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喝了口茶说:“反正,你大姐对象儿挺难找的,咋找,也找不着好人家儿……”说完,脱下衣服就躺炕上打起了呼噜。
荣和四两人互相看看,意思是说:爸就这样睡了?他怎么能睡得着?龙大姐见四家的屋子小,让爸晚上去她家睡啊。这样小的屋子,三个大人怎么睡?爸一点儿没有醒的意思,四只好用枕头在中间隔开了爸,让龙龙爷俩儿挨着爸睡,自己就用木板和椅子架在炕边,和他们挤挤擦擦地睡下了。
早晨,四起来做饭,爸早早去采蘑菇了,昨晚儿剩下的馒头也被他带走了。她只好重新做饭。照顾荣爷俩儿吃了早饭,又给他带上午饭,自己顾不上吃饭,就送龙龙去大姐家。
龙大姐问四:“你爸咋说的那事儿?”四装作不明白:“啥事儿呀?”
“就是你姐夫他弟弟的事儿呗!你爸咋说的?”
四还是装糊涂:“我爸昨晚儿喝多了,啥都不知道了,完了再说吧。”
四急急回家去骑车子。在大姐家房山头儿,她忽然又看到了那个男人!男人也正在用不正常的眼神儿看着她,脸上似笑非笑的。她吓得僵在了那里。
男人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。可是,他还在频频回头看着四,带着不怀好意的笑。四骑上车子赶紧逃开……
晚上,爸骑车子回到了老姑娘家。四已做好晚饭。她让爸吃饭,自己修蘑菇。她用刀先剔去不好的肉质和泥土,然后把蘑菇用针线穿起来,挂在外面晾晒,外面已经晾了很多串儿蘑菇了。
“爸,这个是不是青腿子呀,咋这么白呢?”四挑出了一个大蘑菇问爸。
“没准儿。我当时就看着不对劲儿。来,拿来我看看。”爸从老姑娘手里接过了蘑菇。
爸掰开蘑菇,看看说:“真是青腿子。里头没生蛆。”
四吓得吐了一下舌头:“这些是不是?吃了中毒可了不得。我记得有一年,咱家就吃过一次,当时,都以为是白蘑呢,结果全家人吃了都脑袋迷糊、上吐下泻肚子疼。”
爸掰开了剩下的几个蘑菇,又发现了几个青腿子,就顺手儿扔到了炕下。四把青腿子收起来说:“可别让外面羊啥的吃了,可了不得。”
龚羊在门口冒了一下儿头,一会儿,他妈先进屋,他跟在后面,龚羊妈跟爸见面儿,又是一阵忽悠。
“我这几天儿早起梳头,天天儿都有几根儿头发漏下来。我就知道有贵人儿要来。走,上我家去,我给亲家炒几个菜儿,咱亲家俩喝几盅儿。晚上,你就在我家睡吧,小章这屋儿太窄巴了。”龚羊妈的嘴真是了得。
爸推脱道:“在这儿住挺好的。”
“那哪儿行?亲家来了,咋也得上家去看看哪。别客套儿了,快走吧!”
龚羊妈拉拉扯扯的,爸只好跟着她去了。临走,爸对老姑娘说:“我明早儿三四点就得走,你得给我准备好吃的东西。”
爸刚走,四就开始和面。一会儿,龙大姐和大姐夫来了,也要找爸。四说:“我爸去老龚家了。”两口子很不高兴地走了。
四边和面,边和屋里炕上的龙龙说话。四在干活儿,也在想心事:今天遇到大姐夫的弟弟时,他的那双眼睛,就像在哪里见过一样……到底是哪里呢?想来想去,也没想明白。其实,四对那双贼溜溜恶狠狠的眼睛心存恐惧,都是因为梦里的一系列奔跑、逃命,因为心里长久的缺乏安全感。所以,一但有与梦里相同的情景出现,她就会万分紧张,十分不安。
龙家大姐家,两口子在互相埋怨。大姐夫的弟弟进来,大姐夫忍不住说弟弟:“你一天没事儿,总在外头抖瑟啥?”
弟弟翻翻白眼儿,没搭理他哥。他从缸里舀了一舀子水灌到嘴里,然后,把水舀子往缸里一扔。
大姐夫说弟弟:“你跟谁耍呢?谁欠你的啦?有能耐出去挣钱,去娶老婆回来呀!”
四开始烙饼,明天好给爸带。天热,她身上都是汗。龙龙又在屋里哭闹,她不时得跑回屋里哄孩子。
烙好饼,四把爸明天要带的饭装好。她自己也胡乱吃了一口,吃完,她抱孩子出了门,来到站点等荣。“你爸怎么还不回来呢?”四对孩子说。
天很黑了,荣坐的通勤车才到站。荣从四的手里接过了孩子。
回到家里,荣坐下吃饭,自己坐炕上喂孩子。她抻了几起儿,终于说:“我明天想抱孩子去上班。”
荣正吃饭,一口饭还没咽下去:“咋的啦?”
“大姐夫的弟弟让人信不着。他总在大姐家里转悠,我怕他对孩子使坏。”
“能使啥坏?没影儿的事儿。”荣说。
“就你脑袋简单。你知道谁咋样儿啊?”四说。
“行,那就你说了算。在哪儿看都行。”荣和稀泥道。
这天,爸又采了很多蘑菇回来,四忙着收拾。门前铁丝上晾了很多串儿蘑菇,煞是好看。
孩子闹,四又得做饭了。爸今天回来就躺下休息了。她只好把龙龙背在背上做饭。她感觉身体很难受,几乎支撑不住。
晚上,荣下班回来说:“指挥部又盖楼了,我也提申请了,不知道能不能给咱房子,要是年前能搬家就好了。”
四兴奋起来:“真的?能给咱吗?”
第二天,爸又早早出去采蘑菇了。四发烧了。她一天都是昏昏沉沉的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。下班回到家里,她没有一点儿力气做饭。这时,爸从龚家回来了,看样子喝了不少的酒,进屋就靠墙上闭目假寐起来。
四轻轻唤道:“爸,你没事儿吧?喝点儿水呀?”爸一动不动,也不回答,只是鼻子里在粗重的呼吸着。
“爸,我发烧了,三十九度多。我想去诊所看看病。你在家看着龙龙,啊?”四又小声儿说。
爸睁开眼睛看看老姑娘,随后又闭上了眼睛。四很难受的样子,“爸……”
爸不理老姑娘,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。四只好抱着孩子往外走。她深一脚浅一脚的,感觉头轻飘飘的,一切似乎都在旋转……
她膝盖一软,瘫在了地上……
爸采了半个月蘑菇,晾了有十多斤干蘑菇,爸指望卖了蘑菇,能挣几百块钱,好给儿媳妇儿买大衣。因为一件大衣,家里打得天翻地覆,爸还是要买。用自己采蘑菇挣的钱买,你还有说的吗?这次,既采了蘑菇,又和龚家定了下次见面的日子,爸就高高兴兴回家去了。
转眼,天就不知不觉地凉了,难过的日子又来到了。
四在屋里给龙龙多穿衣服。天冷了,屋里冷得冻手。她摸摸炕,炕上冰凉,热气儿都被风抽走了。
晚上,四在外屋地忙活,荣已躺下了。她忙完了也上炕来。她搂过孩子,用自己的体温给孩子取暖。
“咱啥时候能搬家?”她想起来问道。
“还得一个多月吧……”荣回答。
“真是冻死人了……”四在被窝儿里还冷得直打寒战。
荣这几天在乌市开会。美协主席是四的私人老师,也就是小亮的爸。荣殷勤地对他打招呼,张老师对荣待搭儿不理的。大家都陆续进来了,互相之间说着话。
人都到齐了。张老师说:“今天美协开会,把各旗市的美术骨干都请来了。明年一月份,要举办一次进京美展,大家要充分准备,体现我盟的最高水平……
开完会,荣在街里给大哥打电话:“我给燕子报的是普通中专……”
大哥正在单位上班。这是铁路单位,因为是林区,院里到处堆着木材。“你咋整的?不是让你给燕子报高中中专吗?报啥初中中专?”他的语气很是不满。
“我太忙,忘了,日期过了……”荣有点儿不好意思。
“你是干哈吃的!这么点事儿都办不明白!”大哥气得摔了电话。
荣心情不好,他往四的娘家走去。他的脑海里又闪出了大姐给自己写的信:“燕子没妈了。咱家就你的工作好,拉她一把儿吧,让她在你那儿考个技校啥的。看在咱们一奶同胞的份儿上,你一定要照顾她……”四看完信说:“你姐怎么这么说话?咱们什么时候不管你妹妹啦?”
荣很难过,他为家人的态度。他们太不懂事,不知道自己在他乡过得多么艰难,相反,家里以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,能光宗耀祖,能呼风唤雨呢,所以,他们对自己就会这样儿变本加厉,无休无止的要求。可是,他们是自己的亲人,自己没有任何办法,只有忍气吞声,一切照办。这样儿想着,他已经走到了四家门口,正要推门进去,突然一阵大风刮来,掀翻了房盖上的油毡,一块石头不偏不倚砸到了他的头上。顿时,他血流满面……
荣在医院包扎伤口。爸陪着他,大夫在给他缝伤口。他很痛也很沮丧。
大夫一针一针小心地缝着。每动一下儿伤口,荣都疼得咧咧嘴儿。他伤感的目光不时地看向窗外。
窗外的小树上,一群小鸟在玩耍,它们叽叽喳喳的,时而翩飞,时而栖枝,很快乐。
四在家里收拾东西。终于要搬家了,要离开这个令人恐怖的地方了,她心里有一点儿说不清的感觉。她把东西都打成了大包小裹的。今天,男邻居也在帮四家搬家。男人们在往车上抬家具。四把包儿一个个递给帮忙的人。最后,她看看空空如也的房子,深深地吁了口气,转身出去蹬上汽车。
四上了车。车上除了几件家具,就是七八个小包,显得很寒酸。看着自己的全部家当,四有几分伤心。
汽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行驶,不时能看到放牧的羊群。这时,有一阵蒙古长调传了过来。
四的脸在车玻璃里闪现,零星儿雪花悄悄在外面飘落。龙龙指着车外说:“妈妈,你看,下雪了!”
是的,下雪了,内蒙古的冬天又来了。
汽车停在了四的新家门前。这是一幢三层小楼。四屋内屋外指挥着搬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