婶婶的手在颤抖,不知该怎样对四说。阿英坐在嫂子家里,堂叔锁着眉头。婶婶不知该怎样说了,捂着听筒问丈夫:“怎样岗哦?阿拉怎样岗?”
“勿岗了,勿岗了哦!”叔叔摆摆手,示意妻子放下电话:“侬再岗哦,女子心里勿好受的哦!”
婶婶又把目光投向阿英。阿英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,倾泄而下,无法收住。“阿拉苦透苦透了哦!苦透苦透了哦!”阿英嘴里只有一句话。
“婶婶下午再给侬打电话,下午再跟侬岗,好勿好?”
“好的……”四缓缓关掉手机,心里有毁灭自己的冲动:婶婶说话的背后,一定有无法控制的隐情,一定是痛苦的,无奈的。从小到大,我又控制得了什么?我不就是沧海一粟吗?不就是一只无处可躲的落汤鸡吗?不就是……除了一种病态的想毁灭自己的心理,我还能做什么?我还算是一个正常的有人身权利的人吗?啊?
“阿拉下午,再跟侬岗哦!”婶婶的话,又响在耳边,她想对自己说什么呢?经历了四十多年人生磨难,还敢祈望什么奇迹发生呢?
老师讲课的声音传了过来,他是市教委语文教研室的教研员,课讲得很好,四常学他讲课的声音:“这个时候,祥林嫂说着,泪就流了下来,她说’阿毛没有了‘……”
四没心情再学语文老师走路,再学他那特殊的声音。我是祥林嫂,还是小毛呢?我,无疑是那个被狼吃了的小毛……下午,婶婶又会告诉我什么呢?
四就这样怀着异常复杂的心情,坚持到中午,心里充满了不详的预感和侥幸的期待,期待上天能够眷顾于她,还一个真实。同时,也希望亲生母亲能在有生之年找到女儿,使母亲此生无憾,即使在离开人世那天,母亲也会叨念着女儿而安详地闭上眼睛……
几次想给上海打电话,问婶婶昨晚何来此言?婶婶有什么不便启齿的话,完全可以告诉自己,不必担心自己承受不住。从小,连离乡背井生离死别都经受了,还有什么打击不能经受的呢?但是,她强压住内心的躁动没有打电话。婶婶那样说,肯定有她的道理,即使是在这件事上,也不可强求,耐心等待吧!
钟嘀嗒嘀嗒地走着,每一声都踩在人心上。现在,是下午三点钟了。这时候,接到了二姐的电话:“你和小龙都到店儿里来吧,刚才税务局的人儿又来了,说咱上的税少,要限期补税。咱这店儿本来就不挣钱儿,再多交税,真就得关门儿了。你们认识税务局的人儿,快过来商量一下儿咋办吧!”
“是国税还是地税?”四问。
“应该是地税的吧。”二姐说:“就是上次想借你们本田车那小子带俩人儿来的。那次他想借本田车,小龙不是把依维柯借他了吗?可能是记恨咱们了,他借机会整人呢!”
“前阵儿不给他塞钱了吗?”四说:“给多少是个够儿哇?挣点儿钱容易吗?”
“瞎,现在就是这么黑。”二姐说:“咱好好儿滤拎滤拎咋办好吧。还是上次你们求的那个啥局长来的好使,局长一句话,顶手底下好几个人穷咋呼儿。真是阎王好见,小鬼儿难求哇,税务局隔一阵一换人儿,这拨儿刚打点完,那拨儿要帐的又来了,真不好整。”二姐叹口气,又加了一句:“咱这本来就不挣钱儿……”
每当有事儿要办,二姐对妹妹的态度就格外好,问寒问暖,连家里的狗都能问个遍。荣问:“是姓谢的吗?”
“是。”二姐说:“我又给他们一人搬了一件儿蓝带。送那点儿东西屁用没有,他们胃口大着呢!这要不出点儿血,就得搅个没完。看看用不用找他们吃顿饭?他能买买你们的面子,咱能少花点儿冤枉钱。有那钱儿,还不如交几个税务局的人儿呢,以后有事儿好给咱办办。”
荣说:“这也不是个办法儿呀,隔几个月就又来一群狼,咋也答对不完呢。要是正常交税呢?”
“正常交税,就得按店儿平米算。这么大店儿,一个月起码得一千块钱。还有工商管理费呢?国税呢?租房子交了房租,还得再交啥税来着呢!要是这么个算法,地段儿好的商店还行,咱这地方儿,税钱儿都挣不出来,又是人工又是水电的,那就得关门儿了。现在仗着学校小卖店没税,都是小店儿给大店儿兜着呢!”
“我就想起让你们过来了……”二姐说:“梓梓她大爷说,他战友都在公安局、税务局和工商局哪儿的,说咱要有事儿就找他……给他打个电话不就得了?他现在也是刘芳儿干爹,你们又没收孩子学费,你们说啥都比我管用。”
“那我试试……”荣从手机里调出了梓梓大爷手机号,拨通了电话:“你好,我是梓梓干爸呀……”
梓梓的大爷现在是正式爸爸了,正在检查手下的石场监狱。这是坝上山区一处山窝儿,三面环山,一面坦途,监狱就建在山窝儿之中。山体是早已风化的石灰岩,山上寸草不生。这里关押的都是重刑犯,一旦有犯人逃脱,武警部队领导就得吃不了兜着走。话又说回来,这里地形险峻,即使有人越狱,哨兵不但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和击毙他,即使犯人越狱成功,跑到山上,连绵百十里光秃秃的山地也很难使他遁形,干渴和饥饿也把他困死了。唯一出山的路,都已经被高大的围墙围上了,进山唯一的通道就是监狱大门,犯人就是插上翅膀也难以逃脱。
“他当时是怎么拿到枪的?枪械不是都上锁了吗?”
“该他换岗的时候,哨兵才发现他持枪逃跑了。”中队长向支队长报告几天前发生的战士持枪逃跑事件:“跑到对面那座山上的时候,哨兵就发现了,拉响了警铃儿,迅速报告中队,中队又报告支队,您和朴政委很快就赶到了。可是,去山上拦截已经来不及了,他已经跑远了。”
“没从监狱大门出去--”支队长分析:“怎么能跑到山上去呢?照常理的话,就是真从大门出去,也得走一个多小时,才能走到县城。跑到山上,也得半个小时左右。当时中队报告,发现他在山上,从哨兵发现他没在岗位,到发现他已经出逃,只有半个小时,也就是三十分钟的时间。这么短的时间,他是怎么跑到山上的?除非是从那栋楼出去--”他指着靠山根儿的一栋二层小楼。“那么,他是怎么出去的呢?”
正说着,支队长的手机响了,勤务兵提醒:“支队长,您有电话--”
“唉--你好!我是梓梓的爸爸啊!税务局?有认识人,我的政委去年转业,到琴岛税务局分局当副局长了。我告诉你手机号,对,找他就行……”
“行啦!”四又完成了一件大事,显得很高兴。二姐说:“这要是我们硬找人儿可就麻烦了。有时候,税务局人儿连吃带拿的,还不如咱正常交税了呢。上次就是,咱们请了两次客儿不说,每次都来一帮白吃白喝儿的,好像吃地主老财似的,最后还搭上了几条儿好烟,比正常交税多花了四五百。”接着说:“心疼得我,几天都舍不得好好儿吃饭。”
荣说:“要我说,不如正常交税得了,还不够搭人情儿的呢!”
二姐说:“现在谁不是这么干呢,哪有正常交税的?咋的找人也里外里占便宜,有便宜,不占白不占。”
现在是北京时间四点,表针在墙上疯跑。眼前的钟表就是催命魔鬼,滴滴答答地唠叨:“活该,活该,让你找家,让你找家......活该......”看得人简直要吐血。时间无处不在,谁不在了,时间照样存在。时间一定是白发苍苍或者红发披肩的霸道老人,给每个人的时间都一样,一路走来,无论看到谁,只给他一点点时间,只够吃饭喝水睡觉用的,如果还想有所作为,就得少玩乐,少休息,多做事,否则,每个人的时间都一样,就得争分夺秒才能干点事情。无论富贵贫贱,在时间这个法官面前,都没一点脾气。
荣正为二姨姐找税务局的人,也就是梓梓爸的战友。
四暗暗抓心挠肝,心脏紧张得快要停止跳动了,心里一遍遍念叨:上海电话。上海电话。上海电话,快来呀!我的原罪和归宿……快来吧,上海电话……
坝上的青草,灰灰绿绿,远没有琴岛那里的绿色青翠可人。灰绿色青草掩盖了土地的贫瘠,青草带死不活的,土地就可想而知了。楼后,有一堆伪装网盖着的东西。“下面是什么?”支队长问道。
“那是一辆旧式发射炮--”中队长说:“就剩一座底盘儿了,也没人管,放在这儿好几年了。”
“过去看看--”支队长说:“我觉得,好像是一处隐蔽物。”
支队长来到那堆伪装网前,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--看来,这就是问题所在了!
轻轻掀起伪装网,确实是一座旧炮车的底盘,上面锈迹斑斑。再向下看去,靠墙有一块篮球板,移开篮板,谜底揭开了:一个黑乎乎的墙洞,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支队长只觉神经剧痛:这个后果,将是致命的!
“里面住着什么人?!”他严厉地问。
“报告支队长,里面是器械库!”中队长说:“里面堆放着山羊、双杠、跳箱和徒手格斗的护胸,还有垫子什么的,就是仓库,平时根本没人进去。”
“这个战士,平时为人怎么样?”
“内向,”中队长说:“暴躁。听说,他家是单亲,他跟妈妈过。他本来是能考大学的,因为分数差了几分,又害怕复读,就当了武警。和他搞对象儿的姑娘觉得他当兵没出息,前几天和他吹了。可能,就因为这件事,他选择了持枪逃脱,想发泄心里的郁闷,也可能想拿枪去杀那个姑娘,因为姑娘严重伤了他的自尊。好在还没造成什么后果,我们很快在后山包围了他,下了他的枪……”
“人的感情是最重要的,”支队长说:“人的感情就是一座火药库,在有理智的人那里,它是安全的保证,比如:打击敌人,保卫人民。在没有理智的人那里,火药库就是个人发作的能源库,真的发作起来,绝不亚于一座真正的火药库......可怕呀!”
四告状道:“刘芳一点都不懂事儿。我听她干姐姐说,红虾和咱哥回店儿里住的时候,动不动儿就撵她大舅和大舅母。他们本来人就不明白,才混成了这样儿,大家就都担待点儿吧,她还落井下石……”
二姐说:“她就那样儿,有时跟我说话都净没好气儿,成天还净拉拉脸儿,好像谁都该她钱儿似的。你就多管管她,啊?明年就高考了,别人儿不管,自个儿家孩子你可得管。”
“你也得说说她呀,”四说:“她跟干姐姐也总耍脾气,人家梓梓接触的事多,比她懂事,总让着她。她心眼儿小,随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