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弟这次去上海,只对姐夫说去山西弄煤,没有吐露实情,怕姐姐姐夫知道,对自己产生怀疑,以后的事情就难办了。手机响了,这是自己的贴身人,不然,谁也不会拿捏得这样准。“哎,回来了,刚到。你干啥呢?”弟弟心里孤零零的感觉顿时消失了:“我不在,你都干啥了?”
大概是三岁左右吧,阿福被送到福利院。正是上海最后一批向河南送孩子,他和三个男孩被送到淇县。这是封神榜里纣王地界,小时候,他和同学经常去摘心台玩儿,虽然不了解复杂的古代传说,但是知道这里是个奇怪的地方:群山雄伟,云雾缭绕,经常有莫名其妙的事情出现;这里的女人生得妖灵鬼气,据说是妲己后代,既有如仙的相貌,又有鬼灵鬼气的机敏,只有具备才智英勇的男人,才能够驾驭她们。这里的男人天生高大善饮,豪爽义气,有勇有谋而又相貌堂堂。小时候,经常有人说他是上海佬,他不明白什么意思,大了才知道,自己是上海人,是从老远老远的地方来的。
最早,阿福家在乡下,爸爸妈妈只有他一个儿子。家徒四壁,爸爸体弱多病,不能干力气活,妈妈更是走几步路就直喘气儿,不然,也不能生不了孩子。阿福十岁,爸爸就去世了,妈妈坚持几年,也撒手人寰,临死之前,她拉着阿福的手说:“儿子,家里没活人了,今后,你就跟你叔叔过吧,好歹,那是个家……”
阿福这才到了淇县叔叔家。叔叔在县里当了个小官儿,养了六个姑娘,阿福最小。改口叫爸那天,叔叔特意给他买了一身新衣服,阿福乐得上了天。“阿福,叫爸,叫啊!”大姐崔他:“这是咱爸咱妈,以后,你就是他们的儿子,是老小儿了,快叫爸叫妈呀!”
“爸,妈……”阿福张开嘴:“姐姐……”
“好儿子!”叔叔高兴得两眼放光:“我有儿子啦!儿子!老子有传户口的啦!”
阿福媳妇儿是在乡下定的,自然不能反悔。阿福二十四岁那年,父亲作主,娶回了媳妇儿香香。香香是农村姑娘,身板儿像一堵墙,干起农活俩男人不是个儿,阿福更是不在话下。两人之间,媳妇儿永远强势,说一不二,阿福如果对她不满,媳妇儿张口就喊,出声儿就骂,就差动手打了。在香香眼里,丈夫就是个摆设,中看不中用,就长了张小白脸儿,在城里还行,在农村,白给都没人要。因此,阿福在家自然是没地位。
阿福到城里七年之后,才把香香和孩子整到县里,买了房子,生了两女一儿。家虽然是团聚了,可是他的心早就飞了,飞到别的女人身上去了。毕竟,一个江南男人和一个粗女人之间,是不会产生爱的。阿福渐渐有了本事,钱也有了,人又变得精精神神,有的是女人心仪,更看不上结发妻子,整天也不回家,就在外面跟别的女人明铺暗盖。开始,香香还以为丈夫忙于工作,也就没多问,时间长了,有风声传进耳朵,果然是有事。闹过几次,打了几回,上吊三番,阿福还是那样,香香想:孩子也大了,他也没有跟那个女人结婚,钱也不少往家拿,就那样儿吧。自此,也只能领三个孩子过日子,谁让自己是没文化的农村人呢,还长得五大三粗,没有女人味儿?
弟弟同样缺乏安全感。他需要给自己安全感的女人,而不是整天吵吵闹闹的女人,更不是一个劳动力。他需要的女人,既是母亲又是妻子,在自己失意的时候,能够给丈夫安慰,在自己痛苦的时候,给丈夫以温暖。十多年了,弟弟一直受着心理折磨:离婚谈何容易,不离婚,又名不正言不顺,双方都受苦。离,对不起结发妻子;不离,对不住情人。在弟弟的婚姻中,最受苦的还是孩子:大女儿二十五岁了,对男女之事心有疑虑;二女儿二十二岁,根本不想考虑结婚;儿子是老小儿,由于家庭问题,不但性格闷闷不乐,现在已经是问题学生,早恋、吸烟、痴迷网络。他正考虑,是否把儿子送到姐姐那里?
寄人篱下的日子,是眼泪泡着眼泪过来的。不管养父母怎样对养子好,也是不得已而为之,如果有他们自己的孩子,养子的日子就更不堪了。在中国,历来是隔层肚皮隔座山,中国社会,历来重视血缘关系,对血缘关系以外的关系,都是有条件,有讲究的,是不会为之付出多少心血的,如果有,在一定时候,也是要大动干戈的。弟弟在与养亲家的关系中,一直很小心,因此才有了现在的境遇,如果不是那样,他只能在农村出力气,累死累活也养不活一家五口人。
哪里的人,在哪里生活都不是问题。真正的问题是:离开亲生父母,孩子的一生永有缺失,永远走不出心理疾患。背井离乡,不知道自己是谁,任谁都无法正常起来。就这样,弟弟在河南度过了四十多岁,带着满身伤痕。听说自己的身世,他曾经去上海找过,连那位在上海孤儿中有名望的大姐,他也去找了,却没有任何线索。白日里,他是个正常男人,有体面的事业,有良好的声誉,更有很多人没有的物质条件。可是有谁知道,夜里,他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,一个需要父母亲的男人,他哭泣、酗酒、发泄,恨不能亲手杀死自己,以了却人生的痛苦。明白的时候,他没有任何异常,郁闷的时候,他只是个男孩。男儿有泪不轻弹,弟弟的泪,却流也流不尽。因为孤独,他表面上是姐姐姐夫的弟弟、小舅子,背后却是孤独异常,就连对亲姐姐,他都能不联系,尽量不去联系;实在没办法了,才会拿起电话。这几年,他没少跟别人做亲子鉴定,但那都是蒙人的,没有一样是真的。明知道亲子鉴定与这个国家所有事情一样,也是真真假假、假假真真,他就是控制不住心里的凄惶,总想找到家,找到自己的根,却屡屡伤心。他甚至想离家出走,去一个没人的地方,自生自灭,了却残生。活着,太痛苦了,被抛弃,没有来头儿,因为什么被弃,不知道;自己的家在上海什么地方,家里还有什么人?很多很多问题,不知道应该去问谁。就这样,他只有行尸走肉,过一天算一天。直到那天,姐姐找到他,他才有了活下去的动力。可是,那个家,显然不欢迎这个儿子,哥哥嫂子冷冷淡淡,妈妈也没有多少话说,就是姐姐对自己非常好。姐姐是从小被送走的,自然对弟弟亲;可是,我俩没有真正在家里生活,只有家人对我俩好,才是真的好。
没有家,没有亲生父母,人生是不完整的,这样的人生,不会有人性。
四时时惦记妈。这天,她又偷偷来到二姐家,想趁她不在家,把妈“劫持”到自己家。敲门,没有人开,“妈!开门!”四大声喊叫,屋里却像没有人,喊得嗓子哑了,还是没人开门。对门听不下去了,开门说:“她家前几天就搬走了,你是她啥人?”四说:“她是我妈。她家搬到儿去了?”对门说:“不知道。她家总是神神秘秘的,也弄不明白呀!你就是那个老姑娘吧?我听老太太说过。你咋整的,那么大岁数的人了,就二姑娘管你妈,剩下谁都不管?听说,她老姑娘是大款,那么有钱,也不给她妈花一分,养那样儿败类干啥?还不如小时候掐死了呢!”
四回到学校,还百思不解:二姐这是干什么?她把妈弄到哪里去了?这个妹妹,真就那样不是人吗,非得离得远远的,永远不得见面?小到这里,四忽觉小腿格外难受,又得去北京看病了。
荣想:妻子的病,究竟是怎么回事呢?说是皮肤病,又不像;说是别的病,还说不上来。到底是怎么回事呢?那次,哥说:“小荣子,小章的病是咋回事儿啊?不是啥不好的病吧?”记得,岳母和二姨姐都含蓄地提醒过自己,“她那个病,别是爱滋吧?总是不好,啥病总看不好?”看来,真得重视起来了,就是真治不好,也不能不明不白。他打开电脑,找到北京一所医院,专门看这种病,想必能有个说法。本来想明天就去北京,没想到,十多个同学又来了,明天中午就到。荣埋怨自己记性差,同学早就打电话说这件事,可是忘了告诉妻子,小岳和小玉都来,这是小玉特意张罗的,同学毕业二十七年聚会时两人就没去,今年是二十八年,正好庆贺一下,再看看两人现在过得怎样。那就等同学走了再去北京。
第二天,二十八年未见,同学见面,得已饱经沧桑,自是一番滋味在心头。夫妻俩招待同学,小玉和小芮一会儿就喝多了,“你妈个蛋的,老龙,咱们那时候多好哇,现在都老了,你们倒装上了!来,我干了,你们谁不干,谁是***王八犊子!”见宝柱不喝,小芮骂道:“咋的,你以为我们没有雌激素啦,没那个功能啦?告诉你,照样儿!来,喝!”
几杯酒下肚,小芮显然喝多了,先是骂骂咧咧,然后哭了起来,哭得涕泪交加:“章晗,对不起,我以前岁数儿小,不懂事儿。龙荣,你俩真是咱班的骄傲,这么多年了,有几个人干起来了?啊?说人家这个不行,那个不行,你们倒是干干让我们看看哪?我看着同学就亲,就要流眼泪,还是咱们亲哪,喝,喝死拉倒!”多年未见,同学都改变很多,唯一未变的是少小二年相处的情谊,也许,那是他们走上社会的前奏,也许,是心中对人世间真情的向往。二十多年过去了,经历了风风雨雨,他们知道,只有少年情怀与同学情谊最真,虽然有过波折,有过迷茫,但是,却比社会干净、纯洁。面对过去,他们选择了发泄、尽情表达,把平日积压心中的苦闷,一股脑抒发出来。
四想:自己应该表态,请小亮来参加同学聚会。给他打电话,小亮的语气很冷淡:“我在外地呢。完了再说吧!”倒好像四有毛病。
送走同学,荣决定过几天就去北京。这天,四又与儿子通话:“我身体没别的毛病,就是腿上总是不好。我还是怀疑有人下毒。”儿子说:“妈,你的身体那么好,不可能只有腿有问题,就像你说的,肯定是人为的。”听到这里,四心里有了一点点亮色,“我以前大把大把地掉头发,连保姆都吃惊。”“是啊,要不,咋知道光绪是被毒死的呢,他也掉头发。”四这时候才茅塞顿开!
那是妈来自己家养老。妈去二姑娘商店取东西,二姐说啥不让妈到妹妹家,又哭又闹,自己让妈说出真话,妈却还是连蒙带骗。自己没办法,只有让妈跟她亲姑娘过。然后,妈把东西都拿走了。自己怕妈再写假遗嘱,在她屋里翻来翻去,在床垫底下发现一包东西,是扁扁的小袋子,上面写着“法国面膜”,打开闻闻,一股六六粉味儿。当时,自己跟荣说:“这是啥面膜啊?明明是六六粉嘛,肯定是老太太邮购的,上当了!”自己捏着鼻子把那包东西扔到了垃圾桶。那是白色粉末,或者是灰白色,或者是白色,不是很细腻。又想到:养母的妹妹在东北开医院,而且是中医!这就对了,腿的病根,也许就在这里!
四立刻上网查:慢性砷中毒的症状,这一查,整个人似乎都傻了,那个似乎是敏感而想出的案件,终于水落石出,摆到自己面前---所有的症状,都指向砷中毒!四又想到:原来,死去的小狗,还有没有死的小狗,原来都是砷中毒!
儿子在北京养的小点点,耳朵在自己从上海回来不久,就得了一种怪病:两只耳朵毛细血管扩张,血都流到耳朵下端,坠出两个大血包,沉甸甸的,医生做了结扎手术。可是,仍然不好,伤口不爱愈合,总是感染、化脓。有一次,保姆和老刘给点点换药,听保姆说:老刘使劲儿勒住小狗脖子,差点儿把点点勒死,回家之后,小狗已经奄奄一息,自己吓得抱着它去找别的宠物医院看病。现在看来,就是那回事:为了报复自己,以及对自己的家产有野心,养母一家,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,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置自己于死地!太恶毒了,真是蛇蝎心肠!他们想让自己貌似艾滋病,破坏身体免疫系统,时间长了,必然会得癌症,必死无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