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操场上,教官在训练学生早操,不时有学生被叫出队列。学生什么样儿的都有,像一盘散沙。“立正--稍息--”“向后转--”教官喊得象模象样儿。
“你不给学生爱,学生能给你爱吗?”校长还在说他的理论。男老师大多在闭目养神儿。
“我写的这几本儿书,你们一定要认真看……我把我儿子都培养成了少年大学生。他今年被北京科技大学少年班录取了……”校长手里展示着他写的几本书。
会议室门口,校长的胖儿子扒着门往里看。校长夫人端茶过来,把他拽到了一边:“你干啥呢?”
儿子忍不住捂着嘴笑道:“哧--我爸说,我是少年大学生儿。嘻……”
校长夫人把儿子的手打了下来:“跟谁都不能说啊。你就说你像你爸说的那样儿,今年考上了大学少年班……”
校长儿子见妈的态度很严历,只能乖乖地立在那里听从。
现在是中午开饭。男生们坐在长条桌旁,桌上是一堆堆吃过的皮皮虾皮儿,馒头和菜几乎一口没动,孩子们约定好了似的不吃饭菜,只吃皮皮虾。有人敲了一下碗,男生们就一起喊:“虾--我要皮皮虾!”“虾--我要皮皮虾!”
学生们还在继续起哄喊闹着。四在窗口打饭,听学生们喊得非常整齐,就像受过训练一样。荣在食堂看着大师傅又给学生们蒸了一大锅皮皮虾。餐厅里,学生们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“盐搁多了吧?”荣问厨师。“校长和校长妹妹都让我们做饭多放盐。说是这样儿学生能少吃点儿……”厨师向正在给四打饭的校长妹妹努努嘴儿:“晚上也不让学生吃饱。连用一瓶醋都得校妹从库里拿。”厨师说完,盖上了笼屉盖。“你还是后勤处长呢,啥都说了不算,还不是怕万一有个啥差错儿,好拿你当替罪羊……”厨师看校长夫人进食堂来了,忙大声说道:“龙处长,皮皮虾一会儿就好了!”
四等荣回来吃饭,龙龙进来了:“妈,给我点儿钱,我要买方便面。”“你不刚在食堂吃完了吗?”四问儿子。“啥呀,我哪顿都饿肚子,食堂的饭不是喉儿咸就是菜里油放得少,我根本就吃不饱。刚才他们在食堂喊,就是抗议呢!”
“咱们家一个月要花**百块钱伙食费,可你还是吃不饱……”四的心疼痛起来。“要不,你吃妈这份儿饭吧……”
“我不想吃。难吃死了。”龙龙面有难色。四只好掏出钱:“就去门口的小商店买吧,快去快回啊。”
龙龙跑出了学校大楼,向对面的商店跑去。商店里挤着很多穿黄色军服的孩子。
“快点儿,八点了。该开会了!”晚饭后,荣打开房门催促四道。“哎,就来了。”四答应。“你不穿军服还不挨尅?”荣说她。“别人都不穿,我咋穿?像个换大米的似的,难看死了!”四为难地瞅着床上的军服:“咱俩花了三四百块钱呢。”“反正我穿了,咱俩有一个穿的就行了,别人都说我就是卖鸡蛋的。快点儿,我先走了?”说完,荣急急地走了。
老师们都陆续赶到了会议室。“越性!就是越性!军人就应该守信,一分不差。又有人没穿军装,再不穿就扣工资!”校长正在大发其火。
四在底下小声儿嘀咕道:“衣服太大了,咋穿啊?我又不是换大米的。再说了,穿它出去上街,人家不得以为我是从九龙山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啊?”有个女老师趁机说:“穿着那样儿的衣服,人家都说我像刚从农村来城里收破烂儿的,贼时髦儿。”
“哈--”老师们憋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“越性!”校长拍桌子喊道。老师们这才安静下来。四捂着嘴还在底下偷着笑。“从今天开始,老师每天早晨六点钟开晨会,晚上八点准时开晚会。老师不经请假一律不许迈出学校半步。每天上完课,也得去教室看学生。我这儿有学生活动辅导老师的名单……”
白天,龙龙在教室上课。班级里,学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老师根本就没法儿上课。男老师气得拎脖领儿就把一个带头的男生拎了到办公室。在办公室,男生嘴里还在骂骂咧咧。
男老师锁上门。“你还骂不骂了?”“谁骂你啦?我骂那个死人呢。妈了逼的。”男生还是张口就骂人。男老师一脚踹了过去:“你骂不骂了?!”“骂,就骂!妈拉个逼的!”男生毫无惧色:“你不就是个臭老师吗,要钱没钱,要能耐没能耐。我爸开个小煤窑,一年就挣个几百万。你跟我牛逼啥牛逼?”学生又目中无人地骂骂咧咧。
男老师又是一脚,这一下,他把男生踹趴在了地上:“你敢再敢骂一句,我整死你!”
“你妈个逼的!”男生爬了起来,还是毫无收敛。男老师怒从心底起,刮刮两个大嘴巴子打上去,男生再也不敢吱声儿了。“你还算个人吗?算是个人揍儿的吗?有娘养没娘教的东西!”男老师愤愤吼道。
校长夫人在门口敲门,她听到了屋里有声音。男老师开门:“刘副校长……”
校长夫人没理男老师。她四下看了看,发现了缩在门后的男生:“你咋的啦?我听这屋有打架声儿吗……”
“他打我!搧了我好几个嘴巴子!我要告我爸去,让我爸找人废了这逼揍儿的!”男生又张狂起来。
“你打他了?你咋能打人呢?平时校长是咋教育你们的?”校长夫人的脸拉拉了下来。男老师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件桔黄色下摆及臀的衣服,说不清是裙子还是睡衣,下面就光着两条长腿。男老师脸红了,赶紧把目光挪开。
“我不干!我要回沈阳找我爸去!”男生又来劲儿了。校长夫人一把抱住了他。
“你放开他!谁打你啦?嗯?”男老师说。“你,就是你!”男生喊道。“好,我打你哪儿了?谁听着了,谁看着了,啊?你说呀!”男老师吼道。
“就是你……”男生见老师硬了起来,又有点儿泄气了。
“这回你不说明白我还不干了呢!谁打你啦?!”男老师下决心治治这个男生。
“算了算了,你少说两句吧。走,你跟我走,啊?”校长夫人还是不忘哄这个男生。
校长夫人拉着男生的手向校长室走去。边走边用好话哄着男生。还没走到校长室,男生就咧开嘴哭了:“校长……”男生靠到她身上,说:“你就跟我妈似的,我咋的都不说我……”
四从门缝儿里看到了这一切。房间里有好几个老师,个个面色凝重。四的背后,趴着个娃娃脸的姑娘,她也在往外看。看完,四踮着脚又回来在床上坐下。几个人在小声儿交谈着。门外,保安在悄悄儿偷听屋里的动静。“我琢磨了很久,闹不明白校长说的’越性‘是什么意思。终天,在一天开会时,我从他的本子上看到了这两个字--’堕性‘。我这才恍然大悟。原来,校长每天说的越性,就是惰性。怪不得我怎么也听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呢。同时,我也明白,我和外地来的原来有铁饭碗的老师们,像飞蛾一样寻找着一线光明,在遍寻不着的情况下,我们疲倦地飞着,却寻找不到属于我和我们的光明,我们几乎绝望了。就在这时,有人看到前面有一点点光亮,不知道是灯光还是路灯,就兴奋得哗哗啦啦飞了过去。结果……”四、荣和老师们在低语。人们脸上的表情愤怒而无奈。
“校长原来说好的,落户口是不花钱的,由琴岛市人事局给应聘的老师办理一切手续。现在却又发生了变化。按照琴岛市人事局关于人才引进的政策,符合条件的人落户是无偿的。可是校长却说,老师一家三口人的户口是二万块,后来,在老师们的反对下又降到了一万五千块钱……”
荣和校长在无声地互相冷场。然后,荣黯然离开了校长室。
“要不,你和龙龙的户口先落上,我过几年再办随迁吧!”荣默默抽了一阵烟说。
“要不,咱回内蒙去?”荣掐灭了烟。
“你忘了处长临走时跟你说的话啦?”四提醒荣道:“他说’以后,你们走了就不能回来了。‘你说--’我以后就是要饭,也绝不回伊苏来要……‘回去太没出息了……”
四和荣在外面打电话:“喂,你好。麻烦您找一下儿李记者……”
“喂?我就是。您是哪位?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?”李记者正在报社办公室。
“我是从国际英才园学校鲁校长的桌上看到您的电话的。我和我爱人都是搞美术的……”四小心翼翼地说。
“噢。我正需要像你们这样儿的人呢。你以后有时间就到市里来找我吧。”记者看来是个爽快人。
四放下了电话,蹦着高儿说:“联系上了!他说,他正好儿有个新闻文化艺术公司,正需要咱们这样儿的人去干呢。”她显得喜形于色:“就得走一步看三步呀。”
荣叹了口气说:“出来了,就没原来稳当了,可也多了点儿机会……”
娃娃脸老师在校长室门口问道:“校长,您找我?”她的嗓音甜甜的。
“我想让你当我的秘书,负责接待客人和接电话……”校长给她倒了一杯咖啡。“另外,也好了解一下儿老师在底下的动向。”
校长忙完以后坐下。“你今年多大啦?”
“二十五。”娃娃脸扑闪着浓密的眼睫毛,努力表现自己的清纯美丽。
“你以前谈过恋爱吗?”校长满面笑容看着她。
“谈过一次。不过,他是有家庭的……”女孩毫不掩饰地回答。
“啊?是这样儿啊?呵呵--”校长理解地笑了。他今天的心情很好。
四走进教室:“上课!”学生们东倒西歪地站了起来:“老一师一好。”学生们念经似地“喊”道。这就是所谓“国际”学校的学生。
四下课回来,看到王英坐在屋子里,王英拿着一封信在默默流泪。
荣问:“你媳妇儿信里都说啥啦?”
“她说,我要是在这儿混不好就回家去,大不了工作没有了,就去农场种地。咋样还不活人。”说着,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:“我本想找个好地方儿把她娘俩儿接来享享褔。看来,校长对咱们这些老师一点儿都没诚意,他就是把咱们当驴使,还不想给吃草料儿。拿咱们当啥呢?最好不给咱们吃饭,也不给开工资,那样就更合他心意了。咱们好不容易挣点儿钱,差不多儿都让校长给整回去了。我算是看明白了,老师就是他家的长工,还是无期徒刑。看来,再干下去也没啥意思了。我现在成宿成宿地睡不着,一闭上眼睛,就是他娘俩儿的样子,再不就是校长让咱们穿军服去打仗,打得满脸是血。昨天半夜,我梦着校长把灵灵吃了,吃得到处都是她的心肝肺,血呲乎拉的,吓死我了。。。。。。”说到这里,王英两眼还到处撒目,生怕有什么东西出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