窦书记放心不下副书记,又把他找过来,两人仔仔细细谈了一个小时,梳理了一遍可能的疏漏,结果,没有找到能够引起怀疑的现象。但是,两人都明白,现在的社会,没有任何一块净土,很多道貌岸然的公仆,表面和背后都是两张面孔,干的事情都见不得人。也就是说,一定程度上,几乎人人都有可能出卖这次行动,都有可能对老百姓犯罪。他觉得,下一步的行动,知情人的范围要尽可能缩小了,越秘密越好,否则,事情将不可收拾。
窦书记是在下班回家的途中接到恐吓电话的,如果知道有人胆敢给自己打这样的电话,他就要求公安局用技术手段查电话的所在地。“你不要忘了,我现在还是琴岛市的政法委书记,”窦书记说:“谁翻了天,只要我没有翻天,琴岛的天就翻不了!”
“呵呵,还挺固执的,老头儿,”电话里说:“你别忘了,土地局局长是怎么死的?”
“你放心,”窦书记不急不恼地说:“他的死,固然有他自己的原因,可是他是被杀的,这个定论是谁都改变不了的。只要我一天没有从这个市的政法委书记位置上下来,这个案子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!”
法院郭院长回到家,老婆已经到家了,她今天显得很疲倦,不想做晚饭,“咱俩出去吃点儿吧?”她懒洋洋地躺在床上,一下儿都不想动,“我钱包忘到办公室抽屉里了,你兜里还有钱吗?”院长摸摸身上,钱中午请人吃饭都花了,就说:“我卡里还有钱,走,你想去哪儿吃?”
院长夫妻俩在一个不起眼儿的小饭店吃的饭。尽管院长外面风光,家里还是普通的日子,他是农村来的,没有什么家底儿,这几年为了巩固院长的位置,家里家外没少送钱送物,没办法,这年头儿就这风气,谁不随波逐流,谁就会被抛弃,所以,家里平时吃饭也就马马虎虎,农村人,吃饭本来就不怎么讲究,吃到嘴里就行了,不饿比啥都强,在城市不比农村,城市什么都是钱,农村有块儿地,就有吃有喝不求人。两人点了两个菜,无非是尖椒干豆腐、鱼香肉丝,要了两碗米饭,一碗酸辣汤,吃得米粒儿都没剩。刷卡的时候,小饭店不能刷,妻子去外面取钱,院长在屋里等着,门外就是工商银行柜员机。刚刚几分钟工夫,妻子就急匆匆回来了,交了饭钱,拉着丈夫的手就出了饭店。院长一头雾水,不知她犯了啥病?
“你卡里有多少钱?”妻子劈头盖脸问道,“你的钱都是干啥用的?”
“干啥用的?”院长头脑里快速地琢磨一遍:原来卡里有三千块钱,是准备上级来人,中午吃饭用的吃完再报销,还有请不能说出名字的人去歌厅唱歌时,请小姐花了几千块钱,还没顾得上报销,反正也黄不了,其它的开支就没有了。他想:妻子知道自己找过小姐?她查账了?不可能,这么点儿时间,在柜员机没法儿查,得去总行查;那么,究竟是哪里露了马脚呢?且看她如何说,这是最好的攻守策略。他不吱声儿,笑眯眯看着妻子。“卡里怎么有两万块钱呢?”妻子见丈夫不说话,以为他想顽抗,“怎么发了这么多奖金?你想攒小金库?还是想给相好儿的花?”
“两万块钱?”院长也糊涂了:“没有哇,卡里的钱,你也知道啊,怎么平白无故多了两万块钱呢?”
“是不是别人送的?”妻子启发道:“那个想办到你们院去的研究生送的?真没想到,他还挺有脑子的。”
“那个穷硕士?”院长马上否了:“他在国外还得打工上学呢,有这个钱,他还用到餐馆刷盘子?不是,肯定不是。”
“那就是上次那个打官司的老头儿送的?”
“哪个老头儿?”
“你忘了?就是一个月前,跟人做买卖借钱给朋友,让人给坑了,想把那三十万整回来的老头儿?”“不可能。”院长说:“那个人,仗着有点儿文化,就想完全用法律打官司,他还能送钱?他还想让我送他点儿钱呢!”
“不是想陷害你吧?”妻子紧张起来:“你不是说,姓沃那小子总想把你整下去,他好当院长吗?”
“不太可能……”院长沉吟道:“他没那个智商。不像是他……”
“是不是……”妻子看看周围,说道:“组织部长的小叔子?”
院长听妻子一说,全身为之一震,马上捂住了妻子的嘴,同时,看了看四周,“你胆子太大了,什么话都敢在外边儿说!”“那你说,到底是谁?”妻子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:“那就是你傍上富婆儿了,像说海派清口的那个男的。你说,我哪儿对不起你了?你家那么穷,啥都没有,结婚连床被子都买不起,这么多年,咱家从无到有,从小到大,又是孩子,又是老人的,唯独没有我自己。你说,我容易吗我?”说着,妻子真伤心地哭了。
“别哭了行不行?”院长说:“外边儿这么多人,你以为我是光头老百姓呢?我知道了,告诉你行了吧?走,边走边说……”
律师今天下午通知道:明天上午开庭,郭院长让李法官对付一次,就正式结案,让原告去中院上诉,明天的开庭,可能没有任何实质性突破,只有应付了事,让她做好精神准备,到庭时不用跟他们计较,一切自有她和法官把握。
很久了,四忙于打官司和治病,不知不觉就没有什么梦了。今天夜里,她又开始做梦:那是自己很小的时候。自己正在院子里玩儿,三个女孩玩儿跳皮筋儿,“小皮球儿,架脚踢,一二三四五六七,”自己在跳,身子轻盈非常,细细的橡皮筋儿在自己的脚下,变得温顺听话。“越南人民打得好,坚决打倒美国佬儿……”四跳得越来越来劲儿,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就要飞起来了。“蹦蹦跳跳,说说笑笑,欢欢喜喜,好好学习,你好我好,你是好孩子,我是好孩子,咱们都是好孩子……”她跳得高兴极了,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。“小四儿!小四儿!”突然有人喊自己,不用寻思,肯定是二姐,这个“老刁婆儿”一点儿不让妹妹玩儿,发现妹妹没在家,就立马满院子找,不找到妹妹不罢休。“小四儿!死哪儿去了!”自己不吱声儿不行了,“唉,在这儿呢!”“给我回家!”
“干哈呀?”四跑过来:“我们还没玩儿完呢,我走了,谁跟她俩玩儿啊?”“谁爱玩儿谁玩儿,就你不行玩儿!跟我回家,咱爸找你有事儿!”二姐不由分说,拉着妹妹一条胳膊就往家走。
“谁让你出去的?!”爸见着老姑娘就瞪起两只大牛眼睛,“她们都跟你说啥啦?”“啥也没说……”“以后,你不行再跟咱们院儿里小孩玩儿,再玩儿,就整死你!”
她吓得不敢吱声儿,盼着爸撒完疯儿,自己好再偷着出去玩儿。“你去跟你哥上山采灰菜!”爸吼道:“养你都不如养头猪!干吃饭不干活儿!快去!”
四不声不响地到仓房找出镰刀和土篮儿,磨磨蹭蹭往山上走。章家离西山只有几百米远,院儿里的孩子有时间就到山上玩儿。她来到山上,却没看到哥,爸说他一个人早早到了山上。他在哪儿呢?“哥!哥!”她扯破了嗓子,也没看见哥的影子。一个小姑娘在山上,四周空荡荡的,树林在身后沙沙的响,小风儿嗖嗖地刮,天也阴了,眼看就要下雨。她顾不得找哥,也顾不上采灰菜喂猪,一溜烟儿跑下了山,一直跑回家里。
“你哥呢?”爸见老姑娘空手而归,立刻火冒三丈:“把你哥一个人儿扔山上了?你咋不在山上呢?”这时候,窗外雷声大作,大雨唰唰下了起来,听着窗外的雨声,爸的气更大了,仿佛老姑娘刚刚在山上杀了大儿子,掩埋了尸体,然后潜回家中一样。“去,把你哥找回来,找不回来你就死到山上!”爸撵她出去,可是她害怕,下雨的时候,山上可怕得像阴曹地府似的,以前上山玩儿,碰到过一次下雨,幸亏是好几个孩子,要不真得吓死!那天还是上午呢,突然而至的大雨,把孩子们挡到了山上,躲到松树下避雨。只见漫山大雨之中,雨点儿像密集的箭一样,齐刷刷射向地面,沙地被打起了一点点坑儿,山上的一切都罩在了雨雾里,雷声大作,天昏地暗,夹杂着令人恐怖的声音,四浑身发抖,闭着眼睛不敢看。那样孤立无援而且可怕的情景,她一次都不想再经历了。可是现在,爸却让自己去西山找哥,上哪儿去找啊?他一个大活人,大自己八岁,自己才十岁,哪有那个胆量?但是,自己又不敢说不去,不去,爸能杀了老姑娘,他啥事儿不敢干?爸见老姑娘不动地方,脾气又起来了,拎起身边的一只碗就砸了过来。四没有料到爸会这样,甚至来不及逃跑,左边眼睛上方就挨了一下。当时,四想都没想,本能地一偏脸,碗就擦着自己的脸,在眼眉与眼睛之间划了一下,当时就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,血流下来遮住了眼睛。她捂着眼睛蹲了下来。她的心,也沉到了地底下,沉到了坟墓里……
“叫你不去!”爸武来嚎疯:“我叫你好看!把你砸成瞎子,砸成没人要的丑八怪!叫你不跟你哥好!”爸的话听来叫人莫名其妙。
“谁成丑八怪啦?”随着说话声音,大儿子身上浇得湿漉漉的进来了。“你上哪儿去了?”
“我去我们同学家去了”,哥说:“我们同学要去北京大串联,我们商量哪天走。”
“不是让你上山采灰菜了吗?猪都没吃的了!”
“你没叫我去啊?”哥说:“你刚开始让我去了,后以儿又不让我去了,你忘了?”爸这才想起来,确实是这么回事儿。“去!把脸上血洗了!”
四从水缸里舀出几舀子水,弯下腰洗脸,脸盆里很快就成了红色,看着自己的血,一股怜悲之情生起,她暗暗哭了起来。
“嚎啥丧呢?咒谁死呢?”又是爸的大骂声。她听见哥小声儿说:“出血了?”“破相儿了才好呢,省着以后别人儿逮着了便宜!”
别人能得啥便宜呢?四不明白,自己脸上流血了,别人就能得到啥好处?是怎么个账呢?不明白。她只知道,自己不得爸妈的稀罕,可能长得太丑了?要不,大姐二姐他们四个咋就不这样儿呢?
下半夜,四从梦里惊醒。她睡不着了,起来到画室画画。画着画着,想起梦里的情景,就好奇地到镜子前面看看。这一看,她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:脸上靠近左边眼眉与眼睛之间,确实有一道不显眼的白色痕迹!
一直以来,四就觉得左边的眉毛有点乱,她以为是自己的丈夫运不好,眉毛就显得不听话,不怎么顺溜儿。现在在镜子里,她才看清楚,那是因为,眼眉到眼皮上,不知什么时候起,竟然有一道疤痕。这是什么时候的伤疤呢?她从来就没有这个印象。小时候如果不小心磕破了眼皮,应该是个很重要的记忆,怎么就没有印象了呢?这时,她想起了刚才因为做梦醒了,对,就是关于这个伤疤的梦。她渐渐回忆起梦里的情景,是的,这个疤,一定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,不然,梦里不会再重现。那么,难道真是爸,也就是养父用碗打的吗?爸的心真有那么狠吗?
那只碗在四的脸上,被砸得碎成了几瓣儿,碗碴子的碎片划破了十岁女孩的脸,鲜血立刻流下了脸庞,小姑娘的心,在那一刻麻木了,那是她为了使自己忘掉人间的痛,活着的苦,潜意识里故意而为的,她还要活下去,还要向前走,还要找到那个梦里频繁出现的门,那扇自己的门,所以,那件事情就在记忆里“搁浅”了,躲藏起来了,直到它在梦中出现,才发现了它。人心确实是歪的,长在胸脯左边,而不是正中间,所以,人就有了偏心眼儿,对自己亲生的孩子,和对抱养的孩子,态度是天地两重天,甚至能说打就打,不管操起什么家什儿,不管打孩子什么地方,反正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,猫养猫疼,不养不疼,这个道理太朴素太真实了。看着镜子里脸上不起眼儿的疤痕,她没有痛苦,有的只是顿悟:这就是人性。没有什么比人性更有价值的了。可是目前的国家,人们的心里只有钱,很少有亲情,很少有真正有价值的东西,价值在一般人的心里已经被改变得不是原来的样子了。我不哭泣。她提醒自己:包括被人下毒,都是老天对我的历练,每个人都要经历痛苦,只是有早有晚,无一幸免。我要在痛苦生华的土壤之中,让人性长成绚丽之花,让我的人生,从此有更加美丽的未来。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