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说的对，提醒我小心别人。我那时不懂事，以为被人下毒的都是不咋地的人，甚至，从黄疸嘴里知道你被养母下了砒霜，虽然还是有些半信半疑，可还是认为如果是真的，就是你有问题，哪个人闲着没事儿，给人下毒玩儿？我现在知道了，懂得了，可是晚了，因为，我也被人下了毒，可是不是砒霜，是铊，那是一种重金属，吃下去人就会得病。我就是这样的：刚开始时，总是有感冒症状，去医院了几次，开点药、打几针，以为很快就好了。可是，感冒症状总是好坏不定。我也曾经产生过怀疑，可是又被自己否定了，像我这样的好人缘儿，跟谁有那么大的仇，值得被人冒险下毒？事情万一败露了，下毒的人就得进监狱。谁冒得起那个险？直到我身体的病症越来越明显，一个认识的护士就跟我说：“你最好做个重金属检测。”做了重金属检测，我才知道，自己确实是中了毒，是铊毒。那么，下毒的究竟是谁呢？
结果真是令人大跌眼镜，害我的，竟然是与我同床共枕的妻子。她是我高中同学，在乌市与我在同一所学校三年，在学校时，虽然不认识，却互相听说过名字。她上了大专，我上了大学，两人天各一方，我那年寒假回家过年，碰到她，才确定了关系，觉得这是我们的缘分，值得珍惜。就在我们毕业两年后的春节，在家人的操办下，我们结婚了。
开始的那几年，我们生活得还很好，我暂时忘却了她的存在，觉得上天没有让她成为我的妻子，却送给我了个更好的女人，我们更合适。可是，我们很快就离婚了。离婚后，我去了国外留学。学成回国，我已经三十多岁了，在一个偶然的场合，认识了我的第二个妻子，她是北方人，有着北方女人的豪爽，还有南方女人的细致，我对她很满意，原来坚持不婚的我，也经不住俗世生活的诱惑，与她结了婚。婚后我才发现，我实在是不适合结婚：我们两人都有极强的性格，彼此互不相让，都不想为对方做出让步，过日子好像打架，没有一点幸福快乐。而且，她不想生孩子，我劝了多少次，她都不听。就这样，我们俩在一起生活了几年，章晗想见我的那年，是我们结婚三年。当时，我真想去见她，我很想知道，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。可是，转念一想：我的家刚刚建立，还没有经过风吹雨打，妻子年轻漂亮，在我眼里，比她要强，万一被她“策反”，产生了厌弃妻子的念头，而她倒是没事儿了，照样过她的日子，我却惨了，整天想她，不是正中她的圈套了吗？所以，我镇定了情绪，一口回绝了她的要求。那天下午，上海突然下起了大雨，平常，上海轻易不下大雨，有雨也就是淅淅沥沥的小雨，像多情女子的吟唱，可是那天下午，大雨一直下个不停，好像在诉说着什么。我当时跟几个朋友在家里打牌，我还满心高兴，觉得又一次战胜了自己，没有上她的当。小亮表面上在打牌，心里却在想着她，那个初恋女子。世事难料啊，谁知道结婚几年的妻子，为了得到财产，然后去与别的男人结婚，就给丈夫下毒？妻子在高校当化学教师，弄到铊不是很麻烦，两人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，如果想害人，真不用怎么费劲儿。铊中毒，开始的症状很像感冒，但是，时间长了，身体免疫力就会越来越衰弱，智商也会越来越差，最后，身体各方面都会亮起红灯，直至死去。自己为什么就没有想到，害人和被害不是人品的问题，而是人性的问题呢？没有被害，就以为那是离自己非常遥远的事情，被害的人一定是做了令人不能容忍的事情，犯下了罪恶，才得到那样的报应。因此，得知她被养母下毒，就以为她在危言耸听，或者是胡言乱语。就算是真的，也是她不好。所以，当时自己的态度就不好。现在才知道，世界上的事情千千万万，什么事儿都容易定性，就这样的事情不好说，没了解清楚，根本就无法知道事情的真相，谁是谁非就无法说得清。比如，自己也被害了，是自己不好吗？说起来，我哪点儿对不起她了？可是，她就是下了毒，给她的丈夫下了毒。你有啥话说？要是知道有今天，就不该把章晗放手，有些东西，当初不懂得珍惜，没有就没有了，失之交臂，徒留一场叹息。如果有来生，说什么也把她抓住，与她共度人生。小亮手里打着牌，心里乱七八糟想着自己的事情，想来想去都是章晗。
“她现在去哪儿了？”有人问道：“已经犯法了，你还保她，你脑子有病吧？”
“你知道几个问题？”另一个人说：“人家这叫感情，一日夫妻百日恩，能说没恩了就翻脸吗？”
“你懂--”那人说：“都给男人下毒了，还感啥恩？要是我，非把那娘们儿送进监狱不可！”
“你们烦不烦哪？”小亮扔下牌，又把面前码好的牌推倒，说：“烦死了，我不玩儿了！”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四问弟弟道。“没想啥，”弟弟说：“姐姐，你看，咱俩这辈子，真是什么滋味儿都品尝过了。人最苦的莫不过少小离开亲生父母，寄人篱下，过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；长大了，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结婚生子，咱们的生活实际上被人操纵了，还有什么自主可言？因此，找的结婚对象也不是从心底认定的爱人，为日后埋下了隐患，影响咱们的一生，有可能会毁了自己。这一生，我们会在是与不是，真实与虚假之间挣扎，为自己从小埋下的心理隐患买单。国家的动荡，导致了我们这些人一辈子的痛苦，而且，在我们的真实身份上，总是找不到真实的答案，这是多么不公平。可是，又没有人对此负责，又没有人出来澄清这一切。我们总是被黑，无论是在上海，还是在北方。我们有着上海人的性格特征，说话算数，行动比语言强大，为人正派，吃苦耐劳，忠于感情，做人始终如一。可是在北方，这样的人就容易被人误解，认为我们假模假样儿，大家都一个样儿才好，不应该臭显你自己。人家睡到早晨八点钟才起来，你半夜就起来工作，都是你的了，人家能不嫉妒？姐姐，你说，像咱们这样南不南北不北的人，不但自己活着受罪，连孩子都一辈子迷茫，怎么办？”
四无语。她拍拍弟弟的肩，眼泪流了下来。弟弟把脸伏在她肩上抽泣起来。“姐姐，我好几次想自杀。我，不想活了，活着没意思，没意思啊！”
“那怎么行哪？”四嘀嘀地说：“我们的生命，早已超越了生命原本的意义，变得格外充实，每一天都是活过去就是赚了一天，因为如果不是这样，我们可能早就死了，咱们姐弟也不能相见，走到对面都不认识。弟弟，正视现实吧，过去的，都过去了，我们还活着，就是胜利。”
“姐姐，我想不通啊！”弟弟还是涕泪交加，“姐姐，你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哇，没人知道，没人知道啊，姐姐！”
“姐姐知道……”四热泪滂沱：“弟弟，我们的一生，注定是这样，从离开上海，离开爹妈的那一刻起，我们就是孤儿，就是无依无靠的孤儿了，没有人为我们买单。你要明白的是：我们的生命，只属于自己，我们还有理想，还有奋斗，还有美好的将来。我们身体健康，智商不低，我们还有人性，还有朋友，还有对这个世界的爱，我们善良，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，我们还是那样善良，这就够了。弟弟，不能倒下，要站起来，比那些什么都有的人还站得稳！”
“姐姐，我……哭过就好了。姐姐，不把话都说出来，我难受哇……”
“你已经很了不起了。”四说道：“别人可能比你拥有得多，可是，却没有你得到的多。你已经成功了。振作起来，现在，咱们就去崔龙的学校看他，走，你开车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对，就现在。”四看着弟弟的眼睛。在黑暗中，看不清他的眼睛，但从远处投射过来的光线中，她看到了弟弟眼里的亮点，那亮点在闪闪发光，显得分外精神。“咱们已经得到了报答，孩子有出息，家庭也好，老天给了我们很多。现在，该是实现理想的时候了。不要去想哥哥的事了，你想做亲子鉴定，就咱们姐俩儿做好了。明天，姐姐就找个律师，不，还是你跟我回琴岛，姐姐找李律师，请她操作。好吗？”
两人深夜在高架桥上开车疾驶，目的地是金山区。出了上海市区，车辆明显少了很多，两人尽量呼吸着醉人的家乡气息，恨不能把失去的关于老家的记忆都找回来。小的时候，上海还没有这样的高架桥，有的只是大一点宽一点的马路，再就是石库门的房子，老城厢的街道，两人都在很小的时候体会过，随后，他们就被送往了北方。他们幼小的心灵哪里知道，那个时代，有着很多很多的伤心，很多很多的无奈，都是国家在特定的时刻走路，还没有成长壮大，在走路的过程中，难以避免地摔了跟头。母亲摔倒之后，起身再找自己的孩子，孩子已经不见了。他们去了哪里？母亲也不知道。孩子们在远方过得怎样？母亲还是不知道。那么，孩子们是否安然无恙？有没有丢掉性命？母亲在那样困苦的年代，自身难保，她怎么能知道？上海，我的上海，全国最大最发达的城市，最早资本主义的萌芽，最早慈善事业的发起之地，最早的中外文化磨合的典范，就是这样养育她的孩子的？上海，在那个时候，到底经历了什么？
“姐姐，你说，咱爸真的找过咱们吗？”弟弟说。“肯定找过，而且不只一次。”姐姐肯定地说：“孩子，是父母身上掉下来的肉，哪个做父母的忍心抛弃亲生儿女？再说，姐姐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孩，爸爸就更要找了。只不过，他去哪里找啊？上海市政府又没有告诉咱爸--你女儿被我们送到内蒙古去了，我们是想让她活，而不是想让她死。你明白吗？”
“我明白--”弟弟说：“我的明白的有。你们说是为了我们有一口饭吃，就是为了我们。我们是流放到北方的罪人，是不是？”
“是不是罪人，都是过去的事情了。”四说：“人只有向前看，才能活下去，中国的老百姓，有太多的痛苦，太多的过去，成天想也没意思，就得向前看。咱爸咱妈肯定不想让咱俩这样。那么，就心里想着一生痛苦的爹妈，向前走，别回头，回头太令人难过！”
“好，姐姐，我听你的！”弟弟开足了马力，宝马以一百四十迈的速度向金山区开去……
“妈妈，你可曾记得，你送给我的那顶草帽？它很久以前失落了，飘向那浓雾的山岙。耶哎--妈妈，那顶草帽，它在何方，你可知道？它就像你的心儿，我再也得不到……忽然间，狂风呼啸，夺去了我的草帽，耶哎--高高的卷走了我的草帽。啊--它飘向那天外云霄。妈妈，只有那顶草帽，是我珍爱的无价之宝，就像是你给我的生命，失去了，再也找不到。忽然间，狂风呼啸，夺去了我的草帽，耶--哎--高高的卷走了我的草帽。啊--飘向那天外云霄。妈妈，只有那草帽啊，是我珍爱的无价之宝，就像是你给我的生命，失去了，再也找不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