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行。这是高速。咱们找出口,再盘上来。”荣小心地找到出口,开了下去……
很多天以后,四想了解上海孤儿回到上海的情况。还像每次一样,她还是买刊物。
“今天刚来,还热乎儿着呢!”老板递出刊物。四把钱给她,就站在报刊亭前仔细翻找要看的文章。身边,人来人往,都在为一日三餐而忙。
终于找到了要看的内容。就在刊物最后一页不显眼儿的地方,不仔细找,根本就发现不了:一张小小的照片,根本就无法看清他们的长相。旁边配着几行小字说明:内蒙古上海访亲团,于某年某月某日赴上海。他们走访了孤儿院旧址,与编辑部的工作人员联欢。歌手包日娜表演了深情的蒙古长调。仿佛天有感应,孤儿们来到孤儿院旧址时--当年,他们就是从这里出发,前往内蒙古的。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……寥寥几行几字,就把上海孤儿们的一生总结完了。
欲哭无泪。文中,没提有谁为他们提供了些许线索,使他们孤苦的心灵得以些许的安慰。他们一定在哭。四五十岁的人了,像孩子似的哭。因为,他们找不到家,找不到爹妈。在这一点上,他们就是孩子。而他们--这些孩子里的百分之零点几的人,还算是幸运的,还能回到生他们的地方去看看。剩下的那些孩子们呢?成千上万的孩子们呢?他们在哪里?中国人历来最抓心挠肝的就是孩子--你们安在?你们如何?你们还好吗?
难道,天也在哭吗?不然,为何下着绵绵细雨?难道,苍天比人还要重情重义?那不是几千人,而是几万人哪!当年,他们像蚂蚁一样渡过长江,向北方一路谋生--何等壮观,何等悲壮!而作家们,除了写我们,获取了稿费和荣誉,看到我们的眼泪了吗?看到我们血淋淋的伤口了吗?真的替我们说话了吗?我们不但是孩子,更是成年人哪!
“可以的--我可以少收钱的,可以把你的广告放到显眼的位置,以便引起读者的注意……”
“那么,我只要把广告内容和照片还有费用寄过去就可以吧?”四问得很仔细。
“是的,”广告商说:“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显要的位置,这个费用给你也是很便宜的。如果你到上海来的话,可以直接来找我。我的地址是……”
这天下午,四在照相馆拍发广告用的照片,小毛陪着。四想把最好的一面给家人看。“脸再往这边儿扭一下儿。笑笑,好--”小老板给她摆姿势。这是一家小照相馆,四工作很忙,不敢跑得太远了。“再来一张……”四的心思都在拍照上,她知道,通过照片,能够使自己真正走上寻亲之路。
四眼里充满了浓浓的渴望。
照完相,四又到邮局寄特快专递。然后,她把做广告的钱也汇走了。为了表达对上海老乡的感激,她给广告商寄去了一对毛绒动物玩具。
做完这一切,她感到格外放松。望着蓝天,深深吸了一口气……
广告商把部门经理叫来:“侬把这个广告安排在头版头条。位置要显眼,让人一眼就能看到。不要和其它广告混在一起。”
“这个位置价格很贵的啊,您收了客户多少钱?”
“两千块钞票。”广告商说:“这个广告要做得好一点的,她是一个很重要的客户。”
“两千块少一点吧?”部门经理说:“以前做这个位置的广告,都要三四千块钞票的哦。”
广告商说:“这位客户是阿拉的同乡,也是同龄人。阿拉是被市里父母带大的,阿拉与她的身世是相同的。所以,阿拉不能只看钱不看情义的。总归,就按阿拉的话去做吧!”
“好的,老板。”部门经理悄悄儿退出了老板办公室。
广告商端起咖啡,眼光从东方明珠越到了苏州河。那是上海的母亲河,是上海人的灵魂之河……
与此同时,印刷厂机器在快速翻页、印刷,最后切割,寻亲广告就在报纸第一版最上方。女工们在包扎广告,车间里一片忙碌。
“本次印刷六十八点五万份。”公证员报告道。公证处处长详细记录。所有广告被运走了,装上了邮政车,公证处的人这才走出车间。处长亲自驾驶桑塔纳2000,又赶往其它地点去工作。
广告被卸下车,搬进分拣间。传送带上,配一份报纸,就要夹带一张邮政广告。分拣间鸦雀无声,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。
广告分发到邮递所或邮递员手里,送到了上海的角角落落。上海市几个区县,邮递员忙着投递。
林立的高楼,繁华的街市,阳光灿烂的行人和旧城厢老房子在交织。现代化的上海,给人耳目一新和恍然怀旧的感觉。空间里,响起了旧上海老歌和现代音乐,它们一起糅和,使人昏然欲醉,不知今夕何夕。城市上空,重又响起了几十年前孤儿的哭声,他们的脸,在城市上空频繁闪现,让人欲忘不能。他们在天空奔跑,哭喊。可是,哭声那样微弱,那样无力,大上海繁华依旧,歌声依然……
阿山身体已大不如从前,走路都有些不稳了,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。妻子阿英陪伴他身旁。有个邻居经过,问道:“阿山,侬介是去哪里哦?”“去医院,看医生--”阿山说:“阿拉介格时节,心脏又勿好受了哦!”
“哦,侬要仔细瞧瞧的哦。”邻居说:“勿要太辛苦的好哦?”
“是的,是的。”快走到家时,阿山险些跌倒,阿英忙把他扶住了。“侬要小心哦--慢些些的哦--”阿英关照着丈夫。
“阿公--”邮递员骑摩托停在阿山身后:“报纸,侬的报纸阿拿好?”
“拿好--”阿英回身取过报纸。“侬介大年龄,还介样子爱学习,真是蛮好蛮好的噢!”邮递员说。
“报纸……有几多好消息?”阿山心脏隐隐在痛,不由用手捂住了胸部。
“今天报纸蛮好看的,阿拉上海人,在找家的哦,蛮可怜的哦。总是作孽的,把小小的小囡送到那样远的地方去……”说着,邮递员又去送报纸了。
“上海人……找家?”阿山心里掠过一丝敏感。这许多天来,心脏备受折磨,早些年在监狱做下的病痛时好时犯。而且,梦里经常有陌生的小囡出现,他们嬉闹,又蹦又跳,闹得人烦恼。常常在半夜十二点刚过,自己就被这样的梦惊醒了,再也无法入睡。以自己多少年来自悟的预测能力,他知道,这是自己的大限快要到了,那些小囡就是来接自己回去的。自己的身体,自己最了解,这个心脏,早已经成了一张烂网,什么样的事情都从这张网滤出去,好的少,坏的多,这一生,眼泪都落到了这张网里,人生最糟糕的垃圾也都留在了这张网里。这张网已经千疮百孔,再也经不住哪怕一点点刺激了。生生死死本是平常事,可是,女儿还在不知道的地方飘零,他怎能无忧无虑地离开这个世界呢?他知道,这个刺激在离开人世前早早晚晚会来的,而且,自己很有可能会伤在这个刺激上。那么,就让这个刺激来吧。这个心脏,早已是身经百战了!
“阿拉看看--”阿山手哆嗦着拿过报纸,上面没什么新闻,今天邮政广告的主题是“绿色空调。”找家的人在哪里呢?他用略显昏花的眼睛在报纸上寻找。“哪里有寻家的哦?”阿山不由说出了这句话。
“介里……”阿英眼尖,指着刊头一张照片:“细介格女子?”刚刚说了这几个字,阿英的眼睛就落到了照片上,女子的眉眼都呈现在眼前。阿英立时就愣住了!这张脸,这个眼神,活脱脱就是当年的自己哦!阿英再看阿山,只见他两眼直直看着照片,整个人,像失去了知觉一般......
这里是一家四星级饭店。今天晚上,学校宴请全体老师。四心疼家人,让妈和姐姐们都参加了。因为学校事情太多,赶到饭店时,已经过了预定时间。“不好意思--”四说:“有几个家长咨询,我们也没法儿走啊,说完就这么晚了。服务员--”她喊道:“拿菜单来!”
“好了,就这些吧,不够再加。”四点完菜说。“走菜吗?”服务员问。“走菜。”她开始和老师们说笑:“你们今天得好好儿喝点儿啊,今晚好不容易把学生放了,心里特轻松。三宝儿你得多喝点儿啊,上次陪警察学生喝酒,喝得半夜睡觉睡滚到地上去了……”
三宝说:“我那次是真喝多了,最末了,我瞅东西都发花了。”
“最末了……”四学三宝说话,“我都……”她伸出两只手指在他眼前晃晃:“这是几?”
三宝不好意思了:“您就知道取笑我。龙校长,快帮我忙儿,我说不过啦!”
四说:“过元旦那天,差点儿没把我乐死。学生学三宝儿学得太好了--是啥来着?啊--是顺口溜儿---我们来画小色彩稿儿,大家把颜料儿准备好。有的赶紧拿,没的快去找。这个色彩稿儿,素描不重要,色彩最重要,调的色儿要不多不少刚刚好儿。不好好儿画儿,我就找校长,最末了--你就……怎么来着?”
“看着校长跑!”几个老师同声接上了最后一句话。“哈哈!”大家都开心得哈哈笑了。有人重温元旦那天学生们的怪声儿怪调儿,在大家前面表演,大家又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。
妈和两个姐姐都没有笑,她们显得那样格格不入。四心里真后悔带她们来了。
手机响了好几声儿,她才听到。“唉?哪位?”因为人声儿嘈杂,她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听电话。
“我看到你在报纸发的广告了,”对方操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说道:“我的弟弟,一九六零年一月出生。我的妈妈没有奶水--那时候,真的是活不下去了呀--弟弟在产床上就被抱走了。”对方说着,四听得眼圈儿就红了。“现在,我的妈妈年纪大了,很想弟弟。看到您的广告就想问问,当时,有没有这样的一个孩子?我们全家都很想他……想得不得了了哦!”说着,男人的声音就哽咽了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四说:“我也不认识那些被送出上海的孩子。如果我知道,一定会及时告诉您的……”她心里很乱很痛。那个广告发出去了?我的家人看到我的照片了吗?他们会认出是我吗?他们会不会哭?
四笑容满面回到了雅间。“菜都上来啦?”她故作惊讶:“这么好!”她向荣投去笑容:“你说吧?”
“你说吧,”荣说:“你比我会说。”
“你更会说。”四故意忽悠荣,又开玩笑道:“你一说,我们可能连勺子都吃进去了。”
“那我就说--”荣端起酒杯:“这阵子专业强化没黑没白的,大家都太辛苦了。无论是专业老师还是班主任老师都起早贪黑,真的是吃了不少苦。今年,如果不出意外的话,怎么也能出几个清华和央美专业合格证。另外,今天是章老师姐姐和姐夫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,咱们都在一起祝贺了。来,各位来过过电--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