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来到卧室，四已喝了大半瓶干红，可是没有一点儿醉意。“我爸他们明天下午到……”他对四说：“我哥我嫂子和儿子跟老头儿一起来。我哥儿子考上大学了，想出来散散心。他们来了，希望你能给我个面子。”
“你放心……”四的舌头大了：“我肯定会做得很到位的。他们在家里住吗？”
“不住家里住哪儿？”荣说：“住外头儿还得花钱。”
“好--”四放下了酒瓶，说：“我明天晚上让老太太请他们吃饭。我保证把他们的生活安排好。你对我家人在身边儿一直耿耿于怀，动不动儿就因为这个跟我打仗。那我也会做好的，我会给你这个面子。我不像你一样小心眼儿……”
第二天晚上，妈在酒店请亲家。钱当然是四的，妈做得很到位，婆家人吃得很高兴，第一个开端不错。
吃过饭，荣带家人回家，四打出租回家。一进家门，嫂子的心脏就剧烈跳动，对小叔子住的房子感觉到很突然，自己一辈子头一次看到这么好的房子！嫂子脸上的表情一直是“恒温”的，别人看不出她心里的变化。四让哥嫂住在一间卧室，公公和孙子住儿子的卧室。四端上水果和饮料、茶水，唠了一会儿嗑儿，四问：“嫂子，你洗澡吗？水烧好了。”
“我今儿不洗了。”嫂子说：“看会儿电视就睡觉了。”
“大哥，你洗吗？”四又问，“天热，出汗多，洗洗能好受点儿。”
“我也不洗了。”大伯哥说。四又说：“以后你们想洗澡，把热水器通上电就行，一会儿就热了。”
说了一会儿话，四心还压着一块石头。这个时候，她又犯错误了：“大哥，你们这次来，我和荣子都很高兴，早就想让你们来了。这次，多呆几天吧？洗洗海水澡，让他好好儿陪陪你们。”
“我以前去过大连。”大伯哥说：“大海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，能有啥好的？只不过有那么多水。我跟你嫂子平时侍候咱爸，尤其是你嫂子，最辛苦了。她做过心脏搭桥手术，那次你们不是给我邮过五百块钱吗？她这是捡了一条命回来了，平时在家就和老头儿萎哧了，也没啥享受，我就带她出来散散心。我现在啥活儿都不想让她干，就想让她好好儿享享福……”
四说：“大哥，我一直挺敬重你的。你是老大，你说话，荣子还能听一点儿。我跟他结婚二十多年了，可是，他的脾气一直不改，说发火儿就发火儿，不管是在哪儿。而且不讲理，你说说他。这么下去，他完了，我也完了。”
妻子跟大伯哥说话的时候，荣就在一边儿瞪着她，用口形儿狠狠地制止她说下去。可是四没理他，继续说：“人这辈子，说过去就过去了。我没这样儿对他。他有很多事情，处理得很让我伤心……”
四说话的时候，大伯哥就目光飘移，似乎没有注意弟妹在说什么。未等四说完，他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，边拍着裸露的手臂边说：“我也没跟你们在一起生活，我也不了解情况儿。我就是躲这事儿才出来的。老四老五他们打仗，就找我来评理。我都烦死了！”说着，晃荡几步，就迈回了卧室。
四的心，又被狠狠地割了一刀。但是，她的脸上还保持着微笑。嫂子也跟在丈夫后面回屋了。荣见大哥回屋了，表情恶劣地对四说：“你跟他说啥？他能管得了我的事儿吗？谁也管不了我！”
四的伤心失望可想而知，还有深深的不被尊重。她怕吵起来不好，就先回了卧室，示意荣也进来。
荣跟进了卧室。“你跟他说这些干啥？”荣进屋就斥道。四说：“他是你哥，是你家老大。有些事儿，你不懂，他应该懂。我就想让他说你几句，让你明白一些道理。”
“我不明白，你明白？！”荣语气恶狠狠的：“以后，你少跟他提我的事儿。谁都管不了我！”
“我也管不了你呗？”四祈望荣能良心发现，给自己哪怕一句讲理的话。
“你别想管我！”荣气急败坏，上去一把拽坏了新窗帘，“上海那家鸟人！老章家那家逼人！”
“那是我新买的窗帘……”四流泪了：“你让我隔离，我还给家里新买的窗帘！这就是你对我心血的态度？！”
“是！咋的？你想咋的？！”荣大吼：“你以后少跟我家人儿说我不好！否则，别怪我不客气！”
四的眼泪，像水帘一样流淌下来。龙家四口人，都听到了他家老二在对媳妇儿施威，包括七十多岁的公公在内。而四，从头到尾未说一句重话。龙家人，没有一个人走出来，敲开门，告诉家人：你这样儿做是不对的，这也是一种暴力，这会毁了你们的感情、事业和家庭。可是，没有。她只有眼泪长流，这是怎么啦？四眼泪之中想到：我的命运，为什么如此多灾多难？
夜，清冷如冰，四心寒如刀刃……
前几天，婆婆家人没来时，荣就说好了要来联脊山。今天早晨，就带家人和岳母一家来联脊山。多少年了，琴岛人习惯五一、十一拉家带口儿来这里登山，徒步翻过六道山脊，每道山脊都有一种说法儿，人们把翻遍山脊，视为为亲人和自己祈福，祈求来年顺利，没灾没难。山里有座道观，里面有个侏儒。来到道观，焚香祷告，据说很灵验。每年五一或者十一，四和荣都要带养母一家来这里。
到了山上，四搀着公公，荣哥、儿子和章回小说、二姐夫一起走，大伯嫂和红虾在后面走。
四与大家说说笑笑，暂时忘了昨晚的事儿。她不能把情绪显露出来，有意逗着妈笑，又前后左右关照大家，让人觉得这家人和睦团结。“你们看--”她往前走了几步，回头指着荣家爷仨儿：“他们走路太像了，简直是一模一样儿！”听了四的话，小毛、二姐都一致同意道：“像，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！”老刘说：“你看他们几个那小屁股儿，扭得一样，到底是一个爹生的，跟他爹半点儿都不差……”说完，就在后面不远处，学爷几个走路。小毛也跟着老刘凑起热闹儿，也在后面跟着走了起来。四看有意思，也过来跟上他们两人，在爷儿几个后面，扭扭地走了起来。这后面儿的三人，学着前面的三人撅撅儿地走路，山道上忽然就上来了六个走路一样的人，游人一眼就看出了里面的意思，游人回头儿止不住地乐，后面儿学前面儿走路的几个人也乐，前面的人还浑然不觉呢，真是诙谐有趣儿极了。
大伯嫂子落到了后面儿。她说：“到这儿来干哈呀？这山有啥好看的？还没我家那儿的山好呢。有这时间，还不如在家呆会儿呢。”
红虾说：“这不是为了让你们开开心吗？这山我们都没时间来。你们来了，我们才能借光儿跟着出来走走，平时，就给她家卖命了。”
大伯嫂累得直喘气，她身子胖，又动过心脏手术，身子沉重，自然走不动。“你说说，我家才住四十多平米的小房子，她家住了好几百平米的大房，家里还有佣人。”她连说带喘：“我们住的是啥，人家住的是啥？俺们还得管着老爷子。你看看，这还没个理儿了……”
红虾对小姑子有意见，趁机说：“人家有钱哪，这个你嫉妒不了。有能耐你也挣挣钱儿看哪！”
大伯嫂说：“我儿子前一阵子也学美术呢，在外面儿学美术花了有一两万块钱儿了，才考上了内蒙的一个破大学。以前就想到她这儿学画，她说是学费一年一万多，还不让我儿子来学……”
红虾知道，小姑子让婆家侄子来琴岛学画，但遭到了荣的拒绝。四不想让荣家人觉得自己太照顾娘家了。但荣知道自己哥是个自以为什么都明白的人，上至天文地理，下至儿子学习的美术专业，他无事不通，无事不晓。和弟弟每次通电话，都从未提过这件事一个字儿，从来没有向弟弟打听一下儿美术高考的事情。荣深知自己哥哥的脾性，怕侄子学不好，再像很多年前忘了给妹妹报名考高级中专，哥在电话里训斥弟弟那样。荣怕了家人的性格；他怕自己出力，别人擎好儿，最后还捞个费力不讨好儿。尤其是，如果侄子来琴岛学画，管不管他？管多了落不是，不管还不行。所以，荣向来不爱管自己家的闲事儿，都是四看什么时候该给钱了，该给老人和家人买东西了，才张罗一下儿。平心而论，章家帮了自己很多忙儿，而荣家不但未帮上忙儿，荣还把妹妹供到了技校毕业，在哥家嫁了出去。在态度上，四对娘家人好不假，也是承了人家的情儿。世上无论何种亲情，就算是亲生父母，都有互相相处这一说儿，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，那样的话，热的一方就心凉了。四又在小姑子毕业后，主动每月给公公钱。俩小叔子上学，四又不时接济他们。在前十多年，是章家帮老姑娘一家很多忙，荣家是一直在拖累儿子一家。这以后的十多年，因为章家人基本都来到了老姑娘身边儿，他们既为学校和家里干活儿，四又关照他们，无疑为娘家人付出的要多一些，也应该多一些了。
从伊苏来到琴岛，四和荣两人把工作扔了，婆家人销声匿迹了很长时间，怕这个弟弟和弟妹跟亲戚伸手要钱。这一点，章家人就做得很好，不但支持两人创业，在物质和关心上也很给了老姑娘很多温暖。那时的妈和二姐，真的像亲的妈和姐姐一样。后来，二姐做上买卖了，开商店了，二姐夫又来了。二姐年龄渐大，性格愈发像爸，心眼愈发像妈，严苛狡狭，冰冷小气。尤其是认识了那个小男人之后，二姐整个人就变了，变得自私自利，变得无情无义了。加上二姐夫没有正事儿和他的人生态度对媳妇儿的影响，使二姐变得越来越没有人味儿，连对自己的妈都很刻薄，这一点，令四很不满。荣哥这边儿，四和荣两人来琴岛买房借过他一万块钱，荣哥刚刚两个月就一个劲儿地写信要钱，生怕弟弟还不起。买教学楼，因为弟弟借钱给的利息比银行的利息高，他才借给了弟弟三万块钱。他也看到了弟弟的实力，觉得亏不了。剩下的兄弟姐妹，没有一个借给这个亲兄弟一分钱。给荣家，四只是搭钱，但她总怕做得不到位，让荣家人心里不舒服。事实上，对方如果不很明白事理的话，心里就不可能满足。
“我这个小姑子……”红虾心眼儿极够。她说：“我小姑子，都不让我们住在我们的新房子里，把我们全给撵出来了，何况你们了？我们就是给她打工的，她啥时让我们滚蛋，我们就得滚蛋。人家是老板，人家说了算。咱算啥？咱们一个嫂子，更啥也不是了！”
大伯嫂说：“她在我家那名声一点儿也不好。她就知道显巴自己，不管老爷子的死活，都是我们管老爷子。你看她，恁大的岁数，还一天一换衣服，穿得样子也那么式子。那干哈呀？谁不知道她有俩钱儿？还那么厉害，把男的管得一来一来的，昨晚儿，她还跟我家你大哥告状呢。我们知道啥呀，谁管你家那闲事儿哇，各个儿的家事儿还管不过来呢。我们就是玩儿来了，别的啥都不管。我这成天在家侍候老头儿，不比她有功劳？我是大嫂，还轮到她装蛋啦？”
“告啥状哇……”红虾也累得跟不上来了。“咱俩坐会儿吧。”红虾找了块儿石头坐下，接着说：“这年头儿，谁有钱谁牛逼。你看一天牛儿的，忘了小时候那鼻涕咧歇的样儿了，瞅她那德性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