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儿黑了?就那哈,俺们咋没看着呢?”“驴”不相信。
四看离开旅馆挺远了,这才停住,说:“有妓女!”
“啊?!”两人都目瞪口呆。
“快走!有人在后面跟踪!”四用余光看到,刚才小旅馆里的一个男人东张西望地骑着车子跟了过来。“他们怕咱们报告派出所!快走!”四催促道。
骑车人越来越近,已经发现了他们。他冲后面招招手,又有几个高大凶猛的男人骑车子跟了过来。
“快进来!”四喊荣他们两人,几个人进了道旁的一家饭店。“几位吃点儿啥?”服务员过来问道。“干炒肉丝儿、锅包肉儿、溜肉段儿、酸菜炖肉粉条儿保管你吃了流哈喇子……”服务员操着一口东北口音。
“不好意思。孩子憋得不行,我们先上趟厕所再要菜行吗?”四示意荣他们跟过来。
几个男人撸胳膊绾袖子等在饭馆门前。
四他们很快从后门溜走了……
篮球场上,两个中学的女老师在进行篮球比赛。男校长在场外指挥:“跟着她!对。盯住!”“投篮!”四投三步篮成功。“三分有效!”
观众鼓掌。四又发球,她又投中了一个三分篮。又是掌声。四又开始满场跑,她在打中锋。突然,四崴脚了,她要求换人。四下场,一个女老师替换她上场。
四拨开人群往外走。有人逗趣道:“章老师,我看球在哪儿你不在哪儿,球不在哪儿你在哪儿哇。”
四也笑道:“这才是吾的风格嘛!吾没挠人就不错了!”她做出挠人的动作。
场上很热闹,喊声掌声此起彼伏,四一瘸一拐地往办公室走去。
回到办公室,四的心里又在想别的事情。她在想北京连环画出版社学习班的事。去,还是不去?去,家怎么办,孩子怎么办?不去,我的将来怎么办?她在苦苦思索。
北京连环画出版社办了一个连环画学习班,需要一个月。四考上了这个学习班。她想趁着考函授前的一个月去北京学习……机会难得。以后,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……
四在复习文化课,她得抓紧时间学习。荣也在看书,他的身边有学生在画画。
前几天,乔娜托一个去呼和出差的同事打听到了四的下落。四写了一封信给她。她给四邮来了一本她编辑的杂志,没有只言片语。乔娜在一家省级杂志社当编辑。而四在几个月之前还是一个小学老师。也许,在乔娜的眼里,她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。因此,四更加怀念她们上学时的友谊……记得那次乔娜住院,四给乔娜喂大米粥,四嘴里说着:“小心点儿,别烫着了,”就像在照顾一个孩子……“
过了几天,四在家准备去北京的东西。她边忙边对荣说:“做人得争气。咱们俩在乔娜的眼里可能远远落伍了。她又考上了师大,咱俩还得上函授。无论如何,我绝不服气。”
“是。谁能愿意让人小瞧哇。就是你这一去北京,教育学心理学能复习好吗?眼看,马上就要考试了,考上了,八月份就得开学了。”荣在一边看着她收拾东西,一边和她说话。
“不争气的话,咱俩成啥了?就是搞个对象儿而已。不能让人家看笑话。龙龙,妈不在家,你能听话吗?”四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。
“能。妈你得早点儿回家啊。我要机器人儿。”龙龙说。
“行。反正我不在家,孩子也没意思。你明天去把机器人给孩子买来。是十五块三吧?”四对荣说。
“龙龙,妈为了学习去北京,你在托儿所也得好好学习啊!”四摸着龙龙的脸说。
四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孩子,她的脸上很有不忍的犹豫。
儿子倚进了妈妈的怀里,母子俩难舍难分。
早晨,龙龙还在睡着,四就轻轻起床了。荣也起来了。“我给你做饭吗?”他问道。
“不用。我争取赶上第一班车。到乌市也得中午了。下午两点多就有去北京的车。”四轻轻说道。
“在外头,可得小心点儿。别和生人多接触。”荣嘱咐四。
“知道哇。”四说。“你可得小心龙龙啊。”四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在门口,她站了一刻,心里有深深的不忍。最后,她下定决心下楼。
火车上,能够看到内蒙古西部荒芜的沙漠地貌。远处,树木因为干旱长得扭扭歪歪的,及目之处很远都没有人烟。落日余晖中,四的脸显得深沉而伤感……火车的行进声中,旅客在四的身边来来往往。
荣回家,他让儿子在屋里自己玩儿,龙龙在床上拆机器人。自己笨手笨脚地做饭。他这才觉得四平时的辛苦。他看着四临走时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厨房,想起四对自己的情感,觉得心有不安。他开始捅炉子。
“龙龙啊,你想吃啥?”荣把炉子弄旺。他的脸已被煤灰抹花了。
“我吃馅顶(饼),我妈做得好吃。”龙龙说。机器人在他手里已经四分五裂了。
“爸可做不好。吃挂面吧?”荣和儿子商量。
“那行吧!”龙龙同意了。他在用螺丝刀把机器人往一起安。
吃过饭,荣收拾完桌子,把碗筷儿都堆到了水池里,“龙龙,去睡觉吧。”他说。“不的嘛,我还得造机器人儿呢。”龙龙又进屋去安机器人了。
荣觉得很累,一屁股坐到凳子上。回想起四每天早早起来给自己和孩子做饭,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,就急急忙忙往外跑,生怕赶不上通勤车的情景,他突然感到心里有愧。
那次,四哭着说:“我连自己爹妈都不知道是不是亲的呢……”
他又想起,四生龙龙时的痛苦和孩子出生时自己的眼泪。那些日子,真是太苦了。一转眼,几年就这么过来了。
他的眼前,又出现了四喝酒时的情景。她的脸是那么的孤寂和伤心……比起她发表连编带画的连环画都要写上丈夫的名字,而自己的油画作品是妻子参与出的主意,名字却是自己的,没有她的……他想到:我是不是有点儿太自私了?
荣又想起,那一次,自己和四生气时在画室孤坐,那个女生走过来,体贴地问:“又打仗了?她咋那么厉害呀?你别伤心了……”
“或许,我太冷漠了。比起你为我付出的一切,我可能真的太自私了。我像个少不更事的半大孩子一样,没有注意到你真的需要什么……”荣越来越内疚了。
火车进入了夜间运行。四毫无睡意。临铺的乘客发出了鼾声儿。四在想着心事。火车经过了一个黑夜中的站台,站台几乎没有要上车的人。停靠几分钟后,火车又长鸣一声,朝黑暗之中开去……车窗玻璃反射出硬座车厢还在活跃的乘客……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在夜里回响。
四在想着一个情景:那天,她和音乐老师在谈话。音乐老师刚从外面修剪树丛回来,穿着半腰儿水靴,拿着剪树枝用的大剪子。他跟四说:“也就是跟花儿和树了的在一起,我才觉得有点儿意思,要不,这一天三个饱儿一个倒儿的,跟死人有啥不一样儿?”
“你天天拉琴、吹萨克斯的多有意思呀,怎么这么悲观呢?”四不解地问他。
“人没真正高兴的事儿能行吗?别人对你不忠,背叛,你咋办?还活不活?”老卑说。
“我们不能管得了别人,但能管得了自己呀。我真的希望天下人都幸福。我为自己努力在做一个好女人而自豪。”四真诚地说。
“你做好女人有个屁用啊,”音乐老师说了粗话:“你对别人好,别人对你好了吗?”
四怔住了,她木然地看着音乐老师。她不明白:自己的同事怎么啦?音乐老师背过身去脱工作服。他在心里说“:傻女人,你知道你付出的是什么?真情。可你得到了什么?背叛!”
这时,美术组的女生来找老师参加课外活动。四和她们说说笑笑。四的单纯的笑容和不加掩饰的爽朗的笑声儿感染了学生们。她的阳光和音乐老师的阴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……
火车到了北京站。四下火车,到汽车站上了106路车,下车走了很远的路,才找到大舅家所住的楼房。进了单元门,乘上电梯,出电梯又走了很长的楼道,最后,四停在一户人家门前,按响了门铃儿。
有人开门。“大舅母!”四见是舅母很高兴。
“小四儿,是你呀?快进来!”舅母热情而不失矜持。
“这个班儿得多长时间?”屋里,大舅问外甥女学习班的事儿,大舅的儿子今晚也在家。
“一个月。”四边说边用手扇着汗。
第二天,外面下雨,四打着一把花伞,穿着大舅母的凉鞋走在雨里,小腿溅满了鞋跟儿带起来的泥点儿。四找不到连环画出版社。一连问了几个人,有人在给她指指点点。
四走进了出版社简陋的办公楼。
“您好。请问您贵姓?”女工作人员态度很好。
“你好。我叫章晗。”
“噢,你就是那个勾线画法儿,画风像卢延光老师的那个?您是内蒙古的吧?”看来,对方已经了解四了。
“是。”四答道。“那您交五百块培训费吧。明天早晨八点正式开班,已经有二十多个报到的了。童老师很看好您的画。”对方的态度很好。
晚上,四在大舅家的储物间里搭了一张床,她就躺在上面。床边挤着一张饭桌。屋子又小又闷,四热得心里烦躁,搧扇子也无法使自己凉快下来。另外的一间屋里,大舅和大舅母两人背着身子在睡着,电风扇在一圈圈儿转着,吹出一阵热风。表弟张着大嘴,在屋里睡得正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