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我看，私立学校的学生，有一部分就应该上公读学校去--”高一班任仍然滔滔不绝。如果在以前，四肯定嫌她太啰唆，说个没完没了。可是现在，四无心管那些。她表面听老师发言，可是脑袋里，却急速运转，思索着许多天来困扰自己的疑点--

小毛随身带的电话号码本，为何没被抢走？就算是去银行取款，带着存折、户口、身份证干什么？门钥匙也应该放在包里，为什么没被抢走？当时，小毛说，在乌市接了朋友给的很多钱，说这句话的时候，银行早已关门了。也就是说，小毛假设身上带着钱，根本就没往银行存，也就涉及不到去银行取钱。那么，小毛所谓的被坏人抢钱，就不能成立了。此是其一。其二：小毛为什么第二天要去银行取钱呢？她明明儿有好几张银行卡，去任何城市都可以取出现金。可是，为何还要取现金，而且是放到手提包里？谁不知道那样做很危险？此是其二。其三：记得小毛说过，她取钱的时候，特意把手机挂到脖子上，藏到怀里，怕万一被人抢了。小毛为什么把远远高于手机价值的五千块钱放包儿里，而不是揣到怀里？这不是等着让人抢呢吗？此是其三。其四：警察说，大白天驾车在银行门口抢劫，还是第一次。那么，仅有的一次，就让小毛碰上啦？此是其四。其五：每次有这样的案子，坏人都会把被害人的证件什么的故意扔掉。既然小毛的包里有转院证明，更应该被市民发现了。假设坏人把它们扔到街上，可是却没有人捡到它们。这就说明……

四不得不无奈地总结小毛被抢案：那是小毛精心导演的假案！她的目的，就是博得自己同情，让自己主动提出：不用还那五千块钱了，学校家大业大，还在乎那点儿钱吗？说不定，自己一高兴，还能多给一些钱补偿呢！

小毛这样做，无疑是在抢劫呀！想到这里，四真的惊出一身冷汗！

正开着会，小毛若无其事地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。四隐隐约约看到，小毛的脸长得摸不到头儿。她谁都不理，咯噔咯噔下了楼，来到卫生间。她用一只脚顶住门，按了一组号码：“喂，是边缘吗？我姓毛，是东海美术高中的办公室主任。我跟你说个事儿……”

开完会，四回到办公室。泰泰还在自己玩儿。“泰泰，不是让你画画吗？”四问：“你怎么总是玩儿呢？为什么不听话，学点儿东西呢？如果你前几天在学校好好儿学习，听老师的话，还用天天带着你上班儿吗？听话，快画画儿。”

泰泰说：“我就爱玩儿，别的啥也不爱干……”

四叹了口气。“来，泰泰，我教你写字--”拿过本子和铅笔：“泰泰学会写字，就能变得更聪明了。”

“不嘛，我就不写嘛。”泰泰还是摆弄着遥控汽车。“呜，开车啦--你去哪儿？去北京？好，上车吧！你去哪儿？去上海？好，上车吧！去上海干啥去？找女的去？找女的干啥？玩玩儿？好，上车吧！”

二姐夫大咧咧地进来：“听说，你要还我钱？”

四故意逗他：“谁说的？还什么钱？”

“你借小王儿的那三万块钱儿呗--”二姐夫的嗓门儿超大：“小毛儿刚才告诉我的，我就来了！”

四心里又一紧：我什么时候让小毛告诉二姐夫来领钱了？

“行--”四说：“钱，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。就是不能马上给你。谁让你瞎挑咕啦？”说到这里，四心里还有一股气。她故意问：“利息你还要吗？”

“那能不要吗？”二姐夫说：“不要利息，人家小王儿借你三万块钱儿干啥？谁不都是为了挣俩钱儿？”

“给你，这是三万块钱本金。”四从保险柜拿出三沓钱来：“今天早晨刚从从银行取来的。”

“那我也得数数。”二姐夫沾着唾沫一张张仔细点了起来。

“点到多少啦？”四有心捣乱：“三千？五千？”二姐夫一句话不敢说，眼睛紧紧盯到钱上，生怕数错了。“二百五了吧？”四心里那口恶气出不来，总觉得不痛快。她趁机数落：“你是个奸臣，这是算卦的人说的。你跟小王八儿这样儿不清不白的，不是在害你姑娘吗？我当老师这么多年，知道家庭给孩子的影响是最大的。所以，你这是害孩子呢。将来，刘芳要是也像你这样儿，怎么办？”

“九十九，一百！”二姐夫终于数完了一沓子钱。他说：“我的姑奶奶呀，你别打岔儿行不行？数错一张，小王儿就得管我要！”

“我就是让你出错儿。”四说：“谁让你一天钻到钱眼儿里，为了钱，啥事儿都能干？”

“正好儿啊。”二姐夫把三万块钱仔细揣到怀里。“利息呢？你得多给点儿呀，要不，人家小王儿该说我了。人家是在帮咱忙儿，可不能让人觉着咱不够意思啥的。”

“给你，这是一千块钱利息。”四把钱放桌子上。“跟你的小王八儿报功去吧？”

“咋才这么点儿钱呢？正常不是应该一千二百块钱吗？”二姐夫脸立时就变色了：“你晚给人家半个月的钱，咋还不多给个一百二百的利息啥的？”

听到二姐夫的话，四觉得很不是味儿：“我给你家开商店的钱，你家给我利息了吗？五六年才把钱陆续还上，得多少利息？我的第二套房子，原价儿给的你，现在值多少钱？我就不知道要钱，就你知道要钱？还有，你姑娘在这儿上学，一分钱不花，我就不知道要钱？你家全家人都吃学校食堂的饭，一分钱不花。我就不知道要钱？”

“不是那么回事儿--”二姐夫嘴里仍然气急败坏：“你得讲信用。说好一万块钱一年给人家四百块钱利息，你就得说话算数儿。晚半个月还钱，就得给人家点儿补偿，要不像啥话？没你这么办事儿的！”

“说实话--”四说：“我开始真是逗你玩儿的，看你对钱有什么反应。我万万没有想到，你是这样儿爱钱如命……如果这么说，我问你－－－如果我不支持你家开店儿，我买教学楼的那几十万块钱还用出去借那么多吗？你家给我利息了吗？我借别人钱用，十万块钱一年的利息就是四千块钱。还有人情儿呢？话又说回来了，你全家吃饭都不用花钱，一年得多少钱？有你这么无情无义的人吗？你姑娘一分钱不花，我是不是有病？不是看在亲情的份儿上，我能这么做吗？你心里除了钱，能不能再有点儿别的东西？”

“你说那个没用的话干哈？”二姐夫还是急皮酸脸：“你不给我这半个月的利息，还有那二百块钱，是我贪了咋的？你赶紧给我，我好给小王儿把钱儿汇回去。”

“你自己拿出几百块钱给她补上吧。”四平静地说：“她跟你象一个人儿似的。我连给你爸立碑都拿钱呢，在你身上花的钱多去了。这回，我不给你出钱了，你出吧。”

“那你办的是啥事儿哇！”二姐夫真的被激怒了：“你不给我二百块钱利息，我今天就不走了！这又不是我的钱，是人家小王儿的钱！”

“你和她不是一家儿吗？”四冷笑：“我为你们什么都能付出，你连这点儿血都出不了？”

“不行！”二姐夫大声喊道：“你赶紧给我钱！”

“大娘……”泰泰害怕了，偎到了四身边。“别怕，孩子--”四轻轻拍拍泰泰，“这人有病……”

“你才有病呢！”二姐夫暴跳如雷：“你赶紧把那二百块钱给我拿来！”

“好，我给你钱--”四从兜儿里掏出二百块钱扔到桌子上：“拿去吧--”

“这还差不多儿！”二姐夫马上就眉开眼笑了：“我这就给小王儿汇钱儿去……”说着，踢踢拖拖跑了出去。

“大娘--”泰泰抬起头，问：“那个叔叔为啥生气呀？”

“他为了钱。”四随口说道。

“叔叔为钱干啥呀？”泰泰又问：“钱能买小姐吗？能买老婆吗？能买汽车吗？”

“不能这样说话--”四摸摸泰泰的脸儿：“钱，用好了是钱；用不好就惹祸。知道吗？只有自己吃苦挣的钱，那才是钱呢！”

过了几天，终于到了寒假。东海大楼里一片忙碌。全部文化课都停了下来，所有班级都在进行专业培训，尤其是高三，学生心里都是七上八下没个准儿。他们唯有压住心中的浮躁、没黑没白的画，才能保证得到专业合格证。

荣给学生上设计课：“这节课，我们做切挖练习。”他说：“现在，有的院校专业考试，为了考察学生的设计能力和造型儿能力，想方设法儿设计一些考验学生灵活处理空间和造型儿的题。如果不做这样儿的练习，没上设计课就出去考试，就是白给人家送钱去了。这样儿--”他在黑板上画切挖造型的示范。

“泰泰，这个字念美，美丽的美。你念--”四教泰泰识字。

“美--唯－－－”泰泰跟着念道。他眼睛仍然东瞅西望。“美，美好，美丽，还有……”四嘴里念着字，手里还在卡片上画着画：“泰泰你看--”

电话又响了。“唉？哪位？”四问。“是祥子？”她说：“你们回琴岛了？好，你们自己打车过来吧，你哥正上课呢，不能去车站接你们了。”

“泰泰，你爸你妈回来了。”四说：“他们一会儿就来接你，半夜的车就回你家去。”

“噢--好！爸爸妈妈来接我了！”泰泰拍手叫道。

“咱们准备回家--”四给泰泰穿上外衣。“别冻着了。外面可冷了！”

四牵着泰泰的手往楼下走。手机又响了起来，“喂？章选？你怎么想起给三姑打电话啦？”

“三姑，你，你现在，你好，好吗？”章选说话还是有点儿结巴：“我奶奶挺好的。她正看，看电视呢。我爸我妈也在家呢，呢。他们都看电视呢，看得老，老高兴了！”

“章选--”四小心地带着泰泰下楼，她说：“你知道，你奶奶为什么回伊苏去了吗？她回去，都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
“我奶奶啥，啥也没说--”章选回头看看他爸。刚子正对着儿子挤眉弄眼儿，意思是让儿子赶快撂下电话。“我奶奶就说，你没良心，该天打雷轰。三姑，你可不能惹我奶奶生气呀！”

“章选，三姑是上海人……”这句话，不说不行了。大人已经把孩子的思维和判断破坏了。

这时，弟弟抢过听筒，啪地扣上电话了。刚子骂：“***，自己是啥东西还不知道！”

“章选，章选……”四听手机里没声儿了，明白是怎么回事儿。她气得心脏都要蹦出来了。她把泰泰放到收发室等爸爸妈妈。接着，又把电话打了回去。

“铃儿--”电话又响了。弟弟示意儿子去接。“是我三姑--”章选又回头看看他爸。

“刚才的电话是谁扣的？”四气愤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