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学校就应该完！”侯科长脸上疙瘩肉都要抖下来了：“谁让你不要工作的？谁让你发大财的？活该！咋不整死你！刚开始，家长告你们，电视台整你们，我还觉得你们挺可怜的，现在看，整的轻，咋不整死你！你就不应该有这一切！就应该再来一场特殊时期！”

侯科长一直喋喋不休。每句话，都像专横拔扈的奴隶主鞭打奴隶一样，每抽奴隶一鞭子，就说出一句：“你就该死！你是奴隶！女人是我的！钱财是我的！一切都是我的！”此时，荣的耳朵里，满是姓侯的科长说的话，都变成了这样的话。荣觉得：这比自己在特殊时期中所经历的还要惨，那时，是全国都在愁云惨雾之中，现在却是朗朗乾坤，自己在明日之下，还要经受这样的炼狱之苦！这时，侯科长桌上的电话响了，他对荣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说：“你出去，我接电话！”语气还是像一个奴隶主！

“嗯，你不了解情况儿，是这么个事儿……”从办公室门缝儿里，荣能听到侯科长的只言片语：“他们学校都黑透了，一点儿都没人味儿。你是不知道哇……”侯科长继续在说。

荣从走廊窗户往外看去。楼下大街行人熙熙攘攘，人们没有选择在屋里避寒，而是到街里来选购年货。物价局走廊暖气烧得很热，都感觉烫手。荣的心里，此刻却冷得透顶。卑观、绝望、毫无尊严可言，活活儿被人侮辱一番，还要把衣服脱光示众。这个时候，他连死的心都有了！真想推开物价局走廊的窗户，像那个私立学校董事长一样儿，做个自由落体实验，让这些狗官们看看，人是有尊严的！

荣知道，自己在这片土地上是最没有尊严可言的。荣又想起从小儿到大很多很多的事情。每一次，都是站在阴阳之间的门槛儿上，最后，每次都化险为夷。他一直相信，上帝确实是存在的。而现在，上帝没有亲眼看到，两千多年过去了，居然还有奴隶主，这却是自己亲眼看到的。奴隶主竟然还是合法存在！

这时，混沌又扭扭摆摆地出现了。它亲昵地抚摸着荣肩头，嘴里咕噜咕噜媚笑，说着开心的话。它是这个混沌世界的食客，哪里有混沌，哪里就有它，它的理想是：世界永远混沌下去，无礼无德，无序、无爱……

和小老师送完礼，从她舅姥爷家返回学校，四冻得浑身冰凉，进屋就瘫到了椅子上。这时，哥唯唯喏喏地带着两个气宇轩昂的男人进来了。来人之中，一个鼓溜眼儿的男人说：“我们是财政局票据科的，我们接到家长举报，你们学校收费开白条儿，领导让我们来调查。我姓江，你叫我江科长就行。”说着，突然把话头儿一转，扭头儿问哥：“你们老板咋这么漂亮呢？跟别的女人漂亮得不一样儿……”

四手足无措，赶紧带两人到荣的办公室：“龙校长马上就回来。请问，您有什么事？”

“我们能有什么事儿？”江科长咧着嘴儿说：“我们就是财政局的盖世太保，皇军的特高科，哪儿有人举报非法开收据，我们就到哪儿。我说，东海这阵儿咋总倒霉呢？”

四说：“我们学校开除了一个学生，因为打架斗殴。家长就到处乱告状。”

“把你们学校今年的票据都拿出来。”江科长坐下说道。随行他来的科员打开笔记本，准备做笔录。

四赶紧让周姐沏茶。江科长说：“这是毛尖儿吧？”

“是啊，这是最好的茶叶，一两好几百块呢，您把这两桶没开封儿的拿回去吧？”

江科长说：“你让我犯错儿呢？”他暗示道：“给我东西，也得把事儿办完哪！”

荣从外面回来，一听财政局来人了，吓得腿都打摽儿了。他实在是没有这个精神准备，政府机关的人走马灯似的来来往往，整得人都快精神错乱了。荣只好来四的办公室拿收据。荣伸手就要把所有票据拿出来。四说：“你给人家证据呢？”

四拿四五本收据过来，说：“就有这几本儿，剩下的在会计手里。”

“让你们会计过来。”江科长说：“把学校所有账簿儿都带来。”

四说：“这个会计是兼职的，这几天去外地了，我们也联系不上。怎么办？”

江科长说：“你去把苟鑫那张收据底子找出来，我就是要看那本儿收据。”

四回来找苟鑫的收据存根。她知道，如果找不到，东海的毛病就更大了。可是，她在所有的收据里找了半天，却不见苟鑫学费的收据存根。她的心提了上来。荣也帮着找，还是没有。四设想到：是否身边儿的人被苟鑫妈收买了，偷走了收据？最后，荣终于在卷柜最里边找到了收据……

四见财政局的人在翻收据，就没话儿找话儿：“您是当地人吗？”

江科长说：“承蒙夸奖，我是地道的东北人儿。”

四说：“我会目测血型，我看看……您是A型血？”

“这你可说错了，我是O型血。”江科长对荣说：“人家可比你话儿多多了。看看你，一看财政局大老爷来了，马上就吓鼠迷了，你看人家，又说又笑的，多会办事儿。”他拿起苟鑫那本收据说：“这里面儿的金额有二十多万，如果罚款的话，起码得罚你们五万八万的。”

这时，栾副主任的身影儿在门口晃了一下儿，江科长心里什么都明白了。

晚上，在琴岛最好的酒店碧海星空，荣和四招待江科长吃饭，栾副主任作陪。

“最近，艺术家很郁闷哪！”江科长没落座就奚落，又对栾副主任说：“一会儿，咱哥俩好好儿喝喝酒，为艺术家压压惊？”

四说：“给您添麻烦了。您看，您喜欢吃什么菜？”

江科长说：“东北人，没啥可讲究儿的，你捡好点儿的菜点就行了。喝酒要紧。”

很快，十多道菜就上齐了。四和荣赶紧张罗喝酒。江科长头一杯就把荣镇住了，他仰着脖儿，没费事儿就把一杯茅台酒灌了下去。荣见他这样儿，不敢跟他逞强，四就顶了上来。没办法儿，四只能仗着有点儿酒力，硬着头皮往下灌酒。

“你是哪儿的人？”江科长瞪着血红的牛眼问。

“我老家是上海的……”四说：“我从小儿在内蒙古长大。”

“怪不得，我一眼就看你挺隔楞子的。”江科长说：“来，跟大哥喝一杯交杯酒！”

“江哥……”四为难地说：“我不会喝交杯酒，一喝就晕。”

“不会喝也得喝！”江科长说：“这次不会喝，下次就会了，来，今天哥非得跟你喝一杯交杯酒不可！”

“江哥，我唱个歌儿吧？”四说：“我真对交杯酒有恐惧症。”

“那你就唱《杜十娘》，要不就唱《情人》？”江科长说：“你要是不唱情歌儿，除了喝交杯酒，就得喝一大杯52°茅台！”

“那我就喝酒吧！”四咬咬牙，端起江科长倒满的一杯酒，狠狠心，义无反顾地喝了下去！

“好！好！”江科长拍手：“女的比男的强！人家不是说吗，喝酒最怕揣药片儿的，扎小辫儿的。要你这个男校长有啥用？这么漂亮的妹子，给你都白瞎了！”

荣心情不好，本来又不是酒场人，此时更显木讷。四用话应酬着财政局大老爷，一口儿一个江哥违心地奉承。而江科长，眼睛和话题都没离开过四。

“明天早晨，明天早晨……”江科长的话，一直在四的耳边回想：“别让龙校长来，别让龙校长来，就你自己到财政局来……”四的耳朵，快被他鼓噪破了！

晚上十点，这场酒才算喝完。街上冷风嗖嗖肆虐，行人无几。本田车在街上沉重地行驶着。荣的心脏被气得快要爆破了！

“停一下儿……”四半醉半醒地说：“我要上厕所……”现在，她已经有了酒醉的幻觉！

“这儿哪儿有厕所呀。”荣说：“到前面儿去找吧！”

街上一直没发现公用厕所。四在清醒的一瞬间，突然发现身底座位湿了一大片。这时，她才深深地恨那个江科长：他简直是个嫖客、色狼、混蛋，不是人！

回到家，四进屋就卧床上了。她浑身难受。荣在她身边长吁短叹，却想不起来关心她一下儿。四唠唠叨叨地说：“我为了咱们的事业，跟那个王八蛋忽悠，你倒好，连管都不管我……你可真是……”

荣心里的火儿终于爆发了：“我没管你！？我让你找他办事儿，让他为了少罚钱、让你跟他喝酒，就是管你？***，我要是有胆量，非把那个乌龟王八蛋宰了！”

四说：“我有啥办法儿？这个社会，咱俩都这样儿，普通老百姓还能活吗？”

“*****！”荣气得大骂：“那些不要脸的官员，不得好死！”

在这间貌似富有的房间里，混沌又一次登堂入室，在四和荣的家里大吃大喝儿。它边喝着酒柜里的五粮液，边和狗狗们戏谑着。丽丽气得呜呜直叫。

而这一切，四和荣都没有发现。他们正沉浸在被侵犯人格和丧失尊严的痛苦之中。

一星期后，龙鸣在网上和爸爸妈妈见面。“龙龙，在那儿怎么样？”四急切地问。

“还不错。”视频通话中，龙龙的声音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
“把镜头移开，妈看看你的房间。”这时候，当妈的有流泪的感觉了。

两人盯着儿子，久久凝视着：“龙龙，好好儿吃饭……”夫妻俩心里都很难过：儿子身在他乡，万一遇到什么事，可怎么办？

今天是周六，照例是晚上八点多放学。校园里没有多少光亮。借着路灯，一楼教室黑着灯，高三学生外出参加省联考去了。二楼、三楼十几个教室灯光明亮，高二、高一上文化课。晚上七点半，第二节上课铃儿响了以后，整座大楼很快安静下来。八点，已经上课半小时了，再有十五分钟该下课了。哥又犯懒了，为了图方便，他把大门早早就开锁，锁头挂在不锈钢栅栏门上，就等十五分钟之后，下课铃儿一响，学生们就直接出校门了。到那时，他也觉得乱糟糟一天的心清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