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咋净想好事儿呢?”荣笑着说:“那是他家给刘浩捎来的,给他败火的。”
“哼,也就是章回小说也有点儿毛病,要不,非处分或者开除他不可!”四还在耿耿于怀。她眼珠儿一转:“这不现成儿的赔偿和道歉吗?给章回小说的慰问水果,还有给王宝的奖励……”她从塑料袋里往外拿桃子。
“你可别多拿……”荣说:“拿几个水果解解气儿就行了,你以为他家是好人哪。”
四拿着几个桃和苹果,高高兴兴来到了哥的办公室,三宝正好儿也在。“章回小说!”四笑:“我给你俩送慰问品来了!”
下午最后一节课,四因为那天刘浩的事儿,心情很不好。她到小卖店来找高老师说话。四在小卖店和刘芳干妈说着话儿,二姐夫又送货来了,姐夫后面跟着他的亲戚小毛,小毛的长相很像俄罗斯人。
“这是谁呀?”四故意问老刘,看二姐夫咋说,“你啥时候儿还配上女秘书啦?”
“她又不是别人儿……”二姐夫抱着摞在一起的三箱矿泉水说:“今天她要来学校看看你。前一阵儿,听说我来这儿了,让她二姨给章小慧打电话,说是也要来。这不就来了……”二姐夫放下箱子,接着说:“她二姨我管叫二姑,是我爸那边儿的亲戚……”二姐夫擦着脸上的汗:“听说我送货,她就跟来了。”
“三姐,”小毛伸出手来:“我是乌市矿上提前退休的,原来在单位是会计,又开了几年出租车。虽然已经认识了,今天才正式认门儿,以后多关照!”
四和她握手,问道:“你想到琴岛来找工作?”
“是。我早就想来了,”小毛说,她很有眼力架儿,顺手帮高老师摆摆货。“前几年我来琴岛疗养,就看上这地方儿了。我现在也没事儿,就先来考察考察,房子也租好了,都住挺多天了,过几天儿,就给我姑娘找学校去。”
四说:“暂时,你就先帮学校把账做做,多少也有点儿收入。”
小毛很爽快:“行,呆着也是呆着,啥钱不钱的?都是自己家人儿。”
忙完了,二姐夫和小毛从小卖店出来,下楼去了。
“这个人儿……”高老师说道,“可不简单。太奸了!”
四想起了什么,追到走廊:“哎,老刘--”二姐夫站住了。“给你--”四掏出了二百块钱:“晚上你们去旁边的小饭店吃顿饭。咋也是你这边儿的客人……”
“唉,你小姨子咋跟你媳妇儿不一样儿呢?”小毛坐到依维柯车里,“她怎么长得跟她家人都不一样儿呢?”
“记着啊,这话你可别说。”二姐夫打开车门,坐到驾驶室。“我有一次说了,章小慧跟我一星期没开晴儿……”
“我开吧……”小毛要过二姐夫手里的车钥匙。“伊维柯我上班时正经开过几次呢!”
小毛把车停到了商店门前。二姐从窗里看到,脸儿马上就变了:“咋这么不要脸呢?刚来就得瑟上了!也不知道个一二三了!她还开上车了!”
这天中午,外甥又到店里来吃饭。天热,店里没什么人买货,二姐就趴桌上睡午觉儿,大姐仰在店堂的躺椅上睡得正香,妈在后屋儿床上睡,又开始了火车爬坡的“口技:““呼--呜--嘘--噗……”
“大舅,你知道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是啥吗?”外甥不睡觉,跟大舅粘牙。
“当然知道了……”哥说,“我号称是响当当的天下无字不识的大学问家。三民主义就是民主,民生,民,民……啥来着?”
“民权!还大学问家呢?大问号儿家吧!”外甥又问:“大舅,李白诗里说‘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’。天上哪儿有那么多水哇?那不成黄果树瀑布了吗?”
“嗐!这你就不明白了吧……”哥又露出了牙花子,两只大板儿牙支在嘴唇外:“古代,山奇高奇险,尤其是蜀,就是四川那疙瘩。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吗。在那个时候儿的人看来,一天步行都走不了十里八里的,探个黄河之险就更不容易了。古人就站在黄河岸边儿想啊--这么多的水,是从哪儿来的呢?”
晚上,小毛女儿在店里等她妈,她妈又跟二姐夫去学校送货了。妈叫她去后面吃饭,她摇摇头,拿出自己带的面包吃了起来。“那咱俩吃去吧?”妈对二姑娘说。二姑娘冲妈摇摇头儿,暗示道:“这儿有人,丢东西咋办?”
后屋,一家人先吃饭,吃完好和服务员换班。大姐说:“硌应死人了,她还来了!就是借光儿来了!”妈说:“一看就不是好东西,眼睛里净水儿,勾搭男的行。可不能多理她。”
“小刘可别跟她妈整到一起去呀,”大姐说,“都不是啥稳当玩意儿。”
摆完货,小毛拿起拖布就擦地。高老师跟她抢拖布没抢过,就由她去了。擦完地,小毛又投了抹布荣和四的办公室。荣看在心里,为能有这样儿懂事的亲戚而高兴。
“小毛,反正你也没事儿,现在就帮着学校拢拢帐吧,”荣对小毛说。“我跟你三姐太忙,也没条件雇个专职会计。另外,高一班主任现在空着,一时半会儿招不来。你先当个代理班主任,看看班儿吧。也没啥,就是让学生上课别说话,上课不能迟到什么的……”
“我能行吗?”小毛压抑着狂跳的心。她说:“我可没当过老师,就是上体校时当过女篮队长……”
“那就行呗,”四也插话道:“又不是让你上课。”
“行,那我就试试,”小毛一口答应,“我做得哪儿有不对的地方,你们就告诉我。”
“哥--”四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:“这是这个月的工资。”
“这么多?你不是开错了吧?”哥数数钱:“两千多块?”
“是呀。红虾同志不是来了吗?你好好儿干,干好了我再多给你开。”
“那赶是好哇!”哥又露出了牙花子:“谁不想多挣点儿钱哪。”
小毛站在一边,冷眼儿看着哥手里的钱……
哥上完晚自习骑车回家。已经晚上十点多了,街上行人很少。学校又偏,到市中心需要骑二十多分钟。哥戴着近视眼镜,费劲儿地盯着路面,骑车子的姿势很可笑。
在一个十字路口,横向骑来一个人,直向他冲过来,哥突然被撞了个嘴啃泥。“你眼睛青光眼了咋的?”哥骂着,爬在地上到处找眼镜,找到眼镜,戴上就举起拳头冲那人打了过去。撞他的人上来就给哥几个大嘴巴子,又冲他眼框杵一拳,骂道:“你个老骚登!赶紧滚出琴岛去!”
哥被打趴在地,身上疼痛难忍。他强打精神站了起来,冲着那人逃走的方向骂道:“妈拉巴子的,敢打你爹?你活腻歪了是咋的?你爹是你打的?起码得是你爷爷才能打,最不济也得是个正科,哪儿轮着你打了,啊!”
小毛就这样当代理班主任了。这天早上,四见她穿条及膝条纹儿的大肥裤衩儿,像个在家看孩子的家庭主妇,底下光脚儿穿了双男式凉鞋,脚上青筋暴露,怎么看怎么不舒服。她主动到办公室找四,说让学生买水票的事儿。“反正就是这样儿--”她扳着手指计算道:“一人一个月才交十块钱儿,全班四百多块钱,能额外送二十桶水,挺合适的。谁都得交钱哇,不交你就别喝水呗……”
小毛说:“这样儿对咱们学生都有好处。这个帐真合算,多给的水不要白不要。”见小毛这么积极,工作热情很高,四也没有多想,就同意了。当从办公室出来,走到小毛班门口时,听到了小毛的一段话,她这才知道,事情远不是那么简单。
小毛扯着嗓子说:“那就这样儿了啊,谁都得绝对服从。明天把钱都得带来呀!”
“老师,”有个男生站起说:“我们以前上初中的时候,学校不让学生喝纯净水,说是对人身体不好。”
“你以为你是谁,你是东北大官儿啊?”小毛眼睛一立,俩大眼睛都要瞪了出来:“这是全班学生自愿的,和你们学校有啥关系?你说这话是啥意思?”
小毛的手机响了,她关上教室门到走廊接电话。四躲到墙角,只听小毛说:“唉,是。我能收将近五百块钱呢。这就能赠送饮水机了吧?你不说给台立式儿饮水机的吗?咋又成了台式儿的了呢?”意识到自己的嗓门儿太大了,小毛忙四外瞅瞅,拐到另一个楼梯拐角:“你说的啊,交齐四百八十块钱,就能给一台立式儿饮水机,另外再给四十张水票儿。你还答应过给我个替换水桶,我家里还等着用呢!”
小毛的嗓门儿离很远就能听到。四只好装作正在上楼的样子,一步一步向楼上走来,好像刚刚听到小毛的声音,不由停住了脚步。
“这是我自己家要的。你可千万不能跟我们校长说呀……”小毛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饮水机上,她也听到了有人上楼,就压低了声音继续说话。
“你让小毛她班买纯净水啦?”四进屋就问荣。
“没有哇。”荣说:“我啥时候让她买了?”
“她打电话说话我听着了,我刚才还以为是你同意的,就没说啥。她要把赠的饮水机自己匿下。”
“那哪儿能行啊,谁也不行啊。那不是占学生便宜吗?”荣说:“我找她说去,谁让她这么干的?”
荣跟小毛说:绝对不能用学生的钱给自己谋取好处。小毛拉拉着脸儿,踢踢踏踏地走进了教室:“谁跟校长说买水的事儿啦?”她瞪眼睛的样子非常恐怖,大眼珠子格外吓人。她警告学生道:“以后再有这事儿,我查出是谁干的,跟他没完!”
“赶紧上自习!”小毛生气地喊道。见她发火儿,学生们都不敢说话,静静地做早自习。这时,又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,她走出教室去接电话。小毛一听对方的声音,说话的语气立马儿就变了:“唉--是你?十哥呀。你咋才给我来电话呢?死东西,想死我了!”
荣带一位新来的年轻女老师上楼。
“行了。完了我再给你打。”小毛看见了荣。
“小毛儿--”荣喊道:“这回你可解放了,来了个正规军,师范本科毕业的。你姓啥?”他问女老师,“我这一转眼儿又忘了。”
“姓洪,”女老师说:“叫洪莹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