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后，荣问：“怎么样儿，他想哪天来学画？”

四说：“他又想学厨师了，来不了啦。”

荣很不高兴：“那你和老刘忽悠我干啥？要知道他这样儿，管他啥养不养楼的？”

四说：“他家想退房，就得咱家接着了。把他家买的东西都算清了给他们，贷款咱交，房子租出去。”

“那你整得啥事儿呀？”荣说：“整了这么个累赘！当初不买这个房子就好了。把房退给房地产吧！”

四说他：“你傻呀？现在这房多少钱一平米你知道吗？”

“多少钱？”

“买的时候是两千三，现在都三千三四了，整整涨了十四五万。你那么大头？”

“那还得咱们交贷款呢？得多少钱哪？”荣说，“不如没这个楼呢！”

“你呀……”四没再往下说。你偏得了，偷着乐去吧！

荣又说：“要不，咱交贷款，让他家在里面住？”

四说：“那怎么行？章回小说又犟又懒，有人供钱更不知姓啥了，还不喝得不拉桌儿哇？不行，不行！对他家三口得进行革命传统教育。”

“要不，就让他家出点儿钱，算租咱的？”荣又出了一招儿。

四说：“也不行。收再少也是租，他们怎么想怎么吃亏。按说，咱接下这楼就是个负担，但也不能把房让出去呀！接着了，也是帮他们。如果将来他家有钱了，还可以用原价买回去，我一分钱不多收。”

“那就这么办吧！”荣说，“真够麻烦的。”

四把哥家里用了一年多的东西都按原价收了回来，扣了垫的几万块钱以外，妈的一万多，从房子钱里还给她，剩下的钱，就是哥家的了。交钱之前，哥一天催几次，就怕妹妹不给钱。四把存折给了侄子，带他到银行办转户。她说：“这折里的钱，你一分都不能动啊，连你爹妈都不能给。这里面的五万多，什么时候房子便宜了，我什么时候帮你家买套小户型。”她又拿出另一个存折：“这里的钱，是你奶奶当初买房时垫给你家的，你拿回去给她。总之，这几万块钱存着是个钱，一撒手就啥都不是了……”

房子清算了，哥被二妹妹和妹夫接到店里，侄子仍去学厨师。只是，家里发生了几个变化：二姐见哥嫂落难，又不能没吃住的地方，就让他家住到了店里。嫂子还是给她当服务员，哥帮着在店里打打杂儿。二姐有事儿没事儿就跟嫂子唠叨：“你们都回乌市去得了，在这儿连饭都吃不上。赶紧回去吧，在这儿也干不了啥。”嫂子当然不听小姑子的。哥更是说：“那边儿太冷了，打死我也不回去！”因为哥的木讷失势，二妹夫半拉眼儿瞧不上他，有一天在干活儿时就给了大舅哥几下子。嫂子当时就气哭了。二妹夫兴高采烈跟小姨子学时，四狠狠骂了二姐夫一顿。打大舅哥时，二妹夫这样说：“这是老龙和小四儿让我打的！他们说你太差劲儿！”这话，不能当荣和四的面儿说。这是第二件事儿。第三件事，嫂子有她的小算盘：见章家已四分五裂，给朋友打了几个电话，说啥把那五万多块钱分了，唯独丈夫一分钱没有。红虾拿着这笔钱，到乌市买了一套平房，以防在琴岛呆不住时，回去过日子。再有就是：月亮大学没考上。四知道，外甥肯定是没好好考。她给大姐打了个电话：“月亮的文化课好，让他回来再复读一年吧，我好好管管他，让她尽量往北京考。”大姐说：“孩子说他不擅长那个专业。”四说：“我和老龙谁说他画得不好了？”大姐说：“你跟孩子说吧。”四诧异：“孩子懂啥？你是他妈！他的弱点你知道，你不指出他的不是，让他改正，相反还觉得孩子比你都懂事儿，那不是害他呢吗？”这时，月亮抢去了电话，就听他在那边说：“别说了，明年肯定是北大！”

四当时就气糊涂了，关了手机。我怎么有这样的学生呢？她咬着牙想：这是什么性格呢？是农夫和蛇吗？这条蛇并没冻僵啊。是恩将仇报吗？也不是。那是什么呢？只有一个解释：病态性格。这样的狂妄，这样的粗放，这样的不懂得别人的善心，该是怎样一颗生硬的心脏啊！

所有的事，该发生的，不该发生的，都在四的身上发生了。她感到，和章家人在一起，能把人熬得筋疲力尽，万劫不复。

二姐夫每天往店里打饭。他尽量多打，还有大舅哥一家跟着吃呢。因为有刘芳，他和媳妇儿早就达成了共识：狠狠忽悠俩人，等孩子考上大学，就一脚蹬开他们，根他们彻底算账。一家人从心里恨透了四，恨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，恨章家占的便宜太少了，她应该给章家一辆车，一两套楼，几十万块钱，那才算够意思呢！章家把你养大了，你有能耐了，应该重重地报答才是。起码，哥就这样想：原来住的那套楼，就应该送给自己！当初，如果知道上海孩子这么能干，再领养一个就好了，反正也都不大，糊弄糊弄就长大了。现在看来，这个妹妹太不是东西了，翅膀长硬了，就想把章家人都给赶走。没那么便宜的--把你养大，你又偷着找家，那么多好处，都给你亲妈啊？没那么容易！

从最早，章家对四的付出心领神会，交口称赞，到对她的付出觉得应该应份；到最后恨得咬牙切齿，唯恐咬得不够狠，章家人经历了心理上巨大的变化。到如今，这种恨又起了质的变化，变得莫测，不可捉摸，变得阴谋诡计和难以预防……

“妈”，刘芳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报告：“我老姨今天又骂我大舅了！”

“都骂啥啦？”二姐正往货架上摆酒。“她骂我大舅就知道喝酒，不知道帮她好好干活儿。还说我大舅母……”她看看红虾在擦东西，就贴她妈的耳朵说：“说她偷着买手机的事儿。她那意思，可能是红虾不正经了……”

“她能跟你说这个？”二姐不相信，“你是个小屁孩儿。”

“你咋不信呢？”刘芳说：“她还把我当好人呢，吃饭偏喊我跟他俩吃，有啥话儿都跟我说。他俩可真傻。”刘芳说：“我在他俩面前还装小孩儿呢，她还以为我和我爸都是好人呢！咱家人最奸了，表面儿上给她好好干，实际上最聪明了，就咱家能骗他们。咬人的狗不露齿，等咱们咬她的时候，她都不知道是谁咬的。妈，我还指望她供我上大学呢！”说完，刘芳喊：“大舅母--”

“刘芳，干啥呀？”红虾过来，“啥事儿呀？”

“你家人可真烦人！”刘芳说大舅母：“哪有你们这么不懂事儿的？我昨晚睡得好好儿的，硬让我大舅给喊醒了！他又哭又喊的，喝了多少酒哇？”

“他不是心情不好吗？”，红虾说：“让你老姨那个混蛋给撵得屁滚尿流的。等着，她不是让你大舅又哭又嚎儿的吗？早晚儿我让她哭都没地方儿哭！”

“就你和我大舅那点小心眼儿？”刘芳嘲笑地说：“你们赶紧回乌市去得了，在这儿多影响我家哇。我家的便宜，都让你家占去不少了！”

“占啥便宜啦？”嫂子说：“占了房子便宜，还没住热乎儿呢，就让你老姨那个死东西给收回去了！”

“还是你家没能耐。”二姐开口说话了：“谁让我哥笨蛋呢！你看人家老刘，多会忽悠哇！你就等着瞧吧，我要不把她章晗整倒，我都不姓章！”二姐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，表情变得可怕，“妈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
“那当然了！”妈晃着胳膊过来：“她有啥了不起的？不就是有俩臭钱儿吗？我就不信，她那么无情无义，不天打五雷轰才怪呢！”

荣和四正商量事儿，刘芳的干爹和干妈敲门进来了。“老龙--”她干爹说：“有个事儿，我俩早就想跟你俩说。前段时间，看你俩忙得挺厉害的，就没吱声儿。今天，我俩就商量着过来了……”“什么事儿？”荣说：“说吧！”

“就是你干闺女的事儿。她是你俩的干闺女，在这儿上学和吃饭都不要钱，我们也挺过意不去的。其实，她不是我俩的亲闺女……”

“啊--”四和荣张大了口：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”。高老师说：“你没看她没姓我俩的姓吗？她也问过我们，为啥姓得是她大舅妈的姓。我们随便说了一下，她也就没再起疑。现在，她大爷调回琴岛了，还能再调到北京武警总队。到那时，各方面条件就更好了，对孩子的前途大有好处。所以，她大爷大娘就跟我们商量，要把她接到身边去，先过度一下儿，让孩子心里接受一下，明年孩子考上大学，她大爷也就快调到北京去了，对她的成长就更有好处了。”

“她的身世……”四说了个话头儿，“您……”

“她是老郁在火车站捡的，可能是南方民工养不起扔的。这孩子特懂事儿。那就说定了，明晚儿咱们都去天岳酒楼，为孩子办个移交？”

“您告诉她真话了吗？”四问道。“当然了”，高老师说：“咋样儿就是咋样儿吗！”又悄声说了一句：“对你娘家，差不多就行了。龙老师家人还没借上光儿呢！”

颜梓梓今天显得特别漂亮，瓜子脸显得很白净，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。“干妈，今天是我生日，您跟我干爸可得好好吃点。”她亲热地搂着干妈的肩膀：“我妈今天可真够意思，您看，平时一点都舍不得给我买衣服，今天偏拉着我去街里买衣服，还可着我买。我当然要买自己喜欢的啦！干妈，您看，好看吗？”

四看看婷婷玉立的干女儿说：“好看，能不好看吗？你本来长得就好看。我给你买的衣服怎么没穿呢？”

“昨天刚换下来，”梓梓说：“干妈，我跟您说--刘芳可小心眼儿了，我俩一起画画，她怕我跟她学，总想法儿躲着我。你说，我跟她啥都不分，她咋能那样儿呢？”

“别跟她一样。”四说：“她的家庭环境跟你不一样。每个人的成长都离不开家庭的影响和自我认识。人心要大，否则不会有出息。你俩是小姐妹，她小，你让着她点。”

这时，干女儿的大爷、大娘和司机进来了。“都到啦？”大爷是个不怒自威的略带文气的军官，今天穿着便装：“龙老师，你们等半天了吧？因为往回赶的路段修路，走得慢了点，对不起。”他落了座，又把侄女拉到身边。“姑娘，你今天得改口了啊？”“改口？”“改什么口？”

大娘也拉住侄女的手：“大娘早就想把你过继了，当时你妈死活不肯。现在，你妈你爸终于同意了。从今天起，你就是我们的亲女儿了！”她把孩子的脸贴到自己脸上：“高兴死了。这回，你可跑不了啦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