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,乌兰在灯下整理阿妈的遗物。照片,书本,哈达,小时穿的蒙古袍……每一件遗物,都激起了乌兰内心对阿妈的回忆,她泪水涟涟,止也止不住。
突然,从一本书里,掉出了一张发黄的纸张。乌兰把它捡起来,刚要重新夹进书里,又生起了好奇心:上面写的是什么?
乌兰把纸抚平,凑在灯下细看。几行字出现在眼前:“上海移入内蒙古儿童证明……”
乌兰经历了片刻的思维空白,然后,突然明白了纸片上的含义:“我是上海人?我怎么会是上海人?阿妈,乌兰是上海人?您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?”乌兰泪流满面,对着照片里的母亲大声发问。
母亲在照片里抿嘴微笑。在乌兰的眼里,阿妈永远都是笑着的。
“阿妈!告诉我,我是乌兰吗?乌兰是我吗?”乌兰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:“阿妈,你告诉我!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,我难道是你的一只小羊羔儿吗?”
第二天,乌兰骑马来到了苏木邮局。“请你帮我找找这个上海的电话号码--”乌兰用生涩的汉语说:“我要问问他们,我的,是上海人吗?”
编辑部里灯火通明,人们都在紧张地工作。这时,电话响了。一位编辑拿起了电话:“喂?请问您是哪位?这里是《现代家庭》编辑部。对的,是上海呀……”
“我是内蒙古乌拉查干盟东苏木的乌兰……”乌兰红肿双眼,哽咽着说:“我的阿妈去世了。我的,整理她留下的东西时,发现了一张纸条儿,上面写着,我的,是上海人的……”
“请您再说一遍,纸条上写的是什么?”编辑问道。
“我说,上面写的是--上海移入内蒙古儿童证明,一九六〇年四月,〇一六二号。乌拉查干盟公安局。”乌兰一字字念着纸条上的字。
“啾……”乌兰的马在邮局外不耐烦地叫着,烦躁地尥蹶子。
“上海移入内蒙古儿童……”编辑耐心做记录。
“我的,真的是上海人吗?我在草地生活四十多年了。上海的,是什么样子的?我的,为什么一直都不知道我的亲爹亲妈?我的……”乌兰的眼泪又悄然滑下。她不解地问道:“上海为啥要抛弃我,叫我的蒙古族阿妈养活我?大上海,真的就那么的穷吗?我真的是上海人吗?为什么把我变成蒙古的人儿?这是为什么?这是我要的吗?我怎么又会变成上海人?啊?我为啥一点儿都不知道这回事儿?请你们帮我调查一下儿的好吗?我,真的……”她说得语不成句,“谢谢,谢谢啦……”说话的过程中,乌兰始终是以泪洗面。
“总编您好!”接乌兰电话的编辑拨通了总编室的电话:“刚才,有位内蒙古的妇女打来一个电话……”
“哦,好的,好的。”总编是位文雅的女性。她说:“侬可以去上海市档案馆和市公安局以及孤儿院查查,阿拉好像晓得有这件事体的……”
“好的,阿拉派人去查。”编辑放下了电话。他又拨通了另一部电话:“采编室哦?请主任过来一下好哦?”
已经很晚了,编辑们还在开会。总编说道:“就是这样的一件事情。档案记录,上海当时送往内蒙古三千名孤儿,从零岁到十岁以上的都有。当时,上海孤儿院告急,孤儿们饥饿难挨。周围老百姓养不起孩子,都把他们送到了孤儿院。有的家庭,孩子一生下来,就被送到了孤儿院......而孤儿的数量每天都在累计,到处都有实在没有办法狠心抛弃孩子的家庭......最多的一天,陆续送来孤儿院一百四十三个孩子。市内的几所孤儿院全部告急,孩子们快要饿死了。没办法,周总理与内蒙古自治区主席乌兰夫协商,把这几千名孩子接到内蒙古去。为了对内蒙古的养父母负责,孩子们当时是没有名字的,只有代号……四十多年过去了,孩子们都已经人到中年。这段历史也被渐渐蒙上了灰尘。现在,这件事又浮上了水面,我们怎么办?是报道,还是任其在历史的发展中继续被遗忘下去,直到再也没有人知道,让那些孩子永远以为自己是内蒙古人?”
大家都在底下议论纷纷。有人说:“都是阿拉上海的孩子呀,在内蒙古四十多年,他们是怎样生活过来的?真的是不可思议呀。伊拉们是怎样生活的?南北方的差别好大好大的哦......”
有人表示怀疑:“不会吧?阿拉介大上海,怎能养勿活几千个孩子?阿拉勿好相信的哦……”
又有人说:“那个年代,啥事都可能发生的。辛苦喽,父母不晓得多苦哦。真是......”
“根据大家的意见,我们决定进一步报道这件事……”总编最后总结道:“第一,可以表达对内蒙古母亲的感恩之情;第二,可以使上海人了解过去的那段历史,上海曾经付出了很多很多,我们的孩子受了很多的苦。再说,上海也要给孩子们一个说法。不然……”说到这里,总编有点儿动情。
“我们这样做,会不会违反少数民族政策?中央是否会有精神?因为当时,是不想让那些孩子再回家的,如果我们再把这件事提出来,会不会违反政策?弄不好,就会有后遗症的......”有人提出了这个敏感的问题。
“说不会有影响是不可能的,”总编谨慎地说,“这就要看文章的切入点了。要围绕母爱这一命题,其它的都不要说。只有母爱,才会化解某些政治因素……”
“那么,”接乌兰电话的编辑说道:“阿拉请内蒙文联的作家去写,怎么样?这样可以吗?这样的话,很多话就好说了哦。由我们去说,显然不太合适的......”
“可以,”总编说,“只有内蒙古当地的作家才有权威。我们出面写这样的题材勿好妥当的。那么,就由内蒙古文联的作家出面,写一篇专题吧?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,就不是我们的事情了。再说,如果不把这件事情说出来,也对勿起那些吃尽苦头的阿拉格上海的孩子们。只是......”
“介事,写勿好就会使人觉得勿感恩的。在中国,这样的事情,向来很敏感的。我们这个国家,对类似的问题总是回避的,不主张把深层次的问题提出来研究的,那样会暴露很多毛病的。我们是不是回避一下?万一惹出麻烦来......”又有人表示出了担心。
“感勿感恩,勿能一刀切的。”总编说道:“中国的事情,介多个亿人的牙齿嚼,都能品出勿同的味道来的。把这件事情压下去,阿拉心里一生勿会好受的......米编,请侬格外细心,掌握好尺度哦。”
“好的,请侬放心!”米编辑说。
开完会,编辑们陆续散去了。米编辑回到了办公室。他拿起电话,“您好。内蒙古文联吗?我是上海呀,侬好!侬好......”
半夜,四无论如何睡不着,索性起来看电视,找到上海卫视,可是,上海卫视偏偏全是雪花儿,屏幕上没有信号。
她又找出了江苏和浙江台,反反复复看女主持人的长相,她要看看,哪里人就像哪里人吗?人真的是有地域性相貌吗?
“快睡吧,都几点了!”荣在卧室喊,在床上烦躁地翻动身体。
四没说话,过去把卧室门关严,又把电视声音调到静音。她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睡意。江南女人长得什么样?上海女人长得什么样?四心里一点儿都没底,她只能通过观看电视,得出一点点初步的印象。
从小儿到大,她就一直天真地以为,自己的瓜子儿脸是中国女性的典型模样儿,从来就没有去想,人的相貌是有地域性的。
四脸上布满了挥之不去的愁云,她接连换台。很清楚,就这样东一头西一头的到处乱撞,孤军奋战,根本无法找到出路。在这一点上,她现在就是孤家寡人,甚至是千夫所指、遭人唾弃。连丈夫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态度,对妻子的身世半信半疑,也不明确支持了,甚至是有点儿明显地反对了。绝望的心情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,她想关掉电视,就在这时,上海卫视突然又来信号了!
新闻主持人大方、秀美、睿智、尖尖的下巴,皮肤细腻白晰。四痴痴地盯着那张脸,耳朵里什么都没有听进去。她想:在古代,北方民族曾经铁马征骑,践踏过江南大地,在那里留下了后代。原驻民里,上海人大多高颧骨、长相秀气,个子不高不矮。小眼睛,方下巴的,有明显蒙古人特征的,恐怕就是金人的后代了。如果是女人的话,那些下巴只有中间一个点的,就是原装儿的上海人了。上海人其实几千年前也是从河南一带北方省份移居过去的,是否还有一只在陇南居住的客家人的基因,就不得而知了。据说,客家人勤奋好学,肤白个儿高,很有头脑。至于东南沿海一带的居民,就和上海人没有什么关系了。
看完上海新闻,四又按到了江苏台,然后,她又重新找到了浙江台。她心里的印象逐渐归纳起来:典型的江南女性,基本都是尖下巴,肤色白细,性情温婉,中等个子。而自己,就是这个样子!
四万分惊愕和痛苦。这个结论,其实早就如此,只不过,现在把这件事情还原,自己难免又是一阵唏嘘不已。心怀已久的事情终于有了结论,虽然早在意料之中,但是,真的由自己亲手把陈年往事揭开,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伤口,主人仍痛得难以忍受。此刻,真想失去记忆,让自己永远以为过去是简简单单的过去,是清清楚楚的历史,是直直白白的童年。天呀,那该多么幸福!现在,亲手揭开了伤口,心里仍然痛得发抖。是了,这就是了,我就是这样的性格,这样的长相。怪不得从小儿到大,人们对我的态度总是有什么不同呢,原因原来就在这里!积累了几天的眼泪,又长长地流了下来。
“我是上海人吗?”精神上的四站在现实中的四面前,居高临下地问道。“你是。”现实中的四答道。
精神上的四又问:“为什么是?”“我不知道......”现实中的四很忧郁:“我不想自己是上海人,这样的身世太痛苦了......”
“我的家在哪里?”精神上的四又追问道。“在小桥流水人家,在古道西风瘦马,在断肠人在天涯的地方,在……”说着说着,现实中的四就哽咽了。
精神上的四追问:“我的亲生父母是谁?”现实中的四为难地回答:“我怎么知道?”精神上的四又追问道:“你想想啊?仔细想想!”现实中的四艰难地说:“我想,以我的性格,我的父母应该是比较本分的人,他们很憨厚,也比较温和慈爱,不像我内蒙古的养母养父那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