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慢慢说：“胸罩本身的问题咱们暂时先不说了--我当时就是说说你女儿个子小，又是刚上高一，用这样的胸罩显得胸部太明显，学生们正在青春期，正是不安分的时候，女孩子，还是注意点儿好。这只是我顺便提提的事。而且，我当时用身体挡着楼梯口儿，怕万一上来人。我还搭着她的肩膀儿，轻轻地在她的胸罩儿边缘捏了一下儿，说－－－怎么这么厚？这是成年女性戴的呀，你一个小女孩儿，戴着不合适。嗯？哪里像您孩子说的那样？您心里有气，应该给我来电话问问，跟我沟通，不就明白了？”

“因为这事儿，我家孩子死活儿不上学了。”牛南妈又说，“我也不打算让她上了。孩子一天哭哭啼啼的，上着学还有啥意思？还不如跟我卖东西呢！”

“那您自己考虑吧。”四干脆地说：“情况就是这样。老师既没耍流氓儿也没变态，是现在的父母对孩子的教育有问题。她昨天对我的态度非常之不好。既然学生跟学校没这个缘分，也不能正常接受老师的善意帮助，将来问题也不会少。那您就再给她找个学校吧！”

小毛来到荣的办公室，荣正在抽烟。看到小毛进来，眼都没眨一下儿，自顾自地在那里喷云吐雾。

“三姐夫……”小毛回头把门关上，关心地问：“你咋又跟我三姐生气啦呢？她就那个脾气，又叫真儿又厉害的，连咱们学生都怕她。你咋跟她一般见识呢？气坏了身体可咋整？”

荣耳朵听着小毛关心备至的话，嘴里的烟在向鼻孔儿运作，然后，烟又在嘴里含了一会儿，轻轻地吐出了一个烟圈儿，烟圈儿在空中漂浮了一下，划了一个优美的圆圈儿，又慢慢地扩散了。

“我三姐，真是太犟！”小毛坐到沙发上，看着荣的脸色说：“你跟她过了二十多年了，她咋样儿，你还不知道？这个学校不都指望你呢吗？连我都佩服死你了，她咋就不行呢？”边说边观察着荣脸上的反应。“你一个男的，家里好不容易来一次人儿，她这么不给你面子，啥事儿都听红虾瞎挑咕，你俩早晚儿是个病。”

“噗！”荣嘴里又吐出了一个烟圈儿。屋里没外人，他干脆把双腿架到了桌子上。他在内心里，为自己这样放松的姿态感到很满意。多长时间没这样放肆了--他想。成天，扒开眼睛一直干到黑天，干得一点儿都没意思，耽误了多少心里想干的事儿啊！跟她过这样人过日子，一点儿都没意思。真的过够了！她一直觉得自己挺不错儿的，挺为自己的付出感动的，我一点儿都没那个感觉。过日子就应该谁也别管谁，男人有男人的自由，你女的乖乖儿顾家就得了。哪儿显着你啦？你跟我过日子，就得听我的，我咋说你就咋干，你凭啥总想把我压下去？

“三姐夫，”小毛又说：“你如果觉着跟她过得不痛快儿，说离婚的话儿，我看也行。我三姐不愁找人儿，你更是有得是人等着呢！我，你就可以考虑呀！我三姐走也行，你走也行。只要有能人儿帮你，还愁再干不起来？再说了，我三姐净得罪学生了，她就是离婚了再办学，学生和家长也未必能跟她走。你平时对学生好，学生还不都得跟你走哇？”说着，又把话头儿变了：“你昨天跟我三姐都说啥啦？她气得都不行了。”

“噗！”又一个圈儿从荣嘴里吐出来了。“没说啥……”荣脸上的表情有点儿玩世不恭：“他说我家人儿就不行。我家人，是让她说的？谁给她的权利？我不干！她爱离就离，我都烦死她了……”

“三姐夫……”小毛又坐得往前了一点儿，小声儿说：“三姐夫，你知道她心里，是咋想的吗？”

此时，心里真是又乱又烦。看样子，小梁跟牛南的家长肯定是另有勾当。自己曾经说过小梁乱卖书给学生，书钱收得乱七八糟没法儿统计。她那么热衷于卖书给学生，为什么？不就是为了钱吗？自己跟荣说了这个事情以后，荣就让小梁每次给学生卖书，先要给小毛或者是后勤主任写条记录，学生再把钱交给自己。从那以后，小梁对自己的态度就变了。还有，就是小梁与荣的关系，自己一直耿耿于怀。昨天，自己训的学生在办公室，你可以轻微地说牛南两句，或者是什么都不说。可是，你竟然跟她闹到了一起。学生拿手机给她妈打电话，你不会说明一下儿吗？你干吗儿跟她嘻嘻哈哈地抢手机玩儿？是不是你提议让她给家长打电话，让她家长对我不满意的？你究竟是什么意思？

而且，从牛南妈妈的电话里，四能听出，牛南给自己说的话录了音。是谁提醒的她？你小梁明知道事情不应该是这样，为什么不制止她？而且，你跟牛南妈妈通电话时，都说了什么话，才惹得牛南的妈妈对我如此不满？

这是什么家长？现在的学生都怎么啦？四郁闷。连小梁都是这样，一月开一千多块钱工资，自己尽量给小老师的工资高一些，维持生活与自尊。按说，小梁一个专科生，这样的工作条件就不错了。有时，自己甚至要瞒着荣给小老师们多开一些工资。对小毛也是这样，跟荣说是给她开八百块钱，实际是给她开一千三百块钱。说给哥开九百块钱工资，实际给开一千二百块钱。对章聪帅，表面儿上，他的工资条儿上是六百块钱，实际上，自己月月给他开九百块钱。就说小梁吧，她家是农村的，在市里根本就找不到在高中当英语老师的工作。这样的工资，比公立学校刚工作的本科生都高。可是，她还要偷偷捡矿泉水瓶子，把瓶子踩扁了，用学校的垃圾袋儿带回宿舍，然后卖掉。这也是自己发现的。这样，影响多不好？小梁的工资是一部分，我还让她给学生周末补英语，她一个月又多得了好几百块钱。好好儿干，钱怎么也比卖瓶子多吧？

又想到了荣。他的头脑太简单了，太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给激怒了。该怒的，他反倒怒不起来，让人牵着鼻子走，连学生都摸着了这个规律，说啥话他都信，就不相信学生敢跟他撒谎。这是很严重的问题，可以说，学校现在是危机四伏。荣这样缺少缜密的思绪与判断，是要吃大亏的！干事业的，怎经得起哪怕一点点闪失？

我与你是夫妻，可以无话不谈，这样，两人才能生活在一起。我们不是仇人，反而是最亲密的人。而在你那里，咱们每次交流，你跟我就跟仇人一样。你就是一个炸药包，我不能高热度靠近你，我越与你亲近，你越与我背道而驰。你的性格又是老虎的屁股，一点儿都摸不得，否则，你就咬人。在外面，你给人很平和的印象，有时，还有点儿窝囊，有点儿害羞。为什么，在处理与我的关系上，你就那样不讲理呢？

家庭，是他家庭的问题，家庭从小儿没教会他尊重别人。他周围的环境也是这样。他成长的环境，可能是人们互相猜忌，互相践踏，互相倾轧。他的家人和周围的环境，也没教会他温和地去爱别人和欣赏他人。他的父亲太过窝囊和暴躁，父亲没给他树立一个沉稳睿智的父亲形象，母亲又是家庭妇女，除了宠着他，就是不如意时破口大骂。他的家人，心态和性格没有温暖和互相依靠，互相呵护的意思。十多口儿人的大家庭，人之间更多的是算计怎样做才对自己有利。他就是这样长大的，根本就不懂爱和被爱，宽容和被宽容。

在这个世界上，父母都会先于我们老去，年长的哥姐也会这样。就是我们自己，命运这个无常，都不知道在下一站带给我们什么。儿女早晚也会离开家庭，只有夫妻，才是天长地久，相伴一生的两个人。在家庭里，夫妻两人有时是孩子，有时是大人，他们总在交替变换着各自的角色，为的是相处得更好。中国的夫妻，也许是世界上得分最差的：不是在以诚相待，相濡以沫，同甘共苦，互敬互爱，而是互相算计、互相伤害，容易听命于不相干的人的挑拨，或者是同床异梦，度日如年。除非你只是个女人，只是个家庭妇女，一贯对丈夫唯唯诺诺，这样的纷争就会少点。可是，那还叫生活吗？还叫情感吗？那样的夫妻生活，应该是度日如年吧？

这样高的离婚率。婚前，两人可能也曾轰轰烈烈，可是婚后甚至一辈子，社会形态以至亲朋之间的影响就走到了前台，夫妻两人就成了世俗的傀儡。这样过一生，太浪费生命了，真是可悲啊！

四就这样忧国忧民。她知道这样没用，可是又免不了去想这个问题。她自嘲道：自己家的事还没弄明白呢，谁能管得了那许多？

四推开荣办公室门，他还在那里抽烟，办公室里烟雾弥漫。“你到底是怎么想的？”四问道。荣没有吵架，但是，态度非常强硬，他平时开始时勇敢顽强，干干架就泄气儿了，这次，他斗志很高，一副誓死战斗的架势。

“就因为我说了几句你嫂子，你就大动肝火儿。我在你家受到许多伤害，你怎么不替我说话呢？”四两眼睛盯着荣，继续说道：“你家人是人，不许说。你还少跟章回小说跟老太太发脾气了？我什么时候像你这样不讲理啦？”

荣不说话。他心里的气在重新酝酿。他说不过四，但却能耍过四。他暗暗在心里做着准备。

“你嫂子……”四又说：“她不该这样儿……”

“你少说我家人！”荣突然大吼道：“以后，你不许提我家人！”

“你家人，是皇亲国戚？”四不可理喻。“你就是这样当丈夫的？”

“你是咋当妻子的！”荣一摔椅子站了起来，“你不说要离婚吗？离就离！”说着，他扯过椅子上的外衣就摔门出去了。

四再也无法忍受丈夫的不讲理，她也要回家去。小毛实在劝说不住，就跟着她来到了家里。

荣也回来了。妈今天没去商店，看到小毛来了很生气，没有理小毛，就回自己屋去了。荣蒙着大被躺在床上。四气得大声说：“你要能耍，就耍到底。不能耍，就心平气和地谈。你这不是在毁我吗？你还像个男人样儿吗？！”无论她怎样说，荣都不动一下儿，也不说一句话。

“三姐夫，你就跟三姐好好儿说说吧。”小毛表面儿也劝荣道：“干哈非得离婚呢？”她知道，对某些男人来说，他会越劝越晒脸。

四又说了一通儿气激眼的话，荣就是不吱声儿。

“后悔了。”小毛悄悄儿对四说，四的眼泪横流下来。小毛心里又是一冷。看来，荣太容易变卦了。自己还得另想主意。

两人的冷战持续了一周。四被拖得筋疲力尽，她想：算了，这样的日子太痛苦了，跟他永远弄不明白道理。两人都像仇人一般。小毛加紧劝和，她在玩儿猫抓老鼠的游戏，让两人精疲力竭，她好在其中渔翁得利。“三姐，今天晚上我请你跟我三姐夫吃饭。”

“不行，”四还在生气，“我不去。要去你俩去啊！”她心里明白：哪次不是我暗中替你买单？我搭得起你的情儿吗？你明明知道他这个人不识劝，还要在这个时候请客吃饭，那不是更加火上浇油了吗？

两人在楼下说话，见荣出来了，小毛过去拉住荣的胳膊：“三姐夫，今晚儿我请客儿，咱去韩国料理吃饭儿。你跟我三姐赶紧和好吧。”小毛的心里话儿：我这样的好人，早晚儿，你还不是我的？

“不去！”荣的态度很生硬：“都要离婚了，还吃啥？！”

“离啥呀离！”小毛拽着，把两人塞硬进了车里，荣在车里僵持了半天，才把火儿打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