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有点儿不好意思,她低下了头。“这是新成立的小学。有一部分是小矿居民的孩子,一部分是外来职工的孩子……”校长带四来到了办公室,里面坐着几个老师。
“这是岳老师、童老师、王老师……”校长专捡年轻的女老师给四介绍。“这是你的办公桌儿。你的工作是……”
在校长室,校长严肃地对四说:“因为你的特殊情况儿,每天上班儿可以晚到半小时。你的美术课不多,还得刻钢板、写板报儿。办公最好在我这儿,这儿还有床,累了就躺到这上面儿休息……”他用手指着桌旁已经铺好的单人床。
“你就在这儿歇着吧!”校长说完,意味深长地看了四一眼:“我听课去了。”
“我躺在你眼皮子底下算咋回事儿?”四在内心说道。她狠狠瞪了那张床一眼,摔门回到了大办公室。
四正在刻钢板,校长听完课过来了,他关心地问:“你咋不在我那屋儿刻呢?还能在我的床上歇歇。”他的眼里另有暧mei的深意,四都敏感到了。几个男老师在一边儿偷偷儿交流着眼色。
“我在这儿,有什么事儿好能让他们帮帮忙儿……”四笑着说。“不好意思,添麻烦了!”她露出了一副纯洁调皮的笑容。
校长的脸立马儿就拉拉了下来。岳老师是个小姑娘,她冲四招招手。四跟着她到办公室里间的宿舍。岳老师趴在她耳边说:“你可千万别上他的当啊!”
“今天是五月节,凭票儿买鸡蛋。咱没钱买,钱都还债了。看,咱做的鸡蛋也不错儿吧,像鸡蛋吗?”吃早饭时,四笑着说。荣听四说,往锅里一看,只见汤里漂着四捏的面蛋儿,圆溜溜的倒真有几分像鸡蛋,面蛋儿互相拥挤,在锅里翻来覆去好不热闹。汤里还漂着几片菠菜。荣没说什么,他拿出碗盛饭,一边催促四道:“快点儿吃,吃完咱们还得去等车呢。”
大夫这儿按按那儿按按检查完四的腹部,直起身子说:“一点事儿都没有。孩子发育得挺正常。就是你的肚皮太厚了,胎音都不容易听着。”四笑着说:“我小时候总运动,可能肌肉就厚吧。”前段时间,四经历了那样多的是是非非,各种各样的打击,对她的身体一定有影响。荣不放心,就事先联系了妇产科大夫,给四做了这次详细的检查。还好,大人孩子都没事儿,荣就放心了。看来,好人自有好报,不在于是不是当官儿的还是老百姓。
四今天在学校上完课,就在附近工厂到处溜达。
这里是矿区机电处。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,草原上耸立着很多勘探用的井架。四正走着,岳老师从后面追了上来,拉着她往前走去。
这里没有人干活儿,到处是还没安装完的机器。“明天上完课,我来画速写,这里真不错……”四好奇地到处看着,还不时发出一声声尖叫。
“真是太好了,我都想马上就画!”四夸张地叫道。
前面有一排废弃了的仓库,仓库没有锁门。四刚要迈进门去看看,小岳突然拉住了她,并且用手势禁止她出声儿,小岳用手指指着仓库里面,意思是里面有人。
四循着小岳的手指往里看到--胖校长和小童老师两人正在紧紧地挨坐一起,校长的胖手攥着小童老师的小手,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。小童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,脑袋紧紧靠在胖校长的肩上。两人背对着四和岳老师,所以看不到她们。四大吃了一惊,差一点儿叫出声儿来。
“学校马上就要学期末评先了。处里可能还有咱们学校的进修名额儿呢,”校长用他厚厚的手掌拍拍小童的脸蛋儿,“好好儿干,啊?”
四目瞪口呆。小岳捅了她一下儿:“这有啥大惊小怪的,矿区刚开发,这样儿乱七八糟的事儿多着呢。他要是找你谈话,让你当入党积极分子啥的,你可别犯傻呀,这些人就是利用年轻儿女人要求上进的想法儿,一步一步地把你弄到手儿。看这些当官儿的在人前人模狗样儿的,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。”
幸亏自己没答应他什么,否则,太可怕了。四在心里说道。看来,女人必须高傲,那样才能阻挡臭男人的不要脸。
第二天上完课,四给胖校长递上诊断书:“我得回家去保胎了。这些天,身体老是觉得不太好,可能是有什么问题。真是不好意思……”四心里想的是:在这样的环境之中,胖子校长不知道还会使出什么不要脸的招数儿来,有可能让自己防不胜防,那样的话,自己都对不起肚子里的孩子。她要让孩子堂堂正正地出生,而不是让孩子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,就领略了人世间的乌七八糟。
胖校长看看诊断书,半天才说:“病假是百分之七十五开工资,你生孩子不得用钱吗?你是怀孕的人,也不用你出太多的力气,有一搭没一搭儿的就行了。你还是上班儿吧!”
四不容置疑地说道:“那我也得休啊,没办法儿,大夫不让我上班儿。要不,万一有啥事儿,孩子他爹该怨我了……”
“那,我该想你了……”胖校长终于没了正形儿:“我就觉得怀孕的女人最有味儿。那个丰满,那个嫩潮儿。真是没治了……”
四一时语塞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脸上热得像一块儿红布。小岳那天说--“胖子在原来的单位就是三种人,他媳妇儿是给造反派儿头头儿当秘书的。两口子上这儿来的时候差点儿上不来火车,那么多人要整他们,不让他们走……”
“那,我就走了?不好意思了……”四站起来说。她脸上的表情不卑不亢,同时也不容侵犯。
胖校长看着四的背影儿,气得七窍生烟,但又什么办法都没有。他生过气,仍然是若有所思的样子,他不甘心,还在想着怎样进一步使对方屈服。
四和荣在家里商量生孩子的事。荣说:“你家那样儿咱也指望不上,再说又是娘家。我妈养了**个孩子,我哥又没孩子。还得回我家去生。这儿离指挥部医院得半个小时,万一你半夜生孩子,上哪里儿去找车呀。”荣坚持要四回自己家去生孩子。
“你妈能管咱吗?她生了那么多孩子。再说,你家人……”四还在迟疑。
“这是她大孙子大孙女儿,她能不侍候你吗?”荣说得很肯定。最后,四只好和荣硬着头皮回了娘家,打算从娘家再坐火车回婆家。反正,现在孩子都要生了,娘家再不同意,也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,估计家里人也说不出什么了。借着生孩子这件事儿,也好拉近和娘家的关系。爸妈看到自己的老姑娘要生孩子了,高兴还来不及呢,还能把两人赶出去?
就这样儿,两人拎了不少东西回家。四有一年多没回家了,她想家想得厉害,整天没着没落儿的。这回,爸也不得不承认两人的关系了。“我送她回我家去生,让我妈侍候她。”荣见到爸就这样说道。
爸和妈的态度始终是不冷不热的。吃完饭,四主动刷碗收拾。干完活儿,她看爸在院里侍弄美人蕉,就过去看。
她很享受这难得的在娘家的时光。重新体会久违的亲情,令她感到非常温暖。哥姐今天晚上都在家,一家人难得团聚。哥突然冒出一句这样的话:“你这样儿挺个大肚子,成天在家出来进去挺显眼的,我们几个大的都三十郎当岁儿了都没结婚成家呢,你倒要生孩子了。这不让人家借鼻儿的笑话吗?你俩赶紧回他家去吧,省着丢咱家的脸。”
四听了哥的一番话,心里很难过。她心里话儿:爸都没说啥呢,你倒先叨咕上了。行,我不呆了,明天我就走!哥的做法儿,让她心里非常非常难过。
第二天中午,二姐下班带回来一双紫红色的人造革坡跟儿鞋。“你去婆家连双像样儿鞋都没有。太不像样儿了。”二姐说。
二姐让妹妹穿上鞋试试。“正好儿。”四穿上二姐买的鞋,在地上走了几步。二姐直称妹妹穿上好看。二姐说:“等小龙你俩从他家回来,我给你们找个列车员儿,上车能不买票,里里外外能省三十多块钱儿呢。”
四和荣两人回到了婆家,四到家就开始干活儿。她不停气儿地洗洗涮涮,家里马上变了样儿。
荣也和四一起干活儿。荣边干活儿边和他妈说:“她这次就不回去了,在咱家生孩子,等孩子满月我再接她回去……在那边儿生孩子太危险了。”
荣妈正盘着腿儿坐在炕上抽烟。听了二儿子的话,她没接话儿。小姑子狠狠剜了哥哥一眼。
大夫在给四检查胎位。她的肚子凸着,大夫这里按按,那里碰碰,还用听诊器听胎音。检查完,大夫走出来对荣妈说:“胎儿有点儿小……胎气还行,挺有规律的。”
婆婆想都没想就说:“小点儿好,好生。”大夫奇怪地看了老太太一眼。
听到婆婆的话,四的心里酸酸的,说不出是啥滋味儿。我跟你儿子结婚以后过的是啥日子,你知道吗?孩子长得小,做***不但没有伤心,反倒若无其事地说“小点儿好,好生。”这可是你的孙子啊!我的两个家,那个家都是这样让人伤感,我的亲人都是怎么啦?
夜里,四又梦见自己和家里人分开了很长时间才又回来,回到家,她心里的感觉怪怪的,好像那既是自己的家,又不是家,但是,说不是家,它又确确实实是家。说是家,家里却没有应该有的温情;说不是家,它外表又绝对是个家。这让四产生了无家可归的感觉,心里痛苦得要死。时间又是到了半夜,她想起那些曾经根深地固的恐惧,忙翻身下地用凳子把门顶住。她怕顶不严,自己还坐到了凳子上面。就是这样儿,她仍能听见爸剁骨头的声音:“嘭!嘭!嘭!--”
爸剁骨头的声音越来越大,震得四耳朵都受不了了,爸似乎要破门而入,持刀挥过来。她只有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把门顶住,然后,用两只手把耳朵堵住,就这样,身体还在轻轻颤抖着……
荣翻身醒了过来,发现四不在炕上。他看到四坐在小屋门前,就问道:“你咋的啦?”四说:“声音--嘭!嘭嘭!”她的恐惧无以复加:“吓死我了!”
“哪儿有声音啊,”荣起身下地,他说:“快上炕睡觉,明天一早还得赶火车呢。”
“外面有人……”四说:“我听着他在弄门......”
“我出去看看。”荣说。“哪儿有人?你快上炕睡觉吧!”荣把四劝上了炕。
荣蹑手蹑脚走了出去,爸妈的屋里黑着灯,炕上传出他们香甜的鼾声儿;他又听听旁边的外屋门,也是没有其它声音。他又回到了屋里。“没事儿,”他说:“啥事儿都没有,你快睡觉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