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到底洗不洗？”哥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，一把拎起刘浩，指着地上的水盆说：“你快溜儿的去给我打水洗脚。讲究卫生是学生应该的，老师咋说，你就咋干，你叽叽个啥？连李白喝醉酒了都让高力士给脱靴子洗脚呢，你牛儿啥牛儿？赶紧给我去洗！”

“我***今天就是不洗！”刘浩又躺到了床上。

“你起来！”哥见他卷了自己面子，肚里酒气一下子涌了上来，像一头暴怒的野兽，一把把刘浩从床上扯起来。因为气儿没撒完，他把刘浩床上的被褥也拽下了地。大吼道：“不洗脚，你就别在这屋儿住！你给我滚出去！”哥的本意是：把刘浩撵走，就没学生知道自己总在宿舍喝酒了。

“你想咋的？”刘浩也不想好了，他抓住老师双臂，把他压到自己的床铺上。哥想挣扎起来，无奈，喝过酒使不上劲儿。刘浩紧紧掰住老师企图挣扎的双手，用尽力气往下按，防止对方坐起来。“你个小样儿的，不跟你一般见识，你还跟我装上了！”刘浩心里对这个老师是一百个不服气。

“哎呀，我手掰坏了，挫环儿了！”哥吱吱哇哇叫了起来。他觉得双手钻心似的疼痛。他用力反方向掰刘浩的手，企图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，无奈怎么都使不上劲儿。“三宝儿，快过来帮忙儿！”哥向三宝求救道。

“刘浩，放开手！”三宝在上铺探出头来。

刘浩不为所动，他把老师手越掰越紧，哥疼得发出了杀猪似的嚎叫。三宝见此形势就翻身下床。“刘浩，我叫你撒手，你听着没听着！”

刘浩仍跟老师叫劲儿。三宝见学生不听，气急败坏，抱起地上的暖瓶狠狠一摔：“你快把手给我撒开！”

刘浩还是不为所动。他怕又一个老师加入进来，自己一撒手，两个大人都过来对付自己一个，那就吃大亏了。所以，他还在用力坚持。同时，他大声喊道：“老师打人啦！快来人哪！老师打人啦！”

三宝听刘浩这么一喊，真害怕了。他怕男寝那些小子们听到喊声，不分清红皂白，还不把章老师给打扁啦？那样儿的话，自己也跑不了。所以，为了吓住学生，他又抓过身边一个八叉木凳，蹦噔！把板凳也摔了，凳子在地上摔得断了胳膊碎了腿儿，声音比两人支巴的声儿还严重。

屋里的声音果然引来了几个男生。他们在外面吵吵嚷嚷敲门叫喊：“开门！快开门！”

“老师打人啦！”刘浩仿佛得到了声援，这才松开了老师。他要过去开门，被三宝一把拽住了：“你不行出去！”

寝室外面，已经聚集了好几个男生，连两个女生也加入了进来。“快，老师打学生了，咱们得帮忙儿啊！”“打学生还行？咱们是那么好欺负的？把门踹开，揍他个满脸春夏秋冬，山花烂漫！”男生有几个平时就表现不好的，都在跃跃欲试，想趁火儿发泄多余的荷尔蒙。

夜里十二点多，手机响了。四最怕这个时候手机响，那肯定就是学生出事儿了。“唉？谁呀？”她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。

“老师，章老师把我的手指头给打骨折了！”刘浩“报案”道。

“什么？你再说一遍？！”四完全醒神儿了。

“章老师和三宝老师，他俩把我的手指头给打骨折了！”说完，刘浩又重复了一遍。

十分钟后，本田急冲冲开进了宿舍大院。四说：“你别上去，我去，我是个女老师，容易把学生稳住。”说着，她跑进了宿舍大楼，匆匆上了六楼。

哥的寝室满目狼藉。刘浩举着食指站在地上，脸上满是苦大愁深，身边围着一群愤怒的学生，他们都在对哥怒目而视，气氛显然点火儿就着。“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？”四问道。平时，学生们就怕四，此时见她脸上布满阴云，也就不敢再逞强，都不情愿地纷纷散去了。

“我看看--”四拿过刘浩的手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，很硬，也不疼，没有一点骨折的迹象。“这叫骨折吗？咹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？！”

“他和三宝俩人儿打我一个。章老师把我的手差点儿掰骨折了！”刘浩这回又变了调儿，故意带着哭声儿。

“不行，章老师，得好好儿教训教训他，”一个没离开的男生指着哥说：“他喝酒了，都喝得五迷三道儿的了！”

剩下的三四个学生，听到有人这样说，就有人撸胳膊绾袖子，要跟老师跃跃欲试。哥见自己惹了大祸，酒自然也醒了几分，见学生要打自己，吓得搭拉着脑袋，一声儿不敢吭。可是几个学生却正在向他逼近。形势一触即发，万分危急。

“你们谁敢动老师！”四两眼狠狠一瞪。她对哥和三宝喊道：“还不赶紧收拾了！刘浩，你不是说章老师把你的手指头掰断了吗？咱们现在就上医院，我和龙校长开车带你去！你先下去，到车里等着我！”

几个想闹事儿的学生见校长说刘浩没理，也不敢再造次，灰溜溜儿地出去了。四对哥和三宝说：“快把屋子收拾了！这是现场，你们知不知道！”

刘浩下楼去了，四把门口看热闹的学生也都轰去睡觉了。关上门，她训哥和三宝两个大活人：“你俩奸哪傻呀？让个学生给算计了！让我咋说你们呢！我要是不来，还不一定闹出啥事儿呢！太恶心了！”

“他……不是个东西……我让他洗脚，他不洗，说，他妈都管不了他，我就不信那个邪。他……就跟我支把起来了……”哥的眼神儿和话里都是酒气。

“你谁啊？”四很生气：“他不洗脚，和你有啥关系？你能怎么的他？整成这样儿就好啦？喝点儿猫尿儿就不知道姓啥了！你还嫌事儿少吗！”

本田无声地驶进了市医院。两人带着刘浩走进了急诊大楼。

深夜的医院仍然灯通明，不时有人前来就诊。一辆出租车直接驶到了门诊大楼门口，护士从车上抬下一个车祸受伤的人。随后，一辆警车也开进了医院。

“去四楼拍片。”值班大夫开出了单子。荣去交钱。“大夫，”四问：“要紧吗？骨折没有？”

“外表看没啥问题。”大夫说：“再拍个片子看看吧。”

荣带刘浩上电梯。

从四楼下来，荣把片子交给了大夫。大夫看看说：“啥事儿没有，就是有点儿轻微挫伤。给你开点儿药吧。”大夫低头给刘浩开药。

四忍不住回头，看到车祸受伤的男人光着上身躺在床上输液。她对护士说：“怎么不给他盖个单子？多冷啊。”

护士见惯不怪地说：“他已经死了。刚送来时就不行了。”

听到护士的话，四的心里悲凉不已。一个大活人，在半夜三更就被车撞死了，他的家人根本就不知道亲人已经走上了黄泉路。他可能是个农民工，也可能是个喝醉酒的工人，因为高兴或者不高兴，今晚儿喝多了，没想到，在回家的路上，就......四的心里痛得难受。一个活生生的生命，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，就像秋树枝头的叶子，说落就落了，落得无声无息。多么令人痛惜！

警察在那人的衣服里翻找他的手机号码，以便联系家人。而那个人，此刻直挺挺地躺在那里，魂魄已经飘零天外，不知所终。

“一个人，这样说走就走了？生命多么脆弱啊，不堪一击。人们有什么理由不珍爱生命呢？它是如此美丽，又是如此悲伤。它是一朵世上罕见而娇弱的命运之花吗？”

护士用白单慢慢盖到男人的身上。四心里突然想哭。

“我儿子呢？在哪儿？”突然，从门口冲进来一伙儿人，是刘浩的妈妈和几个亲戚。“妈，我在这儿昵！”刘浩答应道。

“我的儿啊！”刘浩他妈抱住儿子就大哭，“我的孩儿啊，你受苦了呀，妈来晚了呀！”哭得使人闻之生怜：“妈对不起你呀，让你受这个气儿！妈跟他们没完哪！”家长明显在耍蛮。四冷眼儿看着，却不能说话。也许，她正等着自己说话，然后，像个疯狗一样儿，冲自己胡乱撕咬。

“我的天哪！可怜哪！我的儿子呀！”刘浩妈哭得很有韵致。在深夜的急诊大楼里，这哭声听起来格外瘮人，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。深夜来看急诊的患者，以为刘浩妈在哭那个车祸去世的人，都向她投去了同情的目光。

四和荣两人到院子里和刘浩家长沟通，刘浩妈也结束了干嚎无泪的哭。两拨儿人，四和荣两个人，刘浩、刘浩妈、刘浩大舅、刘浩二舅、刘浩老叔、刘浩二叔和刘浩的二姨、姨夫一共八个人在另一边。

“今晚，先让刘浩回家去住吧。”四小心地说：“他情绪不稳，先回家休息一下儿……”

“你这是啥意思？”刘浩大舅先炸庙儿了。夜色中，他长得和二姐夫竟有几分相象。“你们老师把孩子打了，还撵我们回家？你们欺负人咋的？”他的手指马上就要点到四的脑门儿上了。

四解释道：“今天这么晚了，他心情又不好，今晚先回家修整一下儿，过两天再来上学吧……”

听到校方这么一说，七八姑八大姨七狼八虎似的都围了过来：“我们凭啥回家？啊？我们还得到学校去说道说道呢！你哪儿也不行走，跟我们上学校去！”

刘浩大舅指着四的鼻子吼道：“我们今晚儿就是不回家！你能咋的？你再说，我打死你！你再说？再说，我***就打死你！”他气势汹汹，手马上就要挥到四脸上了。四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，如果再动一下儿，刘浩大舅的拳头就得打到自己脸上了，胆敢再说一个字儿，刘浩大舅就会向自己扑过来！

四向自己的学生扭过头去：“刘浩，你怎么不说真话？”

刘浩没听见一样，看着家人对两个校长无理取闹，就象上名画欣赏课，看得津津有味儿。“你想呼悠我家孩子？你也太歹毒了吧？你也太奸了！你挑拨离间！”刘浩叔叔也开口了。

“你们……”四想用道理说服他们，但遭到了学生家人更猛烈的攻击：“你想咋的就咋的，你不就开个学校吗？你们老师把学生打了，还想赖账！你赖得了吗！我们把你学校给整黄了！”

“让她赔钱，赔五万块钱！”刘浩大舅喊道。

“对，赔钱，赔五万块钱！”全家人一齐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