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,你看啥呢?”妈眼神儿直直地看着什么。“妈!”四把手在妈眼前晃了一下儿。“妈……”
妈看丈夫从检票口进来了,兜儿里还揣着鼓鼓囊囊的东西。丈夫还是过去那样一脸气势汹汹。进了候车室,他就到处找着什么,眼光在旅客脸上扫来扫去。妈不由把脸埋了下去,吓得浑身哆嗦,心里一个劲儿念叨:“可别找着我啊,可别让他看着我哇。”“妈,你怎么了?”四很奇怪:“穿得这么厚还冷?”
妈心里念叨:“师傅您快来,快来。让我开天目吧,开了天目,我就不怕他了。再不,你就让我肚子里的佛轮儿转起来吧。师傅,你快让神来把他抓走吧……”
爸在人群中穿来穿去。“哪儿去了呢?在这儿了呀。咋一转眼儿就不见了呢?哪儿去了呢?在这儿了呀?”他嘴里叨叨咕咕不停:“哪儿去了呢?在这儿了呀。”
爸猛然看到了四,急急冲老姑娘而来,四却浑然不觉,仍用身体拥着妈:“妈,你脑袋有点儿热……回去得吃点儿药。”她摸摸妈的额头说。
一双穿拖鞋的脚站到了妈眼前,似乎能闻到这双脚发出的臭脚丫子味儿。“抬起头儿来--”爸阴森森地命令。
妈好像被操控了一样抬起头。“你为啥不听我的话,非得去学啥佛**?”丈夫两眼咄咄逼人看着她。“我,我……”妻子吓得说不出话来。
爸又阴森森地说:“你以为,佛**能帮你吗?我不也坐火车找着你了吗?你再跑,还能跑到哪儿去?还能跑到你妈肚子里去?”
“我没想跑……”妈嘴唇蠕动,两眼直勾勾盯着什么。四又摸摸她的额头:“妈,你好点儿没有?”
“我告诉你,我在那边儿过得挺不错儿的,我,现在妻妾成群,牛羊满圈。大老婆小老婆都乖乖儿听我的话,叫她们干什么,就得干什么,谁敢扎刺儿。你还练啥功,还不赶紧跟我走,替我管管那些女的?跟我走,有享不完的福,要不她们总打架,把家都败坏了。你跟我走,快……”爸说着就过来拽妻子。
“不,我不走……”妈在地上打着出溜儿,不肯跟丈夫走。“小四儿,快拽住我!”她向老姑娘求救。
“谁都救不了你。她又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,她可帮不上你。只有你生的,你养的,你一心巴伙儿对待的,才能救你……”丈夫已经把妻子拽到了检票口,马上要出去了。爸身子在门外,手紧紧拽着媳妇儿的手。站台上,一列破旧的火车正在鸣笛。妈一只手紧紧抓住检票口的栏杆儿,嘴里叫着:“小四儿,你快来,快来呀……”
四看到,妈梦游般地站起身,向检票口走去,两眼发直,一直向前面看着。“妈……”四伸手拉住妈,妈却任老姑娘怎样拉拽,还是飘飘儿地往前走,眼看就到检票口了。在拥挤的旅客群里,她似乎超然度外,只有她一个人一样。
“快走!一会儿车就开了!”爸恶狠狠地低吼道。他冲站台喊了一声儿:“你们都干啥呢?快来帮帮忙儿!”应着爸的声音,火车上突然涌下一群女人,各个儿花枝招展,笑闹着冲这里而来。
“妈!”见妈此时表现异样,四只好使出全身力气把她又拽回了座位。“妈,你咋的啦?中了邪了?”
爸还在用力拽着媳妇儿。一群女人都加入了进来,她们跟着他拽,“一二三--一二三!”
妈往回挣扎,借着老姑娘的力量往回使劲儿。“我不走……”她带着哭腔儿。“不走也得走!”爸使出了吃奶的力气。火车开始慢慢启动了。妈在老姑娘的拉扯下新添了很多力气,终于挣脱了丈夫。火车轻轻向前滑动。爸无计可施,只好带女人们登上了火车。“你就等着吧,我饶不了你!一旦和小四儿没了母女关系,小四儿的阳气在你身上不起作用了,我就还让你当我老婆!我还天天打你!哈哈!”爸在火车上叫嚣道。
“哈哈……”女人们在爸的身后笑闹成了一团……“呜--”火车无声无息开远了。
“妈,妈你好点儿了吗?”四用纸杯给妈打来了一杯热水,把水吹凉了给妈喝:“刚才你怎么了,好像看着了什么似的……”“我看着你爸了,他说啥让我跟他走……”妈还是心有余悸,她摸摸自己的手,感觉还被丈夫捏着一样。
“你这都是练佛**练的,把身体都练虚了,能不产生幻觉吗?再说,你本来就胆儿小。”四安慰妈道:“好了,一会儿火车就进站了,没事儿了吧?”
说着话,火车就轰隆隆进站了。四和妈在拥挤的车厢里找到了车长。车长带她们去行李车取来一个鼓鼓囊囊的**袋。
“谢谢,给您添麻烦了!”四连连道谢。
火车驶进了琴岛站,妈和四一前一后拽着麻袋下车。满满的一袋子东西,一个人根本就弄不动。
麻袋太沉了,四一会儿就累得手酸臂痛。她和妈走走歇歇,自然就落到了旅客后面。妈身体在发烧,又不是能干活儿的人,就得四连拉带拽带着麻袋往前走。
地下通道已经没有人行走了,四通八达的通道很吓人。妈还沉浸在幻觉里,觉得去世的丈夫就藏在哪个拐角处,时刻会钻出来拽住自己,强迫自己跟他去。妈紧紧拽着老姑娘的袖子不放。四又多了个累赘,走得就更慢了。
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儿,一个年轻男人赶了过来。“拿不动了?我帮你们拿!”他没费劲儿就把麻袋扛到了肩上。
“这是往出站口走的方向吗?”四看看指示牌说:“路好像不对吧?”
“对,三站台对面儿就是出站口了。”男子答道。他走得很快,四要快走才能跟上。
很快,他们就到了地面。“我到了!”男子放下麻袋,几步就穿过铁轨,消失在黑暗之中。
四看看四周,难怪这里这么黑,出站口原来在很远的铁轨对面。她这才明白了:男子是逃票的,为了逃避检票,故意躲在通道里。同样的,为了有个掩护,像个出站的样子,他才帮自己扛麻袋,到了能逃出站外的地方,就自己逃走了。
四只好拖着麻袋又回到地下通道。妈病病歪歪,她还要照顾妈。通道里的灯又灭了,黑乎乎的吓死人。四拉着妈的手,使出了全身力气拽着麻袋……
奇怪的是,妈到家病就好了。她从麻袋往外拿东西:“这是给你的毛衣。这是给你的新被,这是给龙龙过年的压腰儿钱……你二姐真惦记你们啊。”
四没兴趣看。她全身瘫软,一点儿都不想动。
荣半夜才回家,他说:“我去学校给你拿挂号信了。出版社给你邮来了刊物。你的画发表了……”
四未开口泪先流:“你还回家啊?你还有这个家吗?家里还有你这个人没有?啊?”说着,任凭泪水横流。
荣一句话都不再说了.
第二天晚上,四把饭菜摆到桌上,荣打开一瓶红酒,给妻子倒了半杯:“祝贺你的画又发表了!”
四对昨天的事还耿耿于怀,故意不跟丈夫碰杯,顾自喝了一口。荣为了给妻子溜须,就对儿子说:“你妈真行,一天这么忙,还能搞创作,刊物还真给她出了。稿费还挣了**百呢!”
“那你还敢得罪她?你看她多刁蛮啊,像个母大虫儿似的。”儿子说。“哪儿啊,有个电视剧,动画儿的,叫’土威格的老娘‘,你看你妈像不像?”荣趁机活跃气氛。
“连我姥姥儿都是’士威格的老娘‘呢,我妈就是’士威格的闺女‘了。她们娘俩儿长得多像动画片里的人啊!”儿子脸上做着怪相儿。“其实,你们谁都不知道你妈像谁,她最像那个日本动画片里的兰格。真的,太像了!”荣憋着嗓子学动画片:“’谁要是不听我的话,我就让他在地球儿消失!‘那个动画片叫《忍者神龟》吧?”
四忍不住笑了:“熊样儿!谁勒你了!”
龙龙拍手道:“嗳,我妈笑了!笑了!”
吃过饭,四要收拾桌子,荣说:“你有功劳了,我干吧。”“那你得弄干净啊。”四不放心。“保证比你整得干净。”荣开始里里外外忙活,边干活儿边说:“我寻思,咱俩星期天去北京,去中央美院和美院附中看看。吴老师有个同学在美院当老师呢,看他能不能来琴岛给咱们学生上上课。”
四问:“那得花多少钱哪?”荣说:“羊毛出在羊身上,多收学生的钱呗,这对咱们的教学很有好处。咱俩再顺便看看现在美术高考的思路。要不咱总自己琢磨着教,肯定有些地方都落后了。”
四想想:“那学生一人就得收六百块钱学费,最好能让他教半个月。要不,学生根本学不着啥。”
“只要把人请来了,那都好说。”
过了几天,荣和四真的到了北京。他们找到一处条件不太好的旅店。“一宿十块钱,住不住?”服务员问道。
四看看旅馆拥狭的空间面露不悦。“住吧,反正才一两宿。”荣说。她也就不再说话。两人交了押金上楼。
第二天上午,两人来到美院,他们很顺利就找到了吴老师的同学。“是你们?”这位老师很热情。“老吴给我来信说这事儿了。你们俩家在琴岛?”
荣说:“是,我们办了个美术学校,想请您给学生上上课,不知您能不能去……”
老师沉吟:“上课……应该没事儿吧。什么时候?”
“就这一左一右儿吧,年前年后都行。”荣说:“就看您方不方便了。”
老师想了一会儿:“那就年前年后一共半个月?”
“那太好了!”荣高兴地说。
“这画并不是很好,都是一年级学生作业,长期的。”老师让两人看自己学生的素描习作。“画得太腻了,再透镂点儿就好了。”他把作业挨张拿出来给两人看。两人瞪着眼睛,不错眼珠儿地看。
“这是第一画室”。老师带夫妻两个参观画室。“这是第二画室,第三画室……他们都有不同的风格……”
四虔诚地看着,恨不得把眼前的一切都吞进肚子里。“那位老师是不是李思源?”四轻声儿问道。老师说:“是。他刚得了一场大病,昨天才从国外回来……”
“噢…….”四的眼里装满了崇敬。她回头看着一直崇拜的老画家。老师又指着一处别致的场馆说:“这就是我们学校的展览馆,里面有很多好的习作…….”
中午,四和荣在饭店请老师吃饭。老师很健谈:“你们班主任吴玉明当时跟我上大学时床挨床。他脚特味儿,经常冲我脑袋伸臭脚丫子。我就威胁他说,除非我跟你头挨头脚挨脚的睡觉,要不,我就把你的臭袜子挂到画室去,让女生知道你脚丫子有多臭。你别说,他再也不敢拿臭脚熏我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