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毛嘴里嚼着口香糖,脚底下咯噔咯噔,在寂静的走廊走过,两眼残酷冷漠,脸上表情生硬狠毒。伴随她高跟儿鞋的声音,是她的心跳:咯噔--咚,噔--咚咚……
哥和祥子两人在值班室里喝酒。“你那房子,就该给我住--”祥子发牢骚,“你家那么大的房子,空着也是空着,我做梦都想住那么大的房子,凭啥房子空着不给我住?他还是我亲哥不是?”
“他不让你住,就有不给你住的道理……”哥给他满上一碗酒,大着舌头说:“他俩心里整天儿想的是啥,你根本就摸不着影儿。那,那房、房子我都没让住,能给你,你住吗?我管咋的是他,大、大舅哥儿吧?”
“啥大舅哥儿呀,”祥子醉眼巴嚓地说,“假的。你是假的大舅哥儿。他真大舅哥儿,我二哥的真大舅哥儿,在上海呢,他们今天晚上就回琴岛了,他把他真的大舅哥儿,也给拉回来了!”
“真的?”“逗你玩儿呢!”祥子说,“来,咱哥俩儿这是最后的晚餐。他俩一回来,咱俩别说喝酒,喝尿都喝不上溜儿了。来,了啦,见底儿!”
小毛这时走到了院里。她有大门钥匙,掏出钥匙,轻轻打开门锁,然后,若无其事地骑上车子离开了学校。
“喝!喝死拉倒,省着遭这么多罪。我***老婆有病,孩子又小,我又没钱儿。白上了一把大学。国庆节也回不去家,他俩也不给我两三倍的加班儿费,真小抠儿。来,喝,喝死拉倒……”祥子想起问章回小说,“我二嫂是咋回事儿?她真是上海人儿吗?”
小毛回到家,小老师看她回来,说说笑笑,又搂又抱地闹腾了一阵儿。“你们晚上想吃点儿啥?”小毛把外衣脱掉,“咱们包饺子呀?”
“行!”洪莹莹第一个表示赞成。“韭菜陷儿的还是啥馅儿的?”“韭菜馅儿的好吃!”
“行--”小毛说:“小洪,你去超市买一斤半五花肉,再买一捆韭菜。”跟三宝说:“三宝儿哇,你出去买几瓶儿啤酒来,一会儿吃饭咱们喝。告你们说啊,毛姨这个月可没钱儿了,都砸到办学里去了,这钱儿得你们出啦?”
“我们有钱。”洪莹莹说:“毛姨,还买啥吗?”
“再给我姑娘买点儿零食回来。”小毛说:“小张,你先把面和上醒好,咱们一会儿包饺子,还得边包饺子边说事儿呢!”
“行!”洪莹莹说。三宝也说:“中!”说走就走,两人说好,一起去超市买东西。小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,转着眼珠儿想了想,起来给四打了一个电话:“三姐,我小毛……你们到哪儿啦?”
听到小毛的声音,四觉得很亲切,“毛毛,家里怎么样儿?”
“没事儿。”小毛说:“我这几天天天儿都到学校去。大哥跟我三姐夫的弟弟天天儿喝酒,我咋劝都不听。这要是喝出点事儿来,可咋整?”
“真的?”四说:“你得说说他们哪。”
“说啥都没用啊,”小毛心里暗笑,“他们见着酒,比见着亲爹都亲!”
“行了,”四说:“晚上我们就到家了。”
“得几点到家?”小毛赶紧问。
“晚上七八点钟儿吧。”四说:“让周姐准备点儿粥,大家胃里都有火。”
“让她准备啥?”小毛说:“我去做不就行啦?”
四说:“那多不好意思?要不,让周姐来食堂做吧?”
“三姐,你别提她了,”小毛说:“你们不在家这几天儿,食堂的菜眼瞅着哇哇地丢。小老师都能证明。啥玩意儿啊!老周那人儿手可不老实呢,等你回来我再跟你细说吧。告诉我三姐夫,稳当点儿开车啊!”
“行。”四说:“学生不是都知道明天正常开学吗?你晚上早点儿到学校,看看有什么该准备的。明早七点十分正常开班会。”
“行,三姐,你放心吧!”小毛切断了通话。“车咋不撞死你们呢?”她说,“你们要是有啥事儿,就不用我这么折腾了!”
小毛看看身后的佛像,佛像正慈悲地平静含笑。“告你说啊--”小毛大嗓门儿说:“你要是不帮我忙儿,我就把你砸了!”
“唉--”小毛又打了一个电话。她把阳台门关紧。小张正在厨房和饺子面。“你啥时候儿回来呀?”
男人正驾驶一辆大货车,在高速公路上。“是我--”他把手机夹到脖子上跟小毛说话:“咋也得明晚儿,正在天津呢。业余美术学校办起来了没有?”
“办个屁呀!”小毛张嘴儿就骂。
洪莹莹和三宝在超市买东西。“蕾蕾的零食我给买吧?”三宝讨好儿地说,“买大大泡泡儿糖中不中?”
“中你个头!”洪莹莹说:“现在谁还吃泡泡儿糖?得吃可比克、德芙、夹心儿饼干!”她瞪了一眼三宝。“来个面包片儿吧!”洪莹莹从货架上挑选零食。
“毛姨哪次都让咱们花钱……”三宝眼睛看着洪莹莹脸上的反映。
“哪儿来那么多事儿!”洪莹莹一下就把三宝的话给顶了回去。三宝再不敢说话,颠颠儿地跟在洪莹莹屁股后帮着拿东西。
“咱还有老鼻子的计划呢,”小毛说:“我肯定不能让她消停了!”
“毛姨,我们回来了!”洪莹莹和三宝推门进屋。“快点儿,我和莹莹儿择韭菜,三宝剁馅儿!”小毛吩咐道。大家又是一阵忙乎。
“毛姨,咱们下一步怎么办?”包着饺子,三宝问道。“晚上,咱们都得到学校去--”小毛说:“你们在校长到家的时候,正好儿在学校打扫卫生,这样儿,就算有人儿给他们通风报信儿,他们也不能信。下一步,毛姨再上教委办个业余美术学校的执照,咱们暂时在东海卧底,没事儿就鼓捣学生上别处学,为咱们的将来算计,省着学生跟那俩忘恩负义的人学坏了,那样儿的话,咱们都对不起家长。三宝,你从学校再偷出点儿范画,将来咱们办学好用。等咱们办成业余美术学校,平时就是玩儿,周六周日才上课。有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美术啥的,办得比东海的业余部好。到那时候儿,收的学费咱们几个平分,一人一年咋也能整个两三万儿三五万的,不比在东海受那王八犊子气儿强啊?”
“毛姨,饺子够吃了吧?”洪莹莹往锅里下饺子。“多包点儿!”小毛说:“明天就开学了,这几天儿大家伙儿忙得脚打后脑勺儿的,也不容易。多吃点儿饺子,明天,咱们还得继续战斗呢!”
“继续战斗!”几个小老师拿着啤酒瓶,碰得瓶子砰砰直响。“为我们的明天,继续战斗!”小毛说。
“继续战斗!”啤酒瓶儿又是一阵乱碰。“扫除一切害人虫--全无敌!”小毛吼叫道:“喝!”
“终于快到家了!”梓梓说,“终于到家了!我爸我妈可能都惦记死我了!”
“是呀,到家了。”四回头往高速公路看看,只见路上没有一辆车,显得空空荡荡的。天空浮着一层白云,好像隐藏着很多诡异的眼睛。本田车慢慢停到了琴岛收费口的匝道上。四想:一路颠簸,终于到家了。而那团云雾一样的东西,还紧紧跟在本田车的后面。
在学校吃过晚饭,安排好明天开学的事情,四和荣回家。离开家几天了,小狗不知道怎样了?刚刚开门进屋,小狗就都扑上来亲热。狗老大丽丽大声对主人叫,好像和主人说着什么。“丽丽,你怎么啦?”四抚摸着它脑袋问。
丽丽叫着往楼上走,四也跟了上去。“也没事儿呀--”家里依然如故,四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儿。是哪里呢?又说不上来。丽丽在楼上叫了很久,其它小狗也跟着叫,好像争着告诉主人什么似的。“没事儿的--”四挨个儿拍了拍它们的后背:“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吗?不要叫了!”
四在家里到处走着,脑子在思考:确实是有哪里不对劲儿,可是,却又看不到、说不出,也摸不着。难道,是自己生性过于多疑、敏感?还是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了?
推开阳台门,大海在远处静静安卧,均匀地喘息,像个文静的处子。大海在天空的呵护下,是那样的平静,谁都无法想象
站在阳台,向大海远远观望,四心里翻江倒海,那挥之不去的不祥的感觉,还是紧紧跟随心里,使她放心不下。荣在屋里打开了画室的灯,向里面仔细看着。荣觉得,离开家这几天,还是家里最实在,感觉最安全、最安心和贴切。家,真的就是一位无言的母亲。只有在家里,他才感到格外放松。
画架上,还立着妻子的创作。在荣的眼里,它们给自己的感觉,是成功的象征、无法言说的美丽和深入骨髓的亲切……
第二天早晨,两人早早到学校。陆续有学生走进了校园。四到各个班级巡视,荣到楼门口堵迟到的学生。放了七天假,学生是没有任何理由迟到的。
上课了,学生们表面上出奇的安静,但她却看得出来,他们之中有暗暗的躁动不安。他们显得没有平时活泼、透明,一眼就能看到底儿。往常,如果放了几天假再来上学,学生通常会有轻微的兴奋和上进,急于表现自己,急于想学习,虽然有点浮躁,却显得难能可贵。可是现在,眼前的这些学生,却是疲疲塌塌,没有一点生气,好象非常疲劳和懒散,好像一天假都没有放过。
洪莹莹背手站在班级门口,教室里,学生说话,她却视而不见。四用目光制止他们,他们却对校长一点不怕,还在若无其事地说着。在他们的带动下,底下学生都说了起来,班级很快就乱成了一锅粥,嗡嗡的很是烦人。
“李泽!”四大声喊道,李泽马上就装作安静了。“姚姚!”四又喊道。姚姚翻翻眼睛看看,撅着嘴儿坐好了。
“都给我坐好了!”四真生气了。她气洪莹莹的失职:你没能力可以,但是得管他们!当着学生面,四不好多说什么,只好把气都发到学生身上:“背手坐好,挺起胸来!”学生听话地背手坐好了,静静地目视前方。“就这样,一直坐到下课--”四冷冷地说:“你们班,如果再有今天早晨这种状态,就要静坐,什么时候坐好,什么时候上课,就这样,听清楚没有?”
“听清了!”学生们大声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