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的梦,四内心很不舒服。她一贯以做梦灵验自居,经常胡说自己的梦如何灵验,而且一说就是令人信服的梦例,说得人唏嘘不已。那都是连说带笑的,不算什么,就连她自己都半信半疑。可是这次就不同了,她隐隐觉得,自己可能遇到了什么危难。那次,爸爸临死之前的梦就是这样,似乎告诉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:你除了有东北的爷爷需要祭奠,还有一个至亲的人要烧纸,那就是你身边的侄子的至亲,你的亲生父亲。那次梦,已经证实真有第六感觉存在了,那么这次的梦,又说明了什么?
四早晨就给大哥打电话,询问姆妈的情况。大哥开始有点支支吾吾,随后说:“没有什么事情的呀,我姆妈很好的,她的身体没有问题的,每天都吃两碗饭的呀。妹妹放心,家里有我们的,没有事情的,你干自己的事情吧,这里有我的,还有嫂子的呀。”
得到了大哥的证实,姆妈身体很好。可是,四仍然觉得没底儿。她又给叔叔打电话。叔叔说:侬姆妈好来西的,没有事情的。侬讲的话,姆妈听不懂的,侬就不要跟妈妈讲了。侬姆妈就在我身边,听到女儿讲的话了。好的,再见,再见.“
叔叔也这样说。按说,她应该相信了,可她偏偏不信。她又打了叔叔家里的电话,正好是婶婶接的:“侬好,侬是晗晗哦?我是婶婶哦。侬姆妈好啊,好的。侬姆妈听勿懂的呀,侬想跟伊讲话的哦?”
“婶婶,您叫我妈说话,好吗?”
“这个,是这个样子的,姆妈刚刚去了别人家,她回来,就给侬打电话,好吗?”
一上午,姆妈也没打电话。她真是急了,又把电话打过去,这次是叔叔接的:“你好,你好。姆妈在这里的呀。姆妈来了,侬跟姆妈讲啊?”
这次,是姆妈接的电话,讲了很多沪语,四听来听去,只听明白了一句话:“女儿辛苦喽哦。普通话刚勿来,苦恼哦!”其他话,就听不懂了。说到后来,姆妈还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,这令她觉得很奇怪。
坐了一会儿,她还是觉得不放心,可是又没有办法。她怎么想,怎么觉得刚才姆妈的话不像是她本人说的。姆妈说话,跟自己有相同之处,语速较慢,说起来感觉很亲切,很贴心,而刚才姆妈的话就不是这样,总是使人感觉有些生硬,听起来不舒服,总觉得不对劲儿。难道真是姆妈出问题了?可是,大哥一再否认,应该是真的呀。但是,想来想去,她还是不放心,就给侄女打了一个电话,这才揭开了事情的真相。“我阿婆啊?姑姑是问阿婆吗?”侄女的话也是如此啰嗦。“我阿婆,她很好的呀,没有事情的。姑姑,你想多了的呀,真的是没有事的。什么?您做梦了?梦到我阿婆没有了?这个……”
“孩子,我是你阿婆的亲生女儿,她有什么事,瞒不过我的。说吧,出什么事了?你不说,我就马上坐飞机回上海去。好孩子是不撒谎的。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我阿婆,她,没有了……”
“什么!?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为什么!”
“她说,她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快说!”四的眼泪,已经盖住了眼帘。“我有权知道。快说!”
“阿婆是吃药没有的……”侄女艰难地说:“她为了姑姑受到的很多苦,还被养母下了砒霜。她知道以后就变得很悲观失望,家里一直没敢告诉你。她怕姑姑受到毒害以后,身体得不好的病,怕到时候受不了,就,就……”
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为什么不告诉我!”
“阿婆不让家里人告诉,她说,要等出了百天再告诉。到那时……”
夜里,又是北风萧瑟。北方的天,白天还好,夜里才是真正的北方。小北风一阵一阵刮来,吹得红虾浑身生疼,半夜三更的,一个女人在荒郊野外,吓得更加魂不守舍。她反复看看四周,看有没有人。她怕人是真的,可她更怕鬼,怕鬼真来了,再把自己掠走,做那个老鬼的小老婆,那就惨了。可是,她又不能不来,不来,老鬼真像他死前说的那样,该回家来胡闹了。那样的话,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就完了。谁让自己上老鬼的当了呢?都是一时糊涂,当了他的小老婆,还为他生了孩子。那个孩子,孙子不是孙子,儿子不是儿子,纯粹是个杂种。话又说回来,哪个刚从小地方出来的姑娘,能抵御那个老东西的引诱?公公那个老骚东西,太会玩儿女人了,哪个女人在他的攻势下能不束手就擒?也就是他想让养女当儿媳妇吧,再有就是人家养女心眼儿够用,要不,还不让他得逞了?说来,也就是自己太傻了,啥样儿男人找不着,让一个老头子占便宜?话再说回来,反正他也死了,再也占不着便宜了,不就是初一烧点儿纸吗?有啥?你死也死了,谁都不知道,是我拧大了输液钮,药液进得太快,你的心脏受不了才死的。嘘____这可是秘密,谁都不知道。你小儿子现在可真有你的遗传了,他现在有家不回,有爹妈不回来看,成天在对象儿家混,啥也不是,就知道吃喝玩乐,连你都不如。他同样儿遗传了你爱拿别人东西的习惯,见谁家东西好,就想法儿偷回来。进了两年监狱,这不是又出来了吗,出来了还是不务正业。我的命苦哇,没找着好婆家,没遇着好公公,却遇着个色狼公公。今个儿给你烧完纸,下个月初一我就不来了,十五也不来了。反正也没好儿了,爱咋咋的吧!今个儿,我多给你烧点儿纸,赶明儿你就有钱花了。省着点儿花,以后就没人给你送钱了。最好存到阴间银行,存定期的,利息高。行了,我说完了,你就等着收钱吧。别忘了签字儿啊,说明你收着钱了,不是没给你……“
四从二哥嘴里,亲口证实姆妈确实已经离开了人世。屈指算起来,姆妈离开人世时,正好是自己做梦梦到她的时候。姆妈在离开人世之时,还在惦记唯一的女儿,又不远千里看看女儿,这才放心离去。说来,她非常理解姆妈的心情,是受不了女儿所受到的遭遇,一直在忍受,到了无法坚持下去的地步,这才自己了断了生命。也许,姆妈是在为曾经的放弃而忏悔,也许,她在向女儿的遭遇抗议,总之,姆妈不会无缘无故地在老天还没有收留她离开的时候,就提前走了,一定是有她的难言之隐。姆妈,来生我还做您的女儿,下辈子就是饿死,我们也不再分离,一定任何时候都在一起。姆妈,您放心,女儿永远爱您,爱父亲。姆妈,来生再见!
史之心连夜向井市长汇报,他说了新闻发布会上记者的提问,以及自己的忧虑:“要不然,给小虫村一些钱,让村民们满意?如果再拖下去,我看他们还得上北京告状,那样,对咱们就太不利了。”
“咱们还是再商量一下吧。”井市长皱着眉头说:“你把老窦也叫来。是时候了……”
“井市长,您这是……”史之心觉得井市长今天很反常:“您是……”
“今天正好没有外人。”井市长破例点着了一支烟,没有让史之心,顾自吸了起来。“咱们在一起工作不是一天两天了,咱们三个都比较了解。可是,我刚刚发现,我实在是个傻瓜,竟然对谁都不了解。我这个市长,真是失职啊!”
“井市长,我听不明白您的话……”史之心莫名其妙,今天,市长是怎么了?
“小张,窦书记来了没有?”井市长望着上升的缭绕烟雾,说道:“做人,真难哪!”
这时,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一会儿,窦书记快步走了进来:“市长,您找我?”
“是啊--”井市长说:“咱们市到现在也没配备市委书记,上边让我一个人又当书记又当市长,很多事情,都掌握了第一手材料。你俩都坐下,坐近一点儿。这几天我就想:为什么咱们这么使劲儿整顿琴岛的社会秩序,却越整越乱呢?问题到底出在哪儿?我冥思苦想,终于想明白了--”
“您想明白什么了?”窦书记跟史之心几乎同时问道:“到底是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就是为官不自尊,违法乱纪!因为政府内部有家贼!”井市长扔掉烟头,看了两人一眼,继续说道:“如果没有当官儿的乱来,老百姓能那么气愤吗?能到处告状吗?民不聊生!这还是我们的天下吗?简直是土匪!流氓!恶霸!”
看到市长如此激愤,两人都不敢吱声。井市长确实生气,声音都变了:“害群之马不除,永无宁日!那些败类拿着老百姓的,吃着老百姓的,还嫌不够,还想把老百姓的骨髓都吸干!他们这是在啃百姓,在啃他们的爷爷奶奶,不要脸!你们看看,除了那些暴发户,老百姓还有好日子过吗?趔趔巴巴挣点儿钱,容易吗?今天城管撵,明天强制拆迁,后天交这个税、那个税。老百姓还有什么好日子?也就是中国的老百姓委屈惯了,老实懦弱,换成别的国家的老百姓,你们看看?政府大楼不给你们掀翻了才怪!你们睁开眼睛看看,都什么时候了,还拿过去封建社会那套儿欺压老百姓,那样行不通,早晚把咱们也搭进去!”
“井市长……”史之心大着胆子问道:“您今天……”
“我没怎么,我是看不惯!”井市长索性说开了:“以前我为什么没有这样?那是没到时候,不等于我不是这样的人!你们以为,我看着他们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不气愤?我气,气得很!我恨不能把他们统统绳之以法,就是没到时候!我现在终于忍不住了,我要发作了,我要为老百姓报仇,为那个老村长申冤!他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,要死得其所,要以他为镜,照亮我们今后的道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