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岛教委有了不少变化，又迁了新址，盖了高楼，比过去气派多了。这是一栋八层楼的建筑，和院里其他几栋楼连在一起，倒也透露出了几许文气和权威来……院里车来车往，各种轿车来来去去。刚刚开学不久，是教委最忙的时候，有没考上理想高中的学生，家长又有钱有势的，难免托人到教委来走人情，想法儿把孩子塞到好点儿的高中去。

接着，四到台上做总结：“目前，我们最苦恼和困惑的是，生源质量不好。比起公立高中按分数线录取的公费生，和公立学校未录取而走自费的学生，最后选择到我们学校来的学生，基本上是公立高中筛了几遍的学生，质量可想而知。这还是次要的。主要是社会上，人们对私立学校还是戴着有色眼镜，很多人还是不予相信。无论我们有多么负责，升学率有多高，人们还是不相信。这一点，在南方可能就好一些，南方是采取公立私立平等竞争，政府对私立学校给予一定补助的形式，所以，那里的私立学校发展就比较快速……”

“真能白乎。”田敬礼小声儿说：“说那些干哈？就不怕教委领导给她小鞋儿穿？”周围人说：“人家挺敢说的。给咱私立学校说话，这就对了！”

“我们就碰到了这种情况……”四说：“公立高中录取了的学生，还是公费，家长让孩子到我们学校来，还得花学费。可是，公立高中的人--我就不说是什么人了，还是学校领导，他们给孩子家长打电话，口口声声说我们学校这不好那不好，甚至造谣儿……这对学校的伤害是巨大的。在一般人眼里，私立学校现在成了公读学校，学生好的少，差的多。就是这样，我们每年的升学率也很高，今年考上清华大学和中央美院各一名，一本院校30多名，二本院校40多名，专科大学录取几乎是百分之百。很多学生接到录取通知书都哭了。如果在一般高中，他们根本不可能考上好大学，甚至连专科大学都考不上……”

“扯啥呀？”田敬礼又说闲话儿：“他们学校跟我们学校比差多了。我们学校年年百分百，届届有清华。”身边人觉得，他这人着三不着四，就不去听，专心听四讲话。

这时，栾主任的手机震动了，他到走廊接电话。“唉？啊，是你呀？你好！”他的嗓门儿很大：“我正在开会呢。怎么，你也想办学？办普高儿特色高中？美术高中我在市里都批了四五所儿了，再给你的高中批了，能招来学生吗？琴岛总共才三百多万人口儿……教委要求，申办普高要自有教学楼，你还得租房儿啊？房子都租好啦？晚上，等着咱们见面儿再说吧……”

田敬礼上台讲话：“在琴岛，认识我的人儿挺多的。”他挺着肥胖的肚子说，“我为啥这么有名儿呢？我爸在琴岛开了好几家牙医诊所儿，我办学的钱，都是他给支持的。在座儿的各位，如果哪个想堵牙，直接找我就行了。我的手机号儿是139……”

有人忍不住笑。“别笑，我这人儿就是比较幽默。”他说：“我们敬艺学校，坐落在东代河西南，占地四十五亩，两栋楼，五千四百九十多平米，在校生儿一千六百九十八人。其中男生儿……”

又有人窃笑。田敬礼接着说：“我们学校，在市里同等美术高中里，升学率是百分之百。今年，市里就有两个考上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，都是我们的学生……”

下面有人在看四，四面不改色心不跳。她想：我们学生的成绩是真实的，你敢说出考上清华的学生是谁吗？他们叫什么名字？在清华大学哪个系？考了多少分？龙龙在学校一查就能查出来。

“我们学校……”田敬礼说：“我们学校，今年省联考儿百分之百上一本分数儿线，获得了一本专业合格证儿。而有的学校，省联考儿这个，这个一本合格率也就百分之十还不到呢……”眼光在四脸上溜了一下。“我们学校是教授讲课，有的学校就是初中老师给上课。你说，他们升学率能高吗？”

“这个人，怎么像卖假药儿的呢？”四不屑。也有人在叽叽喳喳议论。

“今年，除了本市考上清华大学的都是我们学校培养的以外--”田敬礼说，“还有很多考上各类本科儿院校的学生。比如说，开发区中学校长张玉的儿子李师，本来在下面儿的一个县美术高中上学，考前到了我们学校，才在我们学校学了两个多月儿，就考上了省师范大学。他妈当时乐得都休克儿了……”

“哗--”底下人大笑，四吃惊得半天才合上嘴。他说的这个李师，是张玉的儿子不假，是在考前两个月时，他妈带他找到了东海，说是原来学校的专业老师对孩子不待见，扬言他一定考不上大学。考学之前，他们班学生上哪儿的都有，他妈就带孩子找到了东海。后来，他考了省师范大学素描第一名，在班级当班长，他妈特意请校长吃饭致谢。而且，学生前年就考上省师大了，田敬礼怎么说是今年才考上大学的呢？

四愤怒、鄙夷。

“他妈现在我们学校当副校长，平时对孩子管理挺严的，孩子到我们高中来才学的画儿……”田敬礼还在说。四这回才明白：原来是这么回事儿，敬艺聘李师妈当副校长，田敬礼就把李师的升学率移花接木，算成了自己的。这个人，真是太可怜了！

办公室早有学生等着，见四回来就站了起来：“章老师，我是来谢谢您的。”

“许云！听说，你考上北京服装学院啦？”四笑着问，“这是好事儿呀！”又开玩笑：“得让你爸请客呀！”

“我爸说请客儿了，”学生说：“他明天给您打电话。”

“开个玩笑。”四说：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报道？”

“我已经报到了。”许云说：“因为**的关系，我们学校得晚一个月开学，开学就得军训。我报完到就回来了，十一以后再去。”

“你还真不错儿啊。”四感叹道，“以前，我都为你操死心了。你忘了？当时你从天津转回来，文化课才三百多分，专业还说得过去。然后你又搞对象儿，又不跟好学生来往。当时，你特好色--”四挤挤眼睛，开玩笑地说，“没想到，你专业能考到全国第四名。我记得，自从你不搞对象就开始拼命了，成天躲到一边儿偷着学习，到底考上大学了。恭喜你！”

许云不好意思地笑了：“老师，我今天是跟你承认错误来的。”

“跟我承认错误？”四有点儿诧异：“你又犯什么错误了？说，坦白交代。”

“您还记得，那年宿舍楼着火的事儿吗？”许云脸红了，“那把火儿，是我跟王友点的。”

“你点的火？”四吃惊不小：“当时，宿舍管理员半夜给我打电话，说是咱们学生在宿舍楼上点火儿了，我还跟人家犟呢，没想到，真是你们这些小崽子干的好事儿！说吧，是不是把情书烧了？”

“嗯--”许云说：“您分析得对。当时，我是跟李倩搞对象儿了。我想明白以后，就把信什么的都烧了，想跟过去的我告别。王友没改，还是跟别人搞对象儿。结果，他只考上了专科。他对象儿回内蒙去了，也是考了个专科。”

“他俩当时对象儿搞得热火朝天的。”四说：“上课总传条儿，还不承认是搞对象儿，我气得大骂他俩一顿，就是那样儿，他俩还扯着脖子硬犟呢。把自己坑了吧？”

“他俩太不听话了。”许云说，“他俩现在有时候儿还总在电话里打架呢。”

“根本不是这时候应该做的事儿。”四说：“他俩刚开始搞对象儿的时候，我就发现了蛛丝马迹。有一天晚课以后，我从二楼往下走，看到一楼画室玻璃上映出了那个叫小崽子的身影儿。他在门口放哨儿一样警惕。我当时就觉得，他肯定在给别人望风儿--他这个性格特点，我早就看出来了。果然，我跟到一楼教室里，王友和对象儿正躲在教室里呢，教室里还黑着灯。就这样，他俩还不承认呢！后来，小崽子考上了艺术学院，这俩搞对象儿的无论我怎么软硬兼施，楞没把他俩整过来，到底是没考好！”

“老师，我就是听您的话才跟李倩黄的。”许云腼腆地说。“谢谢您。我先回去了。老师再见！”

“再见！”四把学生送到楼梯口儿。她恍惚看见，当年那个从天津转学回来的孩子，还是那样质朴内向，正含着淳朴的笑容向自己走来！

没等四回屋，又从荣的办公室过来了一个女生，手里拎着一兜水果。“章老师，我看您来了。幸亏我听了您的话，第一志愿报了东华大学，真就录取了。真没想到……”说着哭了。

“来，张兴，进屋儿来说……”四把学生让进屋里，“你们学校开学也晚？”

“嗯。”张兴说：“今年是因为**吗，各大学开学都晚。”她把水果放到桌上，说：“这是我妈给您买的。”

“谢谢。”四说：“当初，你转到东海来上学就对了。不然，今年三百八十九分的成绩，凭文化课，是很难考上东华大学的。”

“我命好，碰着您跟龙老师了。”张兴说：“您不知道，我当时在原来的学校都上不了学了。我转来的时候儿，你们以为我是学理科学得脑子跟不上了，实际是吓的，我那一年，吓得得了忧郁症！”

“什么--”四睁大了眼睛：“你这么小小的年纪，还能得忧郁症？”

“**那年，学校不是都放假了吗？”张兴继续说：“当时，我在家闲得难受，就到我大爷家住。我跟我大爷家的妹妹两人天天猫被窝儿讲恐怖故事。那天--我记得可清楚呢，我妹妹给我讲无头骑士。正讲到吓人地方儿，我掀开被窝儿往外看，突然看到窗外有个黑影儿，就像一个没脑袋的人一样，当时就吓傻了！后来，我大爷到窗户那儿一看，原来是我大娘白天洗的衣服忘了拿回来。那天晚上风大，衣服刮到窗户上，影子就映到窗户上了，那影子，可吓死我了！我当时就吓坏了！您一直以为我的文化课有四百多分儿，我就向着那个方向努力。因为来这儿学画儿，我的病才治好了。老师，谢谢您这一年多对我的关心和爱护！”说着，张兴弯腰鞠一躬。

日子又过了两天。这天晚上下班，四和荣两人回家。刚进屋儿，荣的手机就响了。“唉？谁啊？”荣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问道。

“二哥，是我啊。”原来是荣的二弟，家里排行老四打来的电话。

“你多长时间都没来电话了，今天咋抽疯儿给我打电话了？”荣说：“你还想起来有我这个二哥儿？”

“二哥，我是不放心你呀……”二弟说：“你岁数儿一年比一年大了，一天还挺累的。现在，龙鸣已经上了清华，毕业也不可能回琴岛了。我想到你那儿照顾你去……”

“我还行，不用人照顾。”荣说，“有你嫂子呢！”他看一眼身边的四，正好借这个机会给她溜溜须。

“两口子，谁也比不上哥儿兄弟。媳妇儿那东西，说跑就跑，指望她对你真心？谁也不行啊。除了有血缘关系的哥儿兄弟，谁行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