他又去厨房找菜刀。刘芳抱着他的大腿哀求道:“爸,你别打我妈......”二姐夫回身一个嘴巴子,把自己女儿给抽哭了。
四和荣两人拼命拉住二姐夫。荣使劲儿抱住了连襟儿的腰,让他动弹不得。
“你干啥呢?小慧儿,快去他哥家把他大哥找来!你在这儿耍啥呢?家里还有病人呢!”妈在屋里喊道。
“有病人怕个屁?谁早晚儿都得死......我宰了你这个败类货!”二姐夫摸到水果刀,向媳妇儿扑了过去。
荣奋力夺下连襟儿手里的刀,四赶紧把它藏了起来。荣双手死死搂住连襟儿腰,使他的手不能够到二姨姐儿。二姐夫突然嗷嗷儿叫:“我腰......哎呦,我腰,腰折了呀......”
“你还耍不耍了!什么东西!老人都快......喝两口儿猫尿儿就没人样儿了!”荣把连襟儿使劲儿一搡,他就趴在床上了。“哎呦,我的腰哇......你赔我腰,我腰让你给整折了!”二姐夫哭闹起来。
一会儿,二姐夫的哥被找来了。四开门就告状:“我爸都病成这样儿了,他还又闹又耍的,还打我二姐和孩子。这不是要人命吗!”
二姐夫的哥很不好意思,他和妈打过招呼儿,就到屋里床上把弟弟拽了起来,左右开弓冲弟弟脸上各打了一个大嘴巴儿:“真丢人!老刘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!”
爸在床上问媳妇儿:“他打着小慧了吗?”爸的声音竟连贯起来了。
“没咋打着。有小龙呢,把他按住了。小刘他哥也来了,把他弟弟打了。”妈说。
“就该打......他不是人......”爸解恨地说。
四在师大画人体写生。她因为家里的事而心情凝重。模特是体育系的男生,长得很健壮,身上肌肉鲜明有力。模特腰间挡着一块布,做出了一个优美的造型。
有几个同学过来看她的画。下一节课,四又画**女模特。班长在她旁边儿画,班长看模特的眼光儿有点特别,把模特的体毛都一根根画了出来。军人在四的身边画,画得很幼稚。
老师走进来对四耳语,四手里的笔停下了。
荣带着儿子在油画系上课。他画的是半身像。几个同学在观看讨论着他的画。
教室门打开了。有个老师在门口喊道:“龙荣,谁是龙荣?有急事儿!”
四红肿着眼睛和丈夫还有儿子在挤火车。火车站人山人海,人声鼎沸。一家三口用站台票上了火车。上车以后,荣又挤到餐车找到车长,软磨硬泡地买到了硬座票。荣又挤了回来,带着四和龙龙找到了座位。四一直在默默哭泣。
家里,爸的身体被裹上了黄布。嫂子回来,进屋就噗通跪下来,嚎哭道:“爸呀--”她放声大哭,哭得几近噎住。四劝她说:“快起来,别哭坏了!”
嫂子的哭声说停就停了。四和家人都默默站在爸的遗体前。爸的单位有人来吊唁,送来了两个花圈,来人进门就鞠躬。外面,妈单位的几个人正在搭灵棚。
荣给单位打电话:“我们可能得开学晚两三天回去,我岳父去世了。单位能不能派几个人来我岳母家慰问一下儿?我岳母家里人的单位都来人了。我和章晗都是教育处的,能不能给老人一个面子?”
处长正好在学校检查工作,听到了校长的汇报。“去啥人哪?每个老师的岳父去世,学校都得去人?还有岳母呢?每个老师家人去世,教育处都去人,去世一个人去一次,教育处能去得起吗?不能惯这个坏毛病。”
“那,我给龙老师回个电话吧?”校长说。
“回啥回?不用回。待会儿咱们还得开会呢!”处长的脸永远都是阴天。
四一个人坐在灵棚里给爸守灵。正是傍晚时分,一阵小凉风儿掠过,卷起纸灰,纸钱儿也随风旋飞起来,阴飕飕地在灵棚四周打旋儿,不肯离去。小风儿贴着棺材绕来绕去,仿佛预示着什么,令人浑身冷飕飕的直发紧。四赶紧叫出哥:“你去把章聪帅叫来,跟咱爸说几句话。爸可能不放心他孙子,不想离开这儿。”
一会儿,侄子章聪帅跪到爷爷灵前:“爷爷,我挺好的,你放心走吧。”小风儿听懂了一般,渐渐收敛直到隐去了。
剩下四一个人的时候,她对着爸的棺材跪了下来。她默默地说:“爸呀,你不用担心家里,我妈有我关照呢。爸,你走吧,走好......爸,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。爸......”泪水随着她的心里话,一个劲儿流下来。
妈受不了打击病倒了,接连几天发烧。四把冰糕裹到毛巾里给妈冷敷嗓子。其他子女各忙各的,谁都想不起来过问一下老妈。四温柔的替妈理着头发,像对孩子一样心疼她。想起今后妈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,心里痛得不能自已。她知道,爸这一走,妈的天空也塌下来了。不管怎样说,他们走过了这么多年,不管是好是坏,都是两人共同走过来的。冷不丁的,爸一个人先走了,妈还真承受不住。
妈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了一条缝儿。“妈,你就闭上眼睛眯一会儿吧。一切都过去了。你又开始了新的日子。妈,你睡吧……”四轻轻拍着妈的身体,像拍着一个柔弱的婴儿。
几天后,是爸的追悼会,大儿子念悼词:“他从人间而来,又皈依于天上。现在,他正在去天国的路上。在人世,他经受了数不清的风风雨雨,受过数不清的难以启齿的痛苦。现在,他终于完成了蜕变,变成了一只蝴蝶,飞在无忧无虑的天空......爸爸,您老人家安息吧!”
哥双手举起瓦罐,狠狠向地上摔碎。四好像看见,爸的灵魂,也随着一声碎响而灰飞烟灭了。
处理完后事,妈整理丈夫的遗物。“这个拿去烧了。”妈挑出几件丈夫生前穿过的衣服。“这个也是。”妈又找出几件衣服。“妈,这可是毛料啊。”四心疼地说。
“人都没了,留它干啥?除了他,谁穿都不对劲儿。烧了,省着看着心里不得劲儿。这个鬼东西,活着的时候成天作,不是打架骂人就是惹是生非,没个好时候。现在可好,再也折腾不起来了。”妈哑着嗓子说。
晚上,儿女们在十字路口烧遗物。烧完遗物,又给爸烧纸。哥向火里倒了几滴白酒,火烧得更旺了。“爸,你好喝酒,以后我们经常给你送来。你血压高,可别喝多了,要不,血压又该高了,脑袋该疼了......”二姐用木棍挑着黄纸,跪着说道。
四静静地跪在一边,难过得语不成句:“爸呀,爸,你怎么说走,就走了呢......”刚开了个头儿,就再也说不下去了。
头七早晨,妈早早就起来了,着急地说:“小刘儿咋还不来呢?得赶在日头出来以前给你爸烧头七儿啊。这都预备得好好儿的了,他咋的啦?不是又跟那个狐狸精在一起了?”妈急得在屋里直转磨磨儿。
“狐狸精看他兜儿里有钱,一抓一大把,还经常开个车,可让母狐狸给逮着了,成了不花钱的公狐狸了。”二姐弯腰擦着皮鞋,“要不,就得晚上烧了。”
这时,门儿铃响了。“叮---叮---”
二姐以为丈夫回来了,急忙去开门。外面没人,小风儿直往屋里灌。“没人哪,门铃儿咋响了呢?”二姐自言自语地说:“这不是闹鬼了吗?”
“叮---叮---”门铃儿又响了。“谁这么厌恶,摁门铃儿玩儿啥?”妈一把拉开门,想抓着摁门铃儿的人。可是,门口什么人也没有。妈的心立刻悬了起来。
“叮---”第三次,门铃儿又响了,铃儿刚响一声,妈就推开了房门。门口又是一个人影儿都没有,只有钻进楼道的风在到处发着酸脾气,呜呜叫着钻来钻去。
妈和二姑娘面面相觑,身上不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妈更是吓得胆战心惊:这是丈夫不想走,想把媳妇儿也带走,好永远有虐待的对象。想到这里,妈一把抓住二姑娘,不让她离开自己。“我把铃儿里的电池卸下来……”二姐小心地出门,拉着妈的手,卸下了门铃儿。临关门时,她还四下撒目了一下。
“这回,我看你还响不响了!”卸下电池,二姑娘又拉着妈的手,把门铃儿安到了门旁。
“叮---叮---叮---”一会儿,门铃儿又响了,而且一直响个不停!
母女俩吓得魂不附体,站在门里不敢动。妈说:“咱家不是谁对你爸使了坏心眼儿吧?或者,你爸还有啥事儿没交代?”
二姐不知说什么好。她镇定了一下情绪,又拉着妈到外面,把门铃彻底卸了下来。
这回,门铃儿不响了。二姐瞅着门铃儿发傻。妈小心翼翼地躲得门铃远远的,生怕惹着它,再有个三长两短。
半夜时分,二姐在十字路口给爸烧纸。“爸,你放心地走吧,别总回家来了。我妈胆儿小,别吓着她。孩子这么点儿,也不禁吓。你就跟给你烧的纸媳妇儿过去吧,不是给你了三四个电影明星媳妇儿吗......”烧纸带着呼呼的声响儿,远处,是黑不见底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