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看一眼画，当时就笑得一口饭喷了出来：“画得真不错，一看就知道是你爸。你看，小尖脸儿，拐拉腿，啤酒肚儿--哈哈！哈哈！”

“把胸大肌这儿再处理处理就好了，”荣指点道，“最暗的地方和关节这里，要敢于强调，不然显得没力度。”

“嗯。”刘芳收起了画。她问：“老姨夫，中央美院今年的招生简章儿下来没有？”

“还没有呢--”荣重又端起饭碗。“网上都没消息呢。我让咱们在央美上学的学生给你买简章了，买着了就邮过来。”

“哎呀--笑死我了……”四把碗放到盆里。“你爸长得可真漂亮。我想起那次在西承，那个人给你爸算卦。他说，你爸是奸臣小人。就他那大大咧咧的模样儿，还能是奸臣？呵呵，泰泰，你吃完到大娘这屋儿，听着了没有？芳芳，你跟我来，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“你爸是怎么搞的？”四对外甥女说：“他跟学生啥话都说。又是说我骂他踢他啦，对他不好啦，又是你老姨夫怎么装蛋了。又是他要跟你妈离婚，你妈怎么怎么不好，你妈总是放屁，熏得他快得神经病儿了；连他不愿意跟你妈睡觉的事儿都说了。你说，我还怎么对他好？还能把我的心给他吃啦？你马上就要考大学了，他这么不积德，能行吗？”

“管他呢。”刘芳说：“他就那样儿，傻啦吧唧的。”

“那不行啊。”四又说：“咱是办学的，哪经得了他胡诌八咧呀？这还是轻的呢，他跟小毛瞎逗，啥都敢说，动手动脚儿。有人反映，他还跟学生一起看黄色录象……”

“不可能。”刘芳说，“我爸不可能干那事儿。”

“干没干，只有他自己知道。”四说：“食堂丢了那么多东西，都跟他有关。那一阵儿，正是小王八在琴岛的时候。现在，食堂怎么不丢东西了？老周心细，啥都看着呢……还有你妈，全家人都从学校打饭吃，过年过节我为了全家能吃上饭，都让工人轮休做饭。可你们，也得让我心里平衡一下儿吧？有哪一次，放假了，过节了，你妈往食堂哪怕买一把葱啦？”四越说越激动：“我的钱，都是大风刮来的，后园子种的，是不是？”

刘芳的恨又来了：不就是吃了你点儿饭吗？你吃老章家的饭就不吱声儿啦？说别人儿忘恩负义都没用，你是最忘恩负义的。看你一天就知道说别人儿，就知道发脾气，熊样儿！等哪天，我翅膀儿硬了，马上就把你们踹了，让你总说我家人！我让你鸡飞蛋打，找不着北！让你白忙活，让你热脸贴冷屁股！

说了一通儿，四心情好了点儿。“这些话，就能跟你说，能跟你老姨夫说吗？本来，他就恨死了老章家人借光儿，这次泰泰他爹妈有事儿，我能不管孩子吗？这回，你老姨夫他哥又想到琴岛买房。我为这事儿哭了几次啦？你们知道吗？明知道他们来了没好事儿，可老章家人怎么就能来呢？唉--你们呀，给我争个脸儿好不好？”

“老姨，你咋总心浮气燥的呢？”刘芳兀地冒出了一句话。

听了刘芳的话，只有呆愣的份儿。四不明白，外甥女是这样看待这通肺腑之言的。她平静了一下儿又说：“你如果能考上中央美院，这也是你的造化，说明我跟你老姨的劲儿没白费。可是，假如真的考上了，今后还有漫长的路需要你自己去走。一个人，最直接的影响就是父母的遗传和家庭环境，在人一生中占百分之七十左右，而学校教育，只能占百分之三十左右。所以，你如果想成为一个画家，首先要摆脱家庭给你的种种影响。要单纯，心地善良，悲天悯人。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。否则，你只能是个画画儿的，技术上可能没挑的，精神上却很一般。人要想有出息，智商和努力缺一不可。真的，老姨真希望你不像你爸的疯疯张张和你妈的过于算计，希望你将来是一个慈悲大度的艺术家。”

从办公室出来，刘芳在门外轻轻哼一声儿。当然，是在心里哼的。她拿画上楼，回班级去了。

然后，四和荣带着泰泰到九色鹿幼儿学校。校长带他们参观。“他今年是七虚岁，”四介绍，“孩子没上过托儿所，胆子小，可能得适应一阵才能行。”

“先让他在这儿适应一个星期吧。”校长说：“龙泰泰，你跟老师来，你们二位请回吧。”

“泰泰，听话啊！”四和荣在大玻璃前看了一会儿。

屋里，小班上美术课。校长把泰泰带了进来。老师给泰泰安排座位，拿来了画纸、铅笔和油画棒，开始给他讲课。可是，泰泰却东张西望，注意力不集中，老师的话，他一句话都没听。“龙泰泰！”老师喊。泰泰这才转回头。“我们一起来画画，好吗？”老师蹲他身边。“你看，这是海豚，长着两只美丽的大眼睛……”

“你们请回去吧！”校长从教室出来：“慢慢就好了。”

“您就多费心了！”四和荣下楼。周围教室里，孩子们都在上课，稚嫩的童声回响。四倾听着，感到无比放松。“你看，那个小孩多好玩儿--”四指一个小姑娘说。“咱们如果要第二个孩子，也比她大了，多好啊！”

坐到车里，荣打着了火。四说：“泰泰到这里上学，虽然学费贵一些，但是，比在他家那儿强多了。如果能学下来，就让他留在这儿吧，对孩子将来大有好处。”四见荣没吱声儿，又说：“我这几天有很多想法儿，总觉得小毛哪儿不对劲儿……”

“她能有啥不对劲儿？”荣开动了车。“你又胡思乱想啥啦？”

“小毛被抢钱的事儿--”四说：“我总觉得，不是那么简单。她回乌市前几天，跟我说，要借学校五千块钱，回来就还，我一想，就几天，也就没告诉你。谁成想，她回来多少天啦，还不提还钱。随后，她又被人抢钱了。奇怪的是，发生那种事，她最先找的应该是亲戚，而不是我。她借学校五千块钱，又被抢了五千块钱。这事儿，是不是有点儿太那个啦？”

“你借给她钱啦？”荣往后面倒车。“不是不让你给别人儿借钱吗？你咋不告诉我一声儿？小毛这不是骗人呢吗？”

小毛这几天张罗得很起劲儿。她根本就没有去北京看病，而是暗暗操持开鲜花店。大夫对她说过：如果脖子没有明显症状，就不要轻易做手术。做不好，还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。大夫提议保守治疗。所以，她借这个机会开花店。小老师们都瞒过了四和荣。今天，花店终于开张了。正好儿是周日，小老师们没课。三宝在门口放爆竹，洪莹莹也回来了，和小张忙着插花、招呼顾客。小毛的叔叔、婶婶也过来了，都帮着忙活。

爆竹鸣响之中，蕾蕾跟着三宝凑热闹，叫着闹着，引得行人往“天天鲜花店”里伸脖子看看，却不进来。

小毛穿着漂亮衣服，跟那个男人说话。男人戴顶贝蕾帽，像个艺术家的模样，从外表上，很难联想到其他什么。

洪莹莹和小张忙完，两人站门口儿喊：“进来看看啊，开业大酬宾。荷兰郁金香，法国蓝色妖姬，各色儿鲜花儿，应有尽有。进来看看，浪漫又温馨啊......”

小毛自己说，从北京回来后，带了一些中药，每天坚持吃中药，北京有个老中医如此这般说的，只要坚持天天吃药，淋巴结就能慢慢缩小，直至消失。这件事，就这样过去了，包括小毛被抢钱的事，还有她借学校的五千块钱，不提还钱。那五千块钱，让她花到开店里了。这一阵，小毛想让蕾蕾中考之后也到东海上高中。她知道，四不可能要学费。东海升学率很高，蕾蕾文化课能考四百来分，高中三年，如果能好儿画画，毕业考一本院校应该没啥问题。

可是，四最先提出了反对：“你家姑娘我可管不了。头发那么长，不可能愿意剪掉。她人又自由，性格也开放，再不服管教，我就没法儿管别的学生了。”

“我姑娘说了，”小毛头带时髦儿假发：“她不可能剪头发。她说过，谁让她剪头发，她就跟谁急。”

“你看--”四说：“我说的吧。你姑娘人长的又时髦儿，个子又高，男生都忽悠她，班级还不乱套啦？”

“我姑娘说了--”小毛满脸透着得意：“还不定谁忽悠谁呢！”

“反正--”四说：“我可管不了你姑娘。”这是小毛被抢钱后，四对她说的最重的一句话。四始终如梗在喉。明明事儿就摆在那里，告诉你了，那件事是假的。可是，却找不到理由和证据。被人耍着，却说不清道不明，那是很窝心的事。

这些天来，小毛脾气明显变了，变得更加暴躁，更加不懂事儿了。她在外间办公，动不动儿摔摔打打，故意弄出声儿，明显对四有气。可是，四又无法说。到四办公室铁柜里找东西，也是呯呯哐哐，故意动得铁柜乱响。四看她曾经陪自己到上海找家，和她孤儿寡母又有病，才一直忍着没发作。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个多月。转眼又是一月份，每年的寒假培训又开始了。

荣给高三尖子生开会：“明年省外专业考试，东海的目标是，拿下六个清华大学和中央美院专业合格证，省外一本专业合格证40%。有没有信心？”

“有！”刘芳和梓梓叫得最响。

“现在已经进入专业强化。”荣接着说：“下一步，你们白天和其他学生一起训练，晚上下课以后，加课到十一点半。清华和央美都是三月份考试，你们就是出去考别的院校，中途也得回来参加训练。那几个要考清华和央美的学生，其他院校今年就不考了……”

四给老师开会：“每年这个时候，都是学校最忙的时候。高三马上要出去参加省联考了，三月份，省外一流院校的专业考试就要开始了。班任老师和专业老师要注意班级秩序，只有秩序得到保证，培训才能收到如期效果……”

这几天，小毛总是找借口跟四请假。她现在就在店里忙活。本指望年前多卖点儿花，把几万块钱投资收回来，开业才二十几天，生意却每况逾下，一天不如一天，有时候，一天十支花都卖不出去，眼瞅着赔钱。她急得嘴唇起了一圈儿大泡。再熬下去，不出俩月，“天天”就得关门了。

“你俩别总站着，去到门口儿去招呼人儿。”小毛粗暴地对洪莹莹和小张说。“三宝呢？”

“进货去了。”洪莹莹小心地说：“瞿老板让他去进200支百合，他接完电话就去了….”

“这些花儿都卖不出去呢，还进啥货？”小毛气急败坏：“谁让他进的？”

“不是你让进的么？”洪莹莹说：“前天你说，你定了200支粉百合，要过年了，肯定卖得好，那边儿来电话，说货到了，我寻思着就让三宝去取货了….”

“完了！”小毛气得踢翻了一只水桶，花和水都洒了出来。小张要收拾，小毛喊：“出去！没个眼力架儿！”

洪莹莹和小张没精打采，满腹委屈。“都是你……”小张眼里含泪：“在东海干得好好儿的，工资也不低，有吃有住，还是高中老师。都是你，说啥要跟着毛姨干…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