律师受伤住院，东海的案子只好暂时搁浅。见过被告田敬言的欧阳法官，因为负责这个案子，知道原告是个有钱人，久而久之就动了心眼儿。每当四追问，他就想法拖延，目的是让对方知道办案的难度，主动拿出点儿钱来，起码是以一种隐秘的方式，既拿到了好处，又神不知鬼不觉，现在的人多么现实，哪个不是有钱就是娘？
法官暗示了几次，见四没上套儿，只得作罢。最近，他的经济出现了一点问题，急需要用钱摆平，想法弄钱，是重中之重。可是，原告就是相信法律，不想用钱来玷污法律。在律师住院的日子，一方面四没停止过问，一方面，法官也想尽了办法，却苦于找不到突破口，白费了那么多心机。这时候，窦书记与已经调到省人大的前副市长，也就是夫妻俩的忘年交王老的儿子也过问了，加上井市长、史局长等人的活动，中院院长催促欧阳法官抓紧办案，法官这才害怕了，又抓紧了进展。律师在医院住了一星期，基本在医院研究案子，找法律条款，尽可能详尽。就这样，她出院了，案子也开庭了。
与以往不同的是，今天出庭的人除了原告被告，还有很多相关的人，史局长也来了。四向他点点头，算是打过了招呼。主审法官宣布开庭，东海房地产案，终于再次开庭了。
“东海美术高中诉金垒房地产公司案，经过合议庭审理，作业出一审判决，金垒房地产公司，赔偿原告一百八十万元，作为不能办理产权的表示，东海美术高中从法庭宣判时起，将所使用的楼房交出，以使法院清查。金垒公司给付退还东海美术高中购房款……”
“怎么是这样？”四听完法官的宣布，不相信自己的耳朵，“这是真的吗？为什么？”
荣仿佛没听见妻子的话，愣愣地坐在位置上，两眼直直地看向前方，他完全被法庭的宣判镇住了，不知道是在梦里，还是在现实中。这是为什么？他同样也是这样的心里话，法律应该是为自己做主的，现在却成了自己的痛苦，田氏家族已经被打掉了，为什么还是看不到天亮？
李律师几乎瘫倒在座位上。她不明白，自己那样详尽而据法的辩解，却没有打动法官，法官还是以原告同样有问题而做出了判决。法律如果这样强奸民意，还要律师干什么？纵横不少案件，都是在案件的关键时刻，由于某个城市的律师出面，才得以扭转乾坤，这不知道应该是喜还是忧。琴岛已经打黑，表面上的黑社会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了，城市的表面一片太平了，可是，田氏家族的势力还在横行，还在使人冒出冷汗。这样明显的案子，经历了如此长的时间，难道就没有出头之日了？原告的利益就不能得到伸张了？这样好判断的案件，光看案卷就能看出个大概，还用二审三审，直到终审吗？能够直接判的案子，为什么偏偏不直接解决？法律既然这样刁蛮，还要律师干什么？这个怪象，什么时候能够消除？
从法庭出来，两人去了荣的大哥家。有些日子没看公公了，两人很惦记，就买了东西，开车到大伯哥家。
公公在客厅看电视，大伯嫂在公公的房间干着什么。四进了卫生间，发现马桶里有秽物，差点儿恶心。她想放水冲冲，马桶水箱被关死了。她看看卫生间里实在没有水冲马桶，旁边放着一盆黑乎乎的洗衣服的水，可能就是冲马桶用的。她强忍内心的反感，情愿憋着，也不上了。嫂子在公公屋里用拖布擦地，好像家里没有别人似的。四没有在意，把东西递给公公，说：“这是朋友给您买的。”嫂子听有东西拿来，马上过来接过，直接送到了另外的房间。四从门缝里看到，屋里摆满了食品，都是自己给老爷子买的。看来，嫂子根本没像自己想的那样，把东西都摆到老爷子面前，让老人爱吃哪样儿就吃哪样儿，而是限量供应，或者想等她儿子放假回来吃。再看老爷子卧室床头柜上，什么吃的都没有，以前刚搬来时，虽然每天两顿饭，公公的床头柜上还有农村卖的饼干，后来自己总买好吃的，也不愁公公的吃喝。这两次来，什么吃的都没有了。“爸，想吃肉吧，尤其是红烧肉？”四问道。“嗯。”公公点头道。“我以前买的红烧肉，你都吃了吗？”“让你嫂子做到菜里，大家伙儿吃了。”公公说。
“哪儿啊，”大伯嫂说：“哪顿饭没肉哇。”她嘴里的肉字，发音是柚子的柚音。“我们带咱爸出去溜溜，”荣说：“要不，这一年都没出去了，憋都憋坏了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嫂子说：“整感冒了咋整？你们倒是没事儿了，撒手就走了，谁伺候他？我可伺候不起。”她的言外之意是：老爷子是我家的摇钱树，下蛋的鸡，你们把他整出去，万一跟你们说点儿啥，咋整？别看你们给他买了轮椅，让我推他出去散心，我才不管呢，有那功夫我还自己出去玩儿呢。她比谁都清楚，老爷子的一千多块工资，放在自己这里，怎么都花不完，他又没病没灾的，吃饭又不挑不捡的，穿衣服更是有啥穿啥，嘴还严，轻易不跟别的孩子说啥。这样的老人上哪儿去找？这时，荣开始给他爸找羽绒服，拉开了简易衣柜的拉锁。“咱爸的羽绒服呢？”
“那个是你哥的，”嫂子自己蹲到地上，在里面翻找起来。“这儿呢！”她找出一件穿旧的羽绒服，已经是九成旧了。“我给老爷子买的羽绒服呢？”四见她找出的羽绒服就生气了，这明明是她儿子穿过的，新的呢？“还有我买的羽绒裤呢？”她又问道，“还有我买的帽子、手套、围巾什么的呢？”
嫂子不吱声儿了。没有那些衣服，荣只好自己帮老爷子穿上旧羽绒服，把帽子系上，又给他戴上口罩，以防感冒。万一感冒，嫂子可有话说了，而嫂子却一忙不帮，眼睁睁看着两人忙着公公，手忙脚乱。四边忙着公公，边生嫂子的气，自己隔三差五给公公买吃的东西，本来就不算很勤了，嫂子还不给公公吃，不然不能攒下这么多的东西，可见，公公想吃儿媳妇孝敬的东西还很难，不然不能攒下这么多。联想到刚才，自己给公公买的东西都不见了，连睡衣、毛绒玩具、积木、画板等等都没有了，肯定是给了她儿子，老爷子柜子里只有他们穿过的旧衣服，柜子底下还有不少破旧零件。衣柜是旧的简易衣柜，几十块钱一个，她又想起来，前些日子专门给公公做的棉被，天都冷了，应该给盖了。回头看去，公公床上没有新被，只有一床旧得不能再旧的硬邦邦的被子，伸手摸摸，显然盖了不知道多少年了。“我给老爷子做的新被呢？”
“他不愿意盖，”嫂子说：“就愿意盖这床，说是得劲儿。”
“被在哪儿呢？”四压住火气，口气平和道：“天这么冷，我们睡觉都盖两床被，这么大岁数，怎么受得了？”
“一个老头儿，盖啥新被？盖也盖不出啥样儿。”说完这话，嫂子就不再说话了。
两人扶老人下楼，嫂子啪地关上门，没出来送小叔子夫妻俩，两人知道她不愿意带公公出来，怕感冒了花钱，还得伺候，影响自己家挣钱。可是他是大家的爹，不是她跟老大的爹，不能为了照顾她的情绪，就让老人整天看着外面，圈养的一样。
坐进车里，四忍不住骂人了：“什么东西，给老人买的东西都没有了。她不买就算了，我乐意买，行了吧？她倒别给鼓捣没了啊，你没看衣柜里，不但啥像样衣服没有了，还像农村困难老头儿的衣柜，那么贫困，那么空荡荡的。气死我了！”
“你就是闲的。”荣边开车边说：“他们愿意咋照顾老人就咋照顾呗，那是他爹，他要是觉得良心能安就那么干，你操那些心干啥？”
“我就是看不下眼儿！”四仍然愤愤不平。“我前前后后买了多少东西都记不清了，她连穿都不给老爷子穿，还把衣服给整走了，还到处标榜自己是孝子，媳妇儿是孝儿媳，在外面败坏亲兄弟。我真不明白，他们还是不是人！”
“行了，你少说两句吧。”荣还是避重就轻，不想声讨哥哥嫂子。他虽然明白自己的爹在大儿子家受苦了，却也不想把老人弄到自己家里，自己好不容易刚刚平静下来，再把爹接来，先不说爹不愿意来，就是真的来了，习不习惯不说，大哥和嫂子挣不了钱，还不疯了啊？还不出人命？以前大哥两口子为了把爹抢到他家，侄子打了四弟嘴巴子，自己可不想成为大哥一家挣钱夺利的对象。再说，自己从小就没得到父爱，爹是个感情迟钝的人，还有些自私，不知道爱老婆，爱孩子，回家就知道坐下吃饭，连问别人吃没吃都不肯。要不是他不懂事儿，自己妈也不能走那么早。基于这样的想法，荣对自己爹的境遇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反正是亲儿子，还能坏到哪儿去？
一路上，荣把车开得不紧不慢，让爹好好看看外面的风景。算起来，爹都有半年没出来了，一直蹲在家里给大儿子挣钱了。他嘴里告诉爹这是什么，那是哪里，心里不由又想起了一件事：那是上次给爹送东西，正好赶上吃饭，大哥让他吃，他吃不下嫂子做的饭，就坐一边看电视。他注意到，桌上摆了三盘菜，一盘圆葱炒鸡蛋，一盘西红柿炒鸡蛋，一盘土豆片炒牛肉。妻子给老爷子买的红烧肉，被嫂子放到大锅菜里一起炖了。老爷子跟大家一起吃饭，儿媳妇没有一丁点照顾老人的牙口。联想到嫂子不给老人吃好东西，做饭这样对付，不知道老人吃这些东西不会消化，看了让人伤心。
荣不是滋味，真想豁出去大家都别自在，好好说道说道，或者，干脆把爸带自己家去，把老人的工资都用到他身上，省得这么遭罪。但是，想到大哥两口子嘴里一套，背地里一套，他们吐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自己淹死，就打消了想法。
“停车！”四喊道：“麦当劳！我下去买吃的给老爷子！”
荣知道，妻子这样做，是因为眼看就到中午了，回去吃饭赶不上趟了，何况，她肯定不能让公公回家吃饭，一定会让他在外面吃，可是，她怕公公感冒，不能去饭店吃，才想出这个主意。四下车后，荣把车停到道边，爷俩在车里唠嗑，荣问道：“爸，我嫂子给你吃买的那些东西吗？”
“有时候给吃，有时候不给吃。”老爷子说：“她就中午不做饭时给我拿点儿吃的，别的时候做饭就不给我拿了。”
“小章买的牛奶，我好像看着还在那屋呢，她没给你喝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老爷子话出口就后悔了，忙改口道：“给我喝了。”说完就沉默了，不再说话。
“那么多的东西，怎么不给你吃呢？”荣生气，话里带了骂人的字眼儿，“***，真不懂事儿！”
“找媳妇儿可得看好了，”半天，老爷子又开口道：“有的女的，嘴里说的好，不一定就干人事儿……”
从大伯哥家回来，四又忙着很多找上级领导，申诉案子的事情。这时候，荣的侄子来了，是四让他来的，他是荣底下弟弟的儿子，研究生毕业一直没找到工作，四就说服了丈夫，让他到身边来，想办法帮他找工作。侄子来了之后，自然要去看爷爷，由此，又引出了很多事儿。
侄子来的第二天，就带着婶婶给爷爷买的东西，到大爷家看爷爷。有给爷爷买的过年穿的唐服，高档裤子，衬衣衬裤，帽子，还有鞋、袜子，包括电暖拖鞋，电腰带等等。四还给大伯哥家买了过年的米面、油，让侄子带来。周姐、红虾看在荣的面子上，也给老人买了礼物，托侄子一起带来。侄子头一回来大爷家，满心欢喜看爷爷，加上带了这么多东西，大娘自然很高兴，接过东西就放到了小屋里，和那些吃的东西放在一起，好像要开小卖店的样子。对于别人表示的好意，大娘半句话都没说。侄子很纳闷。在老家时，荣底下的弟弟在单位当了个小头目，荣家的大事小情都是他来打点，大哥一个电话，他这个弟弟不是掏钱给大哥的儿子买火车票，就是为大哥大嫂的事儿跑前跑后，还外加搭人情，花钱是不用说的。就连大嫂娘家有事儿，弟弟两口子都提着东西去看，通常是大哥吱吱嘴儿，弟弟跑断腿儿，钱花得不计其数，别的兄弟姐妹根本就不知道，还以为一贯是大哥打点家里家外，费尽了心机呢。大哥这人很怪，弟弟做的事情，花的钱，他从来不对别人说，人前人后，就他跟媳妇儿是孝子孝媳，别的兄弟谁都没管老爹，在外人那里，弟弟们都不孝，荣和弟妹就更不孝了，不但不管爹，不给钱，还为富不仁，数典忘祖，在外面风风光光，早忘了老家还有个爹，弄得外人都以为荣和四是混蛋，活该遭人唾骂。底下的弟弟也以为哥哥就是这样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外人眼里也是二哥这个样子，毫无尊严可言。侄子看婶婶不像大爷说的那样一毛不拔，却为爷爷花了这么多钱，先就有点感动，再加上又是婶婶先提出为自己找工作，就更觉得这个婶婶好了。他知道，大爷在老家时，就小抠儿得要命，花钱的事儿都是自己爸妈，功劳却都是他跟大娘的，摊到花钱的事儿，大爷躲都躲不及，都是自己爸妈掏钱，哪像婶婶这样实在孝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