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一时心里空落落的。她的眼光往窗外看去,那里,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,不知道草原究竟有多远,总之,自己无论怎样望去,都只望见一层层的山坡,似老人额头上的层层皱纹,在苍天的怀里漫延开来,无穷无尽地诉说着往事,也许是几百年,也许是几千年,才长成了这样。四想:人的心,也是这样苍老和难以预测吗?
草原漫漫的腹部,能看到一片片的牛羊在吃草,它们悠悠然没有任何心思,没有任何祈求,照样儿也是一生。那么,如果不是在草原,而是在城市,它们还是现在这样逍遥吗?
四下课走出了教室。一个男人在走廊迎面走了过来。四已经走了过去,却突然想起了什么。当她回头看看,男人也在回头看她。男人显然也想起了什么,他扭回头,快步走向校长室。
“爸--”男人推开门。“我妈让你……”
四的愤怒、委屈、无助,此刻填满了整个人。原来,他是校长的家人!
又是一个春天来了,四独自在草地画写生。一条小路蜿蜒向前。远处有新建的工厂,这里已经初具规模了。四身边是郁郁葱葱的青草,清新的香味儿使人心旷神怡。
一只小鸟欢叫着飞过。四仰头看着,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。“喂,你好!”
小亮在办公室画油画,班长黄实在来造访。班长说:自己分到了企业子弟学校。“还是你好,中专呢。”班长的话里不无羡慕。
“当一辈子老师,也够闹心的了。”小亮停下了画笔说。
“你不是还要继续考美院吗?”班长问道。
“那是八字儿没一撇儿的事儿呢。”小亮说。
“你和乔娜还有联系吗?”班长问。
“没有。听说,她回草地去了。”
这时,小徐在外面敲门。“进--”小亮说。
小徐进来问:“老师,昨天的素描作业还收吗?”
“收。收完了送来。”小亮说。
“我瞅她咋这么眼熟呢。她是不是那个章晗的小朋友?”班长想起来了。
“好像是……”小亮不太在意的样子。
“章晗和龙荣听说去的地方挺遭罪的。现在不知道他俩咋样儿了。”班长想起来说。
小亮没吱声儿。
四趴在床上画国画。“狼”老师敲门进来:“这是老龙让我给你捎的。他还挺惦记你的。”“老狼”开着玩笑说。他手里拿着几根麻花儿。
“谢谢。”四接过了麻花。纸包里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就算是当哥的一点心意吧……”
四感觉自己很幸福。这时,走廊里的铃儿响了。她拿起了教案……
四讲完课,学生们在画画。“李小鬼”的大儿子又来了。他扒着教室窗户向里面看。他想找到那个让他心动的女孩,那个在草原上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的美丽的姑娘。他现在终于知道了,她就在自己的眼前,就在自己爸的学校。可是,爸让他慢慢来,想办法去征服她,时间长了,不怕她不服服帖帖。可是,他知道姑娘已经有了对象,而且,她是个心地善良单纯非常能够付出的女孩。这样的姑娘,现在打着灯笼都没处去找,时间再长,也不一定能到自己手里。所以,只有主动出击,才有可能把她整到手儿。就这样,校长儿子就在学校寻找起四来。四吓得躲到了教室墙角儿,她的心紧张得嘣嘣乱跳。
觉得不放心,四又把身子堵到教室门上。她吓得脸色苍白,身体发抖。
“老师,你咋的啦?”前排一个可爱的卷发小女孩天真地问。
“没啥,教室门关不严,老师有点儿冷……”四脸上强笑着说。“你可千万别进来呀,你可千万别进来呀!”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道。
走廊里,男人正在一间间教室趴门听声儿,想看看四究竟在哪一间教室里。“李小鬼”开门看着他说:“小强,你干哈呢?”“没干哈”。儿子回答。“没干哈少来学校晃荡!回家去!”“李小鬼”显然知道儿子的心思。“都五迷三道的了!你就不会慢慢儿来?”
“快走,别净给我惹事儿!”他又小声儿嗔怪道。大儿子这才不情愿地走了。
四连惊带吓又感冒了。这一天,她昏昏沉沉在桌上备课。“李小鬼”来到办公室,他的眼光看到了在套间里趴着的四。他走了过来:“你咋的啦?穿这么多?”他的手在四的肩上似乎不经意地抚mo着:“走吧,到我家去,让你婶儿给你熬一碗姜汤喝。我家比学校暖和多了。”李小鬼儿好像不是以前的李小鬼儿了。
“难受……”四艰难地说。她无法拒绝校长,但是又不能去他家,只好重又趴了下来,她把头深深埋了下去,再也不说一句话。
“李小鬼”只好无趣地走开了。
不知不觉就是几个月过去了。学校期末开总结会,老师们都围坐在办公桌旁。“有的老师责任心不强。就知道走白专道路,心根本就没放在工作上,对学生也没有热情。国家培养一个老师得花多少钱?哪能总想着自己出名儿呢……”校长在影射批评四。“在这儿找个对象儿,知根知底儿的,在草原上扎根落户是最好的事儿,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有啥用?”
老师们都不约而同地瞅着四。四满不在乎,她用眼光和校长在抗拒着……李小鬼儿继续说:“当然了,年轻人在外面儿也不容易,没亲没故的,挺着人儿同情的。我家的大门就为这样儿的孩子敞开,谁去我都举双手欢迎。尤其是小章老师,你婶儿总问我,你啥时候去我家。她说特别喜欢你……”
四借机回到宿舍拿东西。她不想再听李小鬼儿的胡说八道。但是,她心里的恐惧显而易见更加强烈了。她害怕碰见校长的儿子,害怕李小鬼儿的那双小眼睛,害怕一个人呆在屋里,害怕晚上睡觉,害怕这里的一切。她觉得,自己就是梦里的一条丧家之犬,夹着尾巴在人群中穿来穿去,寻找着自己的安身之处。可是,哪里有它的家?它,只是一条流落天涯的狗啊!
晚上睡觉前,四要检查几次门。别的老师都笑她偏执,笑她胆儿小。她的梦里经常出现被“李小鬼”大儿子追赶,那个男人像他爸李小鬼儿一样儿可怕。男人没有穿衣服,光着身子,隐秘之处一览无余。男人在后面追赶,自己狼狈而逃,正在无路可逃的时候,前面又出现了一只狼……
周五下午,四和荣又在一起。荣在从指挥部往回送四。四的心情很苦闷,一直默默无语。“我们结婚吧。”在要分手时,四向荣说道。
荣先是一愣,随后心里暗暗惊喜。“你不是还要考美院吗?”他小心地问道。
“就算考上了,谁供咱们?我这好不容易上完了中专,你家又是那种情况……现在在这儿又是……”四使劲儿摇摇头。“谁不想上美院哪,那是我的人生之梦啊……”
荣说:“那,咱俩过年就结婚吧。”
大雪天,一辆医院的救护车停在雪地上。这里是一个苏木,其实就是公社的意思,通常住着几十几百户人家。周围零零散散布分着低矮的平房和蒙古包。牧羊犬见来了生人,大声狂叫,非要把人赶走不可。
“这儿就是公社?”四不相信:“这么落后?”
司机说:“可不就是吗。你们俩登完记就自己回去吧。”说完,他开车就返回矿区去了。两人好不容易问到了公社书记索木林的家。
“你们,这样的天来登记,结婚?今天,公社的不上班的。”公社书记正在家里吃早饭,他操着生硬的汉话说。
“我们平时没时间,就得礼拜天来。你看……”荣讨好儿地说。
书记吃完饭,点着了烟袋。“你们,跟我来吧。”
四和荣跟着书记来到了公社。苏木里到处是牛、羊、马、牧羊犬和骆驼。四吓得直躲着大狗。狗成群结队叫着吓唬这两个陌生人。
书记给他们开了结婚证书。然后,他送荣和四出来。
“谢谢。”四颔首致谢。
“你们以后,好好,过日子吧!”书记潇洒地冲他们挥挥手。
四和荣两人徒步走在白雪皑皑的雪地上。雪山起伏连绵,雪地闪烁着耀眼的光,这里,天地之间到处是雪,到处是白色,仿佛一位雪国新娘,披着柔曼婚纱,裙摆很长很长,一直拖到很远很远,而群山,就是陪伴新娘的童男童女,他们为新娘举起了裙摆。婚礼进行曲就回响在天外。这个场面,有的人一辈子都见不到。在雪原上,两人显得很渺小。荣拉着四的手。“我会一辈子对你好。”他说。
四没说话,她的目光投向远处。那里雪光刺眼,刺得人无法睁开眼睛。她只好眯着双眼。那里是雪的世界,没有人能够生存,但是却有童话故事和梦想存在。
四心里有歌声响起来:“你说过,我们一辈子携手走……”
四和荣手拉着手,两人在雪地里跋涉。时而,他们互相追赶;时而,两人扬起雪打雪仗,时而,他们躺在雪地上看着天空与大地……四不由又感动得流泪了。天极蓝极清纯,极遥远极高深,犹如纯洁的处子一样。
四和荣拎着提包上火车。候车室里很拥挤。
他们刚出候车室,二姐就过来了。她在候车室里走来走去,脸上的表情恨恨的。
四迈上了火车,荣在前面拉着她的手。车里人挤人,荣好不容易给四找到了座位。
车窗上是一层厚厚的白霜。荣含着手指,在窗户上化开一点儿霜,让四往外面看。四高兴地也用手指扩大着霜圈儿往外看着。她的神情很淘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