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的琴岛火车站,人们成群结伙儿地聚集在车站广场上。车站里不时传来隆隆的火车进站的声音。
广场上干什么的人都有。没有大灯,只有检票口和候车室里的灯光微弱地照射过来。因为拥挤和闷热,人们大多挤在露天地里。四和荣两人垫着报纸坐在地上。龙龙在打瞌睡。四紧盯着来回走动的几个女人,她们穿着流行的紧身连衣裙,看着单身男人就迎上去搭咕。这里的一切因为隐在黑暗里而使四心生紧张。
又有一列火车震得地面发抖开进了车站。有些人抱起行李挤进了候车室。广场上很多人就躺在地上睡觉。
荣说:“还有三个多小时呢。咱们也对付睡一觉儿吧。”四面有难色。荣说:“在外头哪那么讲究,人家能睡,咱也能睡。”他把报纸铺到地上:“睡吧!”
四拥着儿子,怀里抱着小兜子不敢睡觉,困得眼皮直打架。她边打瞌睡边不时睁开眼睛,用余光扫视着周围的人。
回到家,四和丈夫就考虑调转的问题了。
荣和教育处处长谈话:“调档函、户口迁移手续我们都带回来了。我们也不想走,也是为了孩子,考虑孩子以后的发展……”
处长打断了他的话:“你们俩不能同时走。你先走可以,章老师得半年以后才能走……”
荣憋了半天,斗胆问道:“那我辞职,能放她吗?”
“那也不行。她不没辞职呢吗?就是真辞职了,处里不放,谁都没着儿。”处长的态度很强硬。
四在家听了荣的话,她说:“你去干部处。只要给咱俩档案就行。这边儿就算辞职。只要能落户口关系就行。这地方,咱说啥不能呆了。”
荣又来到矿区指挥部,敲响了干部处的门。
四在家里收拾东西。同事们听到消息,纷纷来看她。四就在一片狼藉的屋里跟她们说话。
“当时,几个部门一起现场给我们办手续。人家的态度也不像咱这儿蛮不讲理。这儿是啥呀,你得溜须拍马,不能有自己的爱好……”四愤愤地说。
“可是呗。当个劳模都得给领导溜须拍马,真正干活儿的人没好处。琴岛的风景好吧?原来教育处组织过先进去疗养。”一个女老师说。
“出去疗养啥时候能轮着咱哪,那得是啥人呢,咱这辈子都别想了。”又有人说。
“躺在海边儿的沙滩上,听着海浪在响,真的像外国电视剧里那么享受。”四的话里明显带着炫耀。
“你先去,等我们以后啥时候投奔你去,也去看看大海。”又有人向往地说。
胖子老师唱了起来:“大海啊故乡,大海啊故乡,我的故乡……”
又有人在敲门,是干部处来人了。荣也正好儿回来。老师们见来了当官儿的,就告辞了。“走时我们送你。”她们恋恋不舍。
“家里正收拾,乱七八糟的……”四不好意思地说:“坐,请坐……”
“指挥部责成我们来调查一下,你们为啥要辞职啊?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吗?”干部科的科长就站在门口说话。
荣开口说道:“反正我们就要走了,也不怕说了--我俩八O年主动来到矿区,到现在干了十四年了。因为我俩总搞创作,总被整,还差点儿被开除。我们不论咋干都没好儿,弄得我们都不知道咋的好了……”
“我们想,没好处也行,可怎么干都不行,总是被当成地富反坏右。干了那么多活儿,我俩连个劳模都没当过……她爸有病去世以前,我小舅子就是矿区电视台的工人,台里又是派车,又是不扣工资,还给假,老人去世连花圈都送了。我俩在教育处干了十四年,她上完课,请假回家照顾她爸都不给假,还给扣工资。她爸去世了,我打电话,要求处里派辆车,派个人下山来装装景儿,也是给我这个小老师一个面子,人家处里连个碴儿都没搭……”
荣越说越激动:“我们咋的啦,真是地富反坏右哇?没有个翻身的时候了?培养大学生,还不如个培养儿童画的吃香儿,搞创作参加展览给矿区争光,还不如个露天矿工人……”说到这里,荣要流泪了。
四插嘴说:“这里太不公平了。如果教育处不放人,我们就豁出去全辞职了……”
科长说:“你们已经是第二拨儿要辞职的了。前几天儿,匡指挥的秘书,南京大学分来的一个小伙子,刚来几天就吵吵要走。指挥部说啥不放。最后,人家啥关系都没要,空手儿就走了。矿区就这情况,你们说的话我也理解,这不是咱们能解决的。我回去向指挥部汇报一下儿,看看咋办吧。”
晚上,四从自己家楼里出来,抱着一大摞儿衣服,龙龙在她后面跟着,也抱了几件衣服。
四在干净的地方铺上单子,把衣服摆到上面,都是穿过的很新的衣服。“你喊喊。”她对龙龙说。
“你咋不喊呢?”龙龙不上妈妈的当。“你小孩儿,没人笑话。”四说。“你喊我就喊。”龙龙不让步。
四只好看没人的时候喊:“卖衣服啦!”龙龙果然跟着也喊道:“卖旧衣服了,快来买呀!”
周围慢慢有人围拢过来,都是老太太们。她们开始挑拣衣服:“这件儿多少钱?”
“十五块。”四说。
“这等于是新的,咋这么不会过日子呢?”一个老太太手上抓了两件衣服。
“我们要搬家了,带不走这么多衣服。”四向老人解释。
“那就都给我吧,我包圆儿了。”老太太说:“给你一百块钱,这些衣服我都拿走了。”
四琢磨了一下说:“行啊,都拿走吧!”
四和儿子空手回到楼里。娘俩儿在楼道往楼上走,四跳着喊道:“卖衣服啦!”
龙龙接着喊:“便宜啦,快来买呀!”母子两人哈哈大笑。
听说老师一家要离开伊苏了,荣的学生们三五成群来与他告别。四热情地接待着学生,荣却明显有点儿冷淡。四找话儿和学生们说:“你们明年就要高考了吧?”
“嗯。明年二月份左右先考专业。”其中一个男生老老实实地回答。
“你们老师离开这儿了,你们可要自己努力啊!”四暗示荣和学生说话,但荣还是带搭儿不理的。
“龙老师,您走了,我们可咋办呢?”刚才的那个男生不无忧虑地说。
“该咋办就咋办呗。缺了我,你还不考大学了?”荣的语气表情都很冷淡。
“哦,你还可以和我们联系呀。”四赶紧接话道。
“龙老师,那我们就回去了。”男生自觉没趣儿,站了起来。荣还是不吱声儿。
“你们不吃我做的面条啦?”四半开玩笑地说。“不了。明天你们就得走了。老师,祝你们一路平安。”男生恋恋不舍地说。
“一路平安……”几个学生一起说。他们的眼里含着眼泪。
四送孩子们下楼。
“你怎么能那样儿对他们呢?好歹,学生们也来送你了。”四进屋就埋怨荣。
“你知道啥?他那张嘴埋汰我啥你知道哇?”荣没好气儿地说。
“就算是他胡咧咧了,可他还是个学生,大人还不记小人过呢。咱们这一走,就说不定啥时候见面儿了。你哪能那样儿呢。”四又说。
荣显得非常烦燥,脱口而出:“用不着你教训我。我就这样儿了,你能把我咋的?”
四说:“谁能把你咋的?我说这话是让你知道好歹,我还有毛病了?”四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:“你有毛病啊?我惹你哪儿啦?!”
“我就有毛病,咋的!你跟那好的去过呀!你少跟我得得!滚!”荣的脾气又发作起来了。
从外面楼下就能听到荣的吼声和四的哭声。邻居有的从阳台伸出头来偷听,有的关上了窗户。四委屈的哭声儿毫无掩饰。
龙龙抚着妈妈的脸。四的眼睛都哭肿了。荣在另一间屋里生闷气。屋里放着打好的包裹行李。一会儿,他站起身,狠狠用脚踢它们。他拎起一个包裹想扔到楼下去,想想,又放下了。他在屋里冲来撞去地发泄着。
四伤心不已,眼泪顺脸而下,枕巾湿了一大片,龙龙替妈妈擦着眼泪。
“妈,我爸是吧不想走啊?”龙龙想起了这个问题。四哽咽着,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。
“妈,他不愿意和咱们一起走吧?”龙龙又问道。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晚上,副校长在楼下喊荣。他见楼上没人答应,就噔噔上楼来了。
“不是说好了晚上请你们吃饭吗?大伙儿都等了半个点儿了。”校长一见到荣就说。
“哎呀,让我给忘了!”荣一拍大腿。
“赶紧吧,菜马上就上来了。”校长要拉荣去饭店。“章老师呢?咋没影儿了呢?”
“唉--她……”荣见实在没法儿隐瞒了,就说了实话:“我俩生气了。”
“明天就走了,你俩都辞职了,以后还得同甘共苦呢,生哪门子气呢!她在哪儿呢?喊她出来!真是的……”校长数落着荣。他冲屋里喊道:“章老师!”
荣指指卧室门:“她在屋里头儿躺着呢!”
校长喊道:“快走,去饭店!你再不出来,我就在这儿叫大家伙儿一起来抬你了!”
儿子小声儿问:“妈,他们进来咋办?”四一口回绝:“不去!”龙龙说:“人家要是进来了,见着你这样儿咋办?”
副校长对荣使了个眼色,喊道:“我脱鞋进去啦?我可不管那些,反正我脸儿大!”说着,故意弄出了脱鞋的声音。“快点儿,我这就要进去了!”
一听副校长要进屋,四一骨碌爬了起来。她整理了一下儿自己的脸,这才打开了屋门。“好不样儿的生啥气呀?闲的。”副校长看着满脸泪痕的四调侃道。
“我们明天就去琴岛了,这是在伊苏呆的最后一个晚上。他倒好儿,学生来跟他告别,他跟人家还酸叽溜,一点儿都不像个老师样。我好心劝劝他,他倒上脸了,啥难听话都说,什么东西呢!”四的气还是挺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