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半截儿”又停到了电脑店门前。
“你把人撞了,还不主动拿钱给人看病?可是没疼到你身上了。赶明儿我也不注意,撞撞你咋样儿?”郎公给顾客印完身份证,对肇事司机说。郎公又对顾客说:“五毛钱。”他关上店门,“你要是聪明的话,就应该赶紧掏出钱来做个了断,还磨叽啥?我们不想赖你,真粘上了,你也没辙。”
四趴在电脑桌上。司机赖赖叽叽和吕总、郎公讨价还价:“我说的是实话,有半句不实,你们就到我家去看看。我家的楼是贷款买的,媳妇儿跟人跑了,儿子车祸,粉碎性骨折,雇个保姆成天看着。我要是有钱,还不掏个几千子呀?今天早起,我右眼皮就一个劲儿地跳。谁知道就摊上了这码子倒霉事儿……”
“行了。这事儿就这么办吧。你拿出一千块钱,我们保证不找你后帐儿。”吕总停下手里的活儿说。“另外,你得立下个字据,说明今天的情况。”
“中,我立……”男人找打字员要纸笔。“我身上的钱还不够。”他脸上显出了几分狡黠。“要不,我把这块表压这儿……”
“不行。不拿齐钱你就别想走……”郎公的脸一板,男人又吓了一跳:“你们东北人……”
“东北人咋的啦?东北人就碰着人不花钱?”郎公训斥他:“麻溜儿交钱走人,我们还得做买卖呢。”男人只好哭叽叽地打电话:“叔呀?我撞人了。你赶紧送钱来……这是啥地方儿?”他问吕总。
郎公数数手里的钱:“正好儿。”他把钱放到四的脸前。吕总问:“签字了吗?”“签了,签了。我的哥呀,我能走了吧?”司机问。郎公说:“走吧,别让我再碰着你。”
“姐姐,我走啦。对不住了。”男人临出门,没忘和四打声招呼儿。四抬起脸,跟他点点头。
中午,店里就剩下了四一个人。她吃了饭,在地上走走、揉揉腿,已经没什么事儿了。钱还放在桌子上。四看着钱,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。
“妈--”龙龙跑了进来。“中午吃啥?”放下书包,他发现了桌上的钱:“这钱是谁的?”
儿子吃完午饭,四想了想,开口道:“龙龙,妈今天早晨上班让车碰了一下儿……”她努力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碰到哪儿啦?我看看!”龙龙着急的问。“就是一点儿擦伤。当时真疼,现在好多了。没啥事儿。”四撩起裙子让儿子看看。“就是擦破皮儿了。”龙龙轻轻碰碰妈妈的腿:“这是上的药?”“嗯,还拍了片子,开了点儿药。应该没啥事儿吧。”
“儿子,妈想跟你商量个事儿……”四开口道:“撞我的那人不像是滑头,也算老实人。他说自己挺可怜的。我假装是他的同学,打电话问他家的情况。他家保姆说,他媳妇儿是跟人跑了,儿子被车撞得粉碎性骨折,全身都打上了石膏。他儿子住不起医院,就在家养病。我寻思,他这一千块钱咱留着心里挺不得劲儿的……”
“那你想咋办?”龙龙问。
“干脆把这钱还给他吧。用这钱,妈总觉得别扭。”
“那就留下三百块钱看病,七百块钱还给他吧。”龙龙到底理解妈妈。
“我的姐姐呀,我这都不知道说啥好了。谢谢。将来我要再干起来,一定来看你。”男人对四磕头作揖。
“拿钱给你儿子好好儿看病吧。”四微微含笑。她心里卸下了这个负担,人马上就轻松了。
“龙龙,你去门口银行取出四百块钱。”四把存折交给儿子。“下午好交美术培训费。小心点儿。”
“妈,你兜儿里不是有三百块钱吗?”龙龙接过存折说。
四说:“取钱是给你交艺术费的,我不想用那个钱。”
龙龙说:“行,那我去了。”
龙龙在门口的银行取钱。工作人员从窗口递出了四百五十块钱,龙龙看看存折,想想妈妈的话。他弄不明白,就把钱和存折都掖到了身上。
“妈,钱……”龙龙进门就说:“妈,这怎么是四百五拾块钱呢?”四拿过存折仔细看看:“人家多给了你五十块钱?”
“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儿,我还以为这是利息呢。”龙龙看看表,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去上学。
“利息哪有这么多,这是活期存款。”四又认真看看存折:“是多给了。龙龙,你去把这五十块钱还给银行吧。不是咱的钱,咱一分都不要。”四把四百块钱递给儿子,五十块钱让他还银行。她又从兜里拿出十块钱:“这钱给你,零花儿钱。”
“哎!”龙龙爽快地答应。
“阿姨,您刚才多给我钱了。”龙龙把钱放进窗口:“我取四百块钱,您给了我四百五十块钱。”
“噢。”里面的人按按计算器,“是,是多给了。谢谢你,小伙子。”
“不用。”龙龙转身走出银行。他骑上车子去学校上学。看得出,他的心情很好。
“是吗--”吕总在接四打来的电话。“那一千块钱可是我和郎公好不容易替你要来的。你将来真要有个后遗症儿啥的……”
“不要紧。我都想好了。”四平静地说。这时,顾客开始进门了。“好了……”四放下话筒。“您有什么事儿吗?”四和气地问来人。
吕总心里直划弧儿:她真的把那七百块钱还回去了吗?以她的条件……他不太相信。
“信……从招待所转来的”。下午,门房送来一封信,地址写的是这里,四一眼认出是荣的字,是写给那个叫郑玲的女生。因为地址不对,邮局又给打了回来。四轻轻启开了信封。
“好长时间没联系了。你咋样啦?”这是荣写的话。
女生正在某美院一年级画室画写生。荣在信里写道:“你的个人情况咋样啦?我一直没有忘记你……”
女生下课又来饭店。老板显然有点儿想躲避。女生威胁老板,对方乖乖儿拿出几张钞票。女生摆手拜拜,下楼去了。
荣继续写道:“你有什么事,就来信告诉我。我知道,这封信不一定能到你手上,但是……”
女生又来到一家旅店。她和买菜回来的老板走进了房间……荣继续写道:“我现在很不好,心情很差,总是想咱们以前的事情……”
半夜,女生回到了寝室。她看到了荣的另外一封来信:“我好不容易接到了你的信。我相信,我当时对你是真心的……”女生写回信:“别这么说。我不属于任何人。男人,就是有智商的动物……”她想了想措词,又接着写道:“为了达到目的,我可以和任何男人上chuang……”
荣在看女生寄来的信。他脸上的肌肉在抖动。他狠狠地把信揉成一团,扔到了窗外。纸团在风里打了几个滚儿,最后躺到了窗外一堆废物里。
四忧伤的脸映在窗玻璃里。她呆呆的一动不动。她眼前又出现了荣暴躁的脸。荣的脸与爸的脸在玻璃里重合到一起,两张脸变成了一张分外恐怖的脸,四又是一阵寒冷。
“小姐,”有顾客推门进来:“小姐--”四清醒了过来。顾客说:“我要打一份文件……”
一个打字员在快速打字。吕总从另一台电脑前站起来:“系统出了点儿问题。现在能打了。”他让开地方,让新来的小打字员坐下。这是个略胖的打字员,高中刚毕业的样子。
打字员不知道是否有意,她的身体有点儿过分的贴了吕总一下儿。而吕总的手也好像不是故意地蹭了她臀部一下儿。两人瞬间心照不宣的眼神儿使人疑惑。这一切,都被四看到了。
在四面前,吕总和打字员的表现怎么说都有点儿做作。四的眼光经常在两人身上闪过。吕总也在回避着四的审视。“他们早就认识?”四心里问道。她想起来,那次吕总搬来手印名片的机器,说:“这是我以前做名片时用的……”四想:“他做过名片,她会打字,两人又是如此神秘。莫非……”她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四因为精神恍惚,手被壁纸刀割破了,血流了出来。另一个小打字员帮她包扎,心疼得直嘘气儿。
吕总只是过来看看,就接着摆弄电脑去了。四的心情复杂……晚上打烊,四默默关下了铝合金卷帘门窗。
“章姐,我走了?”小打字员与四分手。“拜拜--”四回应道。吕总和胖姑娘还在店里磨蹭。四孤单单骑上了车子。在路上,郎公追了上来,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说了一句:“吕总今天没跟你一起走?”
四骑车与郎公分路。她经过上次被抢包的地道桥,又骑到了大街上。最后,她骑进了自己家住的小区……
四抬腿下了车子。她把自行车抬上台阶。这时,从单元里忽然闪出了一个人来……
黎生媳妇儿拦住了四:“你欠我钱,你还我钱,臭不要脸的**……”
四没反应过来,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,不由羞愤难当。黎生媳妇儿骂人全然没有根据,想骂什么就骂什么。她只字不提她和黎生当初无家可归,四收留了他们夫妻,也不提荣为她找工作的事,更不提在关键时刻,四给他们精神上的支持。而是变本加厉,无中生有,欲加之罪,何患无词。这样的人,四不明白,她是怎样做人的,是怎样做事和做妻子的,将来,她怎样做母亲?四无语,也不屑于跟这样的女人争辩。让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吧!
黎生媳妇儿骂得越来越来不堪入耳,荣在家里听到楼下的骂人声,就下来看看,这才把四解救了出来。
这天,四用刻字机刻字。机器噪音很大。字有一平米见方,刻得很费劲儿。吕总和郎公给客户送电脑去了。郎公的朋友来,就在店里等他。看到四辛苦,郎公的朋友说:“你太卖力了,小心点儿眼睛啊。万一有事儿,谁能管你呀?”
四只是笑笑,继续埋头苦干。
已经是半夜了,吕总、郎公和四还在店里加班。四刻完了几个字,都立在墙边。吕总和郎公忙着组装电脑。这时,吕总想起了什么,大声问道:“你跟他说要多少钱?”
机器声大,四听不太清:“啥?”吕总说:“做这几个大字,你要了多少钱!”
“六百!”四也大声回答。
“那还不如卖电脑呢,卖台电脑能挣几千块,做这么多的字才挣六百块钱。”吕总象是给自己说话。“光驱安了吗?”他又问身边的朗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