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姐脸上挂着惊愕:“你们就认识我家呀。就我知道这个事儿!”
“那就怪了!”四说:“刚才,公安局的人来了,发现了脚印儿,脚印儿有四十多号,是个大高个儿。量完脚印,公安局的人回去了,他们让我再看看谁最可疑。我发现脚印到了你家这儿……”四指着大姐家的园子拐角处。
“我看看……”大姐放下脸盆,也过来看脚印儿。大姐气得骂道:“哪个畜牲养的,不怀好意,真不要脸。今晚儿我过去跟你做伴儿……”
那个男人在故作镇静。他用淫邪的目光深深瞥了一眼四,转身进屋去了。
“大姐,那个男的是谁?”四问道。“俺家你姐夫的弟弟,”大姐回头看看,见小叔子已经进屋了,就小声儿说:“我跟你说实话吧,他前几天儿刚从笆篱子出来……”
荣在家里翻看妈的有限的几张照片,有一张照片是去年夏天妈和自己还有四的合影,妈高高兴兴的,四挽着婆婆的胳膊,几个人很亲热的。谁都没有想到,转眼之间,还没看着第一个孙子呢,就与家人阴阳两隔了,人生真是无常啊!荣在心里说:“妈,难道凡事真有预兆,去年冬天,大年三十儿的半夜,你就告诉我们,你要走了?”
四半夜醒来,她推醒荣,急促地说:“快起来!快点儿!”荣半睡半醒地问:“啥事儿呀,人家睡觉呢……”
“我刚才梦到咱妈进屋儿了,她到炕底下拿个啥东西又出去了……”四说:“你快点儿起来看看,是不是有啥事儿?”
“能有啥事儿。”荣当时睡得迷迷糊糊地说。
“我妈单位就有过这事儿,那家的儿媳妇儿生孩子,半夜梦见老公公到她的炕上拿了一样东西……老公公就在那个时候去世了。结果,孩子刚生下来就死了……”四说得煞有介事。
荣也听得汗毛都扎煞起来了,觉也没有了,一骨碌就爬了起来,下地去爸妈的屋里。“我是怕妈有啥事儿……”四又补充道。
荣心急火燎地到了里屋,看到妈正在屋里炕上熟睡。荣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。
可是,这一切还是发生了,妈还是走了,妈还没有享到儿子的福,一辈子受尽苦难,就无声无息地走了,荣怎能不悲痛欲绝......
“妈,你给你儿媳妇托梦,是不是有啥话说?妈……”荣把妈的照片贴到了自己的脸上,哭得泣不成声……
“驾!”赶车人使劲儿用鞭子抽着马屁股,马干着急使不上劲儿,马蹄子蹬不住冰,脚下直打滑儿。路上全是亮晶晶的冰,行人走在上面得出溜着走,不然,就会摔倒。
“驾!哦--吁!”无论赶车人怎样吆喝,马拉着爬梨,爬梨上是棺材,却在冰上纹丝不动。四周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。
荣披麻戴孝跟在爬犁后面。“妈,你说过,’将来我死了,说啥不坐爬犁‘,你这是在告诉我吗?”
荣见此情况喊道:“停下!”马拉爬犁不再试图往冰上爬了。
荣妈的棺材被吊车吊到了拖拉机上。链轨拖拉机往山坡开去。拖拉机后面是长长的送葬队伍。
漫天雪花,天昏地暗。荣跟在拖拉机后面,满身满脸都是雪花儿。
拖拉机往山坡上开来,伤感的哭声和着大雪向四野散去,显得格外压抑。
到了墓地,子女们跪了一地。大哥和荣在烧纸。荣念叨道:“妈,我给你的房子里放了文房四宝。希望你保佑子孙后代有文化、有前程。妈……”他再次哭了起来。
风,卷起了雪花儿,形成了旋转的雪风,在墓地打着旋儿。天上地下到处是雪,是哀恸的人们……
送葬的人们回到了家里,他们纷纷脱去了孝服,拍打着身上的雪花。
大哥举起酒瓶,喝了一口酒祛寒。他让弟弟也喝一口,弟弟拒绝了,荣默默躺到了炕上。
大哥看了缩在炕上的爸一眼:“爸,今天大家伙儿都在,咱们把我妈的东西分了吧。”
老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。嫂子也走过来坐下。她没有在送葬的人群里出现。
“趁着咱们全家人今天都在这儿,把咱妈的东西分分,免得日后打架。也没啥值钱物儿,就这些--”说着,大哥还笑了一下儿。他边拿东西边说:“卫华是大儿媳妇儿,照顾咱家最多,分给她一对儿银手镯;小荣子,一个银戒指;小杰子,一个……”
分完东西,大哥说:“咱妈也没啥钱儿,还有几百块钱,就留着给咱爸存着了。爸,是吧?”
妹妹突然说:“大哥,咱妈没了,我想要个纪念品。”
“啥纪念品?”大哥警觉地问。“咱妈没给我做完的那条棉裤。”妹妹开口说。
“我当啥好东西呢。”大哥说:“你拿去吧。”
妹妹抱着棉裤回到了小屋。她闩上门,在棉裤里翻找了起来……
早晨,大姐端着滚烫的疙瘩汤进来。四见上面浮着一层油,就说:“油太多了。”
大姐说:“油多好吃!”
四不高兴,她在内心说:“糟害了!”
两人正吃着饭,龚羊来了。他弓着个腰儿,只是笑,也不会说个话儿。
四暗自好笑。大姐看看龚羊,龚羊不解她的意思,大姐又冲他挤了挤眼睛,他还是不解。
四全看在了眼里,她笑着说:“你们快出去溜溜吧。”
大姐有点儿不好意思,故意说:“出去?”
四说:“快别装了,出去吧!”
大姐在龚羊的背后做了个怪相儿,两人出去散步了。
四在家里抱着孩子,她的心里有点儿失落。
三天后,荣从家里回来了。他进屋脱掉衣服就过来抱孩子。“儿子,可把爸想死了!”
四去厨房给荣做饭。荣的样子很憔悴。“真累呀。”他说。“那还能不累?”四说。她又问:“我给你烙糖饼吃吧?”
荣说:“吃啥都行。”荣在炕上和孩子亲热,他发现孩子会笑出声儿了,心里的悲伤也轻了一点。正逗着,孩子尿了他一身。这时,四捡的小猫从外面回来了,它跳上炕,也来喵喵叫着凑热闹。
夜晚,大姐打起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噜。荣躺在四的身边,他想再离媳妇儿近些,四轻轻拨拉开他的胳膊。他不甘心,在被窝儿里用膝盖顶着四,想挤出块儿地方来。炕太小了,四再往里挤,就要挤到大姐了。四用脚趾去掐荣,荣疼得咧开了嘴儿。四看看大姐,用胳膊打着荣。荣显得有点儿可怜。“烦人!”四凑到荣耳边小声儿说。
第二天晚上,荣晚上回到家里,吃完饭就蔫头儿搭脑地坐在炕前发呆。他吃完的碗筷儿还放在那儿,四正哄着孩子睡觉,见他这个样子很奇怪:“你怎么啦?”
荣说:“没啥。”
四不信:“不可能。到底有啥事儿?”
荣轻轻叹了口气,从兜里拿出了一封信给四。是燕子写来的:“二哥,你从咱家走了以后,小祥子的眼睛就说啥看不清东西了……你回来带他去齐市看看吧,要不,他眼睛瞎了咋办?咱妈刚没了,咱爸就总出去串门儿,哪天还不给咱们娶个后妈回来?小祥子和我们几个不就遭罪啦?二哥,你带钱回来吧……妹妹燕子……”
四念完燕子的信,半晌不语。荣开口说:“你看我回不回去?”四说:“按说,家里还有你爸,你哥你姐。他们都有工作,你不应该回去。这次借的钱,咱仨月生活费就只能靠我那点儿工资了,孩子还这么小,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……”四感到心里发酸,不由流下了眼泪。
荣也很为难。他说:“要不,等我明天先写封信问问家里再说吧。”
在烛光中,四和荣两人的身影儿在墙上晃动着……
儿子百天,荣给儿子照相留作纪念。他和四给儿子摆了很多种姿势。儿子纯洁无邪的笑容留在了照片上,儿子清脆的笑声响在两人的心里。“咯咯,咯咯”,儿子的笑声在荣听来,比世界上任何音乐都动听。
四和荣两人跟儿子忘情地玩耍着。在这样的时候,两人觉得,无论大人吃多少苦受多少罪,都是值得的,因为,在人生的长河中,生命总是在前赴后继,像鲜花一样常开不败。这,就是生命的奥秘吧?所以,在儿子面前,两个年轻的父母,反而像个孩子一样无拘无束,天真烂漫。
大姐和龚羊在草地上散步,球球儿觉得,草原的景色美丽极了,怎么看都看不够。“就那哈,你妹妹那啥玩艺儿,一说话就没正形儿,总……总好开,开……玩笑,瞧不起人儿咋的?”龚羊一开口说话就嗑吧。
大姐说:“她就那样儿,成天像个小孩儿。你别跟她一样儿。”
两人在荒凉的山坡上坐了下来。一到两人一起坐下,该说话了,龚羊反而说不出正经话了:“就那啥,你家你妹妹咋跟你长得那么不像呢?是吧你妈跟别人儿生的?要不就是你爸在外面儿跟人生的?”
球球儿一听就翻脸了:“你爸你妈才跟别人儿生孩子了呢。你就是你爸跟一个放羊的老蒙古生的,你姐是你妈跟一个醉鬼生的,你弟弟是你妈跟逃荒的盲流儿生的,你妹妹是你爸跟你家旁边儿那个老狐狸精生的,要不你妹妹咋长的像个狐狸精呢!”大姐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。
“就那啥,你咋,咋血口喷人呢?谁,谁家人儿那么,那么乱,乱七八糟了?你再说,我可再,再就不理你啦?”龚羊吓唬球球儿,说完,他起身就要走。
“哼!你走,我也走!反正不是我找对象儿,是你找!”球球儿站了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草。
“别,别,跟你闹着玩儿呢。”龚羊赶紧把球球儿拽了回来。“跟你闹着玩儿,你咋这,这么不,不识逗呢?”
荣下班回家说:“燕子今天又来信了。她说小祥子就是个近视,没啥事儿。”
四说:“她就知道瞎邪虎。”
又是很多天过去了。这天晚上,大姐早早做好了饭。姐妹俩儿在炕上边逗着孩子玩儿,边等着荣回来。
荣终于背着画夹从外面回来了,四忙给他盛饭。没想到,三个大人都没注意孩子,孩子在炕上爬着爬着,就突然掉到了地上,摔得哇哇直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