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记者,荣气得骂章回小说:“你有毛病啊,把他们锁院儿里?”
龙龙也对妈妈说:“都是你!你干吗儿拦着他们?把他们惹火儿了,有咱们好果子吃吗?”
“当时,我还觉得自己做的事情的确有点唐突。可是,静下来一想,我做的一点儿错都没有,甚至,章回小说做得也没错。如果他们没有遇到拦阻,还不一定得怎样恶毒地攻击和诬赖学校呢,在没有任何监督机制下的媒体运作,**是平平常常的事情,而公正却是难能可贵的……”
四一家人坐到本田车里。三人都心情压抑,一言不发。本田车在街里等候绿灯,一辆警车鸣着警笛冲了过去。
三口人匆匆迈上电梯。到了定好的酒店雅间,他们都呆住了:两张桌子已经上了满满的美味佳肴,一口都没动,而客人们,都已不辞而别!
龙龙凄冷不解的脸,荣彷徨无措的脸,四深沉愤怒的脸……这时候,歌声又在四耳边响起:“孩儿啊,爹娘啊……”
本田车在车流之中无助地行驶。
晚上,四给琴岛广电局和宣传部起草行政诉讼材料。她发出一连串诘问:“请问,记者是应该主张社会道义,还是主张不公正,甚至是邪恶?面对一个如此简单的道理,电视台应该怎样把握?是引导人们走正路?还是通过关系就做不实报道?”
半夜,四还在疾书。
第二天,四给国家广电总局打电话。对方说:“如果我偏听偏信,电视台这样做也错了,您可以向省广电总局反应。如果对处理结果不满意,可以向国家广电总局反应……”
四又给省广电总局打电话:“是的,就是这样的情况。请问,琴岛电视台这样做对吗?”
对方说:“肯定是不对的,您可以向琴岛市委宣传部反应一下……”
秘书送来东海美术高中的行政诉讼材料。副部长草草看了一下儿,就把材料扔到了一边:“东海美术高中是咋回事儿?”
秘书说:“是一个私人办的美术高中……”
副部长说:“这语气可够狂的啊,也不像个话了!”
四和荣两人在客厅彻夜未眠。屋里笼罩着愁雾。荣一支接一支地抽烟。混沌在他们身边无声地冷
笑……
一夜未眠,四的精神很差。今天要去市广电总局送行政诉讼材料。家里这边,荣找到副市长妹妹,副市长妹妹又给哥哥一手提拔起来的市政府秘书长打电话。秘书长批评市广电总局局长兼电视台台长:“你们电视台没拍的啦,拍学校开除学生?”台长说:“我听底下人反应,这个学校涉嫌对我们电视台记者非法囚禁,态度非常恶劣,那个孩子的家长得到了很多部门儿支持,您听听家长和电视台的人怎么说吧:那个学校太霸道了!”
秘书长说:“电视台认真调查过这件事吗?”
“调查了,”局长说:“这种不讲理的学校,真该好好儿治治。”秘书长说:“学校的事情,历来敏感,先压着,不要报道,嗯……等着听市里的意见吧。”
因为坚持原则,因为按照上级精神办事,东海美术高中被围攻,成了众矢之的、万夫所指。因为这个事情,龙龙出国,丝毫无法令人高兴。
这几天,荣又找了退下来的栾副主任。他答应去电视台看看,凭他在市里多年的老面子,还能说得上话儿。这样儿双管齐下,荣心里稍稍稳当了点儿。荣又找到宣传部的朋友,说已经给宣传部长送文件的事。朋友说:“怪不得呢,副部长昨天脸色儿不好,跟谁都急溜溜儿的,原来是这么回事儿。你们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?你们还敢说电视台的不是?那可是党的喉舌啊,它咋说咋是,你们一个小小的私立学校,竟然敢罗列十八个问题让宣传部长看?你们还想不想在琴岛混了?”
今天,荣又调动各方面关系,进一步阻止电视台播放采访录像。当时,电视台来学校采访,荣还觉得,因为开除一个打架斗殴的学生,引起争论是好事儿。过后,经过妻子的分析,他才恍然大悟,后悔那么容易就钻进了记者布下的**阵。就像妻子说的,记者会把被采访对象最丑陋的一面曝光,咬文嚼字儿地把你整得人不人鬼不鬼。如果没有大舅哥阻拦,记者本来是抱着吓唬的态度来的,他们万万没想到,偷鸡没成,反蚀了一把米。原来,是苟鑫妈找到相好儿的,那个法制人文节目组的边缘,跟他交代:目的就是为了要出那一半儿学费。校长看到全副武装的记者采访,肯定吓得魂不守舍,屁滚尿流,乖乖儿退出那两千块钱学费。私立学校最怕被曝光,一曝光,今后连学生都可能招不来。可是,他们万万没想到,却被门卫锁到院子里,还惊动了110,想瞒台里也瞒不住了。所以,边缘灵机一动,给台长打电话:法制人文节目组在东海采访,被学校非法拘禁,请求增援。就这样,带有黑社会性质的围攻事件,却反败为胜,变成了堂而皇之的大而无私、为民维权的正当采访,把一件再明白不过的公理事件,演变成了学校侵犯学生权利,非公正处理学生,需要向社会公开的事件。呜呼!
四从出租车下来。“谢谢。”她对司机说,然后,向广电大楼走去。
广电大楼是去年完工的,历时三年,耗资数亿,楼高三十七层,外形宏伟霸气,雄踞于琴岛市中心。在琴岛人眼里,这里是神秘的,不可侵犯的,代表着一座城市的形象和气质,还有,这座城市在现代化进程中的举动。它给琴岛人的感觉,同时也是压抑的。
四站到玻璃大门前,自动门打开。保安拦住她:“请问,您找谁?”
“我找电视台奚台长。”四看到,大楼装饰得美仑美奂,十分权威和霸道。
“请问,您找台长有什么事儿?”保安背着手,板着脸问道。
“我给他送一份材料。”四心里仍然是单纯和美好的。
“台长不在。”保安面无表情:“你预约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大厅墙上有一幅表现童真的壁画,画面很漂亮,四不由微微笑了。
“没有预约,不能见台长。”保安的双眼像站岗的士兵一样平直古板。
“这是一份很急的材料,”四这才把注意力收回来:“需要马上送给台长。”
“你把材料儿放下吧--”保安说:“我交给他。”
“麻烦您了--”四双手捧上材料:“您一定要亲手交给台长呀。”看她走出大门,保安把材料扔到一边。
走出广电中心大楼,她的心情因为保安的承诺变得高兴起来。大门口围着一群人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走过这群人时,她不自觉地往里看了一眼。就这一眼,使她再也迈不动脚步了:人群里,一只长毛小母狗正躺在地上呻吟,因为长久流浪脏兮兮的,肚子鼓得很高,痛苦地哀叫,可怜地看着人群。寒风刺骨,母狗正值临产,可是,它显然又饥又冷,难于承受分娩的重负。它的肚子一阵阵抽搐,努力想娩出小崽崽,却无奈不能如愿。它的叫声儿,像是在哀求人们的怜悯和帮助。可是,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一个蹲下来,向这只可怜的小狗伸出援手,而是围着看热闹。
一个孩子想抚摩一下儿小狗,妈妈一把拉起孩子:“埋汰,别摸它,该给你传染上病了!”
“它多可怜呢?”小男孩心疼地说,“妈,它有病了吧?咱们抱它去宠物医院看看吧?”
“花那钱儿呢,你闲的?”妈妈不容分说,拉起儿子就走。
四蹲了下来:“宝宝,你怎么啦?要生孩子了吗?”
“唔……”小狗蜷缩成一团,眼睛在渐渐失去神彩。看来,它是在流浪途中突然要临产,又没有任何地方可去,就顺势躺到了广电大楼的大门口。
“宝宝,跟我回家去吧?”四来不及多想,脱下羽绒服把小狗包了起来:“走,我带你去宠物医院生孩子!”
“好了!没有了!”医生接完最后一只狗崽儿说。“六个!还没少生呢!”
“谢谢!”四笑容满面:“太可爱了!”
荣在家里打电话。元旦放假七天,但是,学校只能放两天,高三马上要参加省联考了。他只有在安排教学和辅导学生的时候,才能暂时忘却不快,变得心情开朗起来。“行,那就这样儿,把阎文阁的高考定位在中央美院设计专业上,因为美院设计专业,就考立体构成和色彩构成,可是有一点,训练了这个,别的大学就不能考了。对了,江南大学的题和央美设计有点儿接近,我可以都给他辅导一下儿。好了,再见。”
四怀着不安的心情打开家门,没像每天进门那样,而是背对着屋里倒退进来。荣盯着她只穿着毛衣的后背问:“你干啥呢?”
四没说话,倒退着慢慢往屋里进。荣狐疑地迎上来:“又出啥妖蛾子呢?”
这时候,小狗叫了,声音稚气可爱。“小狗?”荣接过纸箱:“又从哪儿整来的小狗?你是狗的亲姥姥儿还是亲妈呀?”说归说,仍对毛茸茸的小狗说:“你们是从哪儿来的?”
小狗妈爬出来,前腿伏地对荣呜咽了几声儿。“你说什么呢?”四说:“他是你二哥,是个好心的狗爹爹,你不用谢他,到了家,你就好好儿坐月子吧!”
荣捧起一只小狗:“真好看。又是捡的吧?满大街都是流浪狗,你捡得过来吗?”
四说:“我是捡不过来。可我救一只是一只,这是七条命啊,是不是?”她对小狗说:“你看,你妈真不容易!”
“把它们放楼上吧?”荣说:“楼上暖和,该给小狗妈喂东西了吧?”
“我给它冲奶粉。”四站起身,“你把它们一家儿抱楼上去吧。龙龙,你看,咱家又有什么啦?”
“有啥啦?”龙龙出现在楼上:“小狗?!哪儿来的?”
“又是你妈捡的。”荣弯腰抱起纸箱。
“我看看--”龙龙噔噔下楼。“给我抱抱。抱到我屋跟我做伴儿。刚出生的吧?有点儿小吧?吃奶了吧?呵呵……”
龙龙的喜爱溢于言表。
这天,荣一家早早儿从琴岛出发向北京开车而去。路上,苟鑫妈接连几次打了荣的手机。荣在开车,不能接电话,四拿过手机:“喂,您是哪位?”“我是苟鑫家长。他的学费,你们啥时候儿给俺们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