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毛姨,咱们这么干,是不是缺德呀?管咋的,校长给咱们开的工资也挺高的,对咱真心的,咱们挖墙角,万一将来被他们发现了咋办?将来,咱们万一得报应了呢?”三宝疑虑地说。
“你呀,可真招人稀罕--”小毛说:“人家谁管你那么多呀?哪个干起事儿来的人不是用歪门邪道儿干起来的?你以为,她家的学校是好点儿干起来的?我跟你们说实话儿吧,她更缺德,那个母老虎,都缺八辈儿子德了。你们来……”她和几个小老师窃窃私语起来。
“真的?”“不能吧?”“能吗?”小老师都面面相觐。
“可不是真的咋的,”小毛说:“她就是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份,哪儿好往哪儿靠。上海好,就往上海靠,赶明儿老蒙古好,她就又该往老蒙古成吉思汗身上靠了。这个人儿啊,真是不要脸……”
“毛姨--”三宝提出来:“上一次,你不是跟她一起去的上海吗?你们刚回来那咱,我问你,咱们女校长,是像我二姨夫--刘芳她爸说的那样儿坏吗?你当时说的--我还记得清楚儿的呢--你说--上海那个老太太,肯定是章老师的亲妈,你说---我看着那老太太,都差点儿吓休克儿过去,哪儿有那么像的人呢。这话儿,是你跟我说的吧?”
“我说的能起啥作用?”小毛说:“人家校长在那儿呢,我敢说不是她亲妈吗?吃谁喝谁向着谁,我还想不想在学校混啦?你们行啊,光杆儿一个,大不了不在这儿干了。我各个儿倒是啥也不怕,我还有我姑娘呢!那老太太就是不是亲的,我也得说成是亲的。说句难听话儿,我就是校长养的一条狗!”
“毛姨,到底是咋回事儿啊?我听挺多学生说了她的事儿……”另外几个小老师说:“到底有没有那回事儿啊?哪个妈是真的,哪个妈是假的呀?”
“你毛姨是真的呗!来,咱们连吃连说!”小毛抓紧吃了几筷子菜,说:“那次我跟她到上海,根本就没找着她家,她家就在内蒙古,上哪儿去找?我俩在上海玩儿了几天,把钱花完了就回来了!”
“不是说她都跟她家人认亲了吗?”三宝说,“章老师亲口儿跟我说的,我当时还说她,这是她平时积够德了,善有善报呢!”
“啥善有善报?”小毛抹了一下嘴,嘴里吧嗒出了声儿:“我跟她去的上海都不知道有那回事儿,她那爹和妈是哪儿来的?净扯***王八犊子!”
“她跟我说--她爸去世了呀。”洪莹莹说:“你这么说,她那么说,我都有点儿糊涂了。”
“你们就听我的没错儿--”小毛又起身给每人倒了一碗啤酒。“我这人儿,文化不高,就一个优点,从来不撒谎,打死不撒谎。包括洪莹莹,你毛姨就保护了好几次。你们就信毛姨的话,没错儿。咱们自己重新办一个美术高中,有钱大家挣,那可美死了!”
“能行吗?”三宝怀疑地问。“办学可不是闹着玩儿的,整不好可就鸡飞蛋打了呀--”“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--”小毛跟三宝碰了一下儿碗,说:“她那样儿的人,没人味儿,老天爷能让她干起来吗?现在,学生都硌应死她了,都在背后儿骂她。咱们这是替天行道,为学生负责,让她把学生玩儿得考不上大学好哇?让她把学生教坏了好哇?让她不仁不义把学校干倒了好哇?你们几个小家伙儿就一百个放心,咱们真干起来了,你毛姨就给你们干后勤,天天儿给你们做好吃的,你们好攒钱买房子,找对象儿娶媳妇儿。咱们的学校是集体领导,不是家族管理,保证能干起来。来,咱们为新学校的即将诞生---干杯!”
“干杯!”大家一起响应。小毛和小老师们互相碰杯,啤酒沫儿四溅。“来,一口闷了!”小毛一口灌下啤酒,把碗底儿亮给大家:“我都干了,你们不行玩心眼儿啊,要不,我把啤酒从你们脖儿领子灌下去!”
“来,谁都别藏假,干了!”三宝一仰脖儿,咕噜咕噜灌下酒去。
“你们都听着啊,这事儿得这么办……”小毛示意大家把脑袋凑过来:“告你们说啊,一点儿风声儿都不能露。要不,那母老虎可是啥都干得出来……”
“到了!”龙龙收起一直举着的GPS。“就是这儿,连门牌号都能看出来了!”荣把车慢慢停到阿英家的场院上。“他家是多少号?”说着,把身上的安全带解开。“四十六号。”龙龙推开身边车门。
“四十六号?”荣自语道:“我好像,在哪儿听着过这个门牌号儿哇。”
“四十六号儿,是原来乌市我家的号码儿--”四推开车门说:“你忘了?原来咱们上学时,你给我往家写信,用的就是这个号儿……”
“真的!”荣恍然大悟:“太玄了!你家老章家和上海老喻家都是一个门牌号儿!”
这时,阿英和堂嫂、大儿子等人迎过来了。“哎呀!这就是女婿和孙子吧?”堂婶问道:“一路上蛮辛苦的吧?你们一路平安吧?”
“都挺好的……”阿英什么话都没说,过来就紧紧抱住了四,母女两个拥抱在一起。“妈--”四深情地叫了一声。“女儿--”阿英满腹的话不知从何说起。“阿拉想女儿,想爸……阿晓得哦?”阿英抬头看看女儿,眼里积满了眼泪:“四十多年哦,苦透苦透喽哦!”“妈--”四眼泪也流下来:“我这不是回来了吗!”
四把姆妈的手牵到手里,“妈,这是您女婿,叫龙荣;这是您孙子,叫龙鸣,上清华大学二年级了。”
“您好--”荣和阿英轻轻握手。“这是大哥二哥--”四又向荣介绍。“你好,你好--”荣和两个哥哥互相拥抱,哥哥眼里都有泪光。
“路上走了几天?”大哥问。“走了……”荣想了想:“我们昨天早晨从家里走的,路上走了一个白天,晚上在服务区休息几个小时,然后,一口气儿开车,现在就到了上海。要不是进上海周边的高速出了点儿差错,还能提前两个小时到……”
阿英握着龙龙的手,怎么看都看不够,“上大学勒哦?上哪格大学勒哦?”“清华大学……”龙龙耐心地说。“这都是家里的房子吗?”梓梓到了干妈二哥家,桌上早就摆好了水果,茶水冒着热气,家里一派祥和之气。
“这都是我们自己的房子。”二哥操着略显生硬的普通话,接过梓梓刚才的话。两个嫂子都跟在身旁。她们不爱说话,看不出心里有多高兴,倒好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。
“房子真大啊--”龙龙打量着外婆和老娘舅的楼房,问道:“那张照片是谁?”
“妈妈的爸爸耶,”阿英眼泪纷纷洒下。她拉过龙龙,指着阿山的遗像说:“阿山,阿拉岗哦,女儿、女婿、孙子回家来勒哦。伊拉们回家来勒!阿山噢--”阿英终于控制不住情绪,呜呜大哭起来:“阿山啊,阿拉想侬,想女儿哦……”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--”堂婶儿揽过四,说:“妈妈是个蛮聪明的人。女子当时如果没有离开上海,伊今天就不得了勒哦!”
龙龙仰望着墙上外公的遗像,外公在照片里静静地看着他。龙龙心里像有一只手,轻轻打开了一把锁头,徐徐的和风吹进心里,心动了一下儿。这果然是我的外公--龙龙心里说:我的心里,忽然有一种温柔的感动,有一种要哭的感觉。而且,我和外公长得太像了。还有大舅。没见过这一家人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长得就像我爸,真到了上海我才发现,自己长得最像的,还是这家人……“
荣和堂叔亲热地交谈,谈着谈着,堂叔眼里涌出了眼泪,荣的眼睛也湿润了。
“而且,我跟您对上眼神儿那一刻,我就知道,您就是我的亲外公,我和您心有灵犀。您是一位优秀的警察,我和我妈都有您的遗传,我们都有对事物的敏感和缜密的思考能力,都能从事情的现状和结果,剖析事情所涉及到的人,以及每个人在这个事情里所扮演的角色,他们的内心活动,思想状态,心结,他们在某种心态下可能做出的行为等等……”龙龙用清澈的眼神儿在与从未谋面的外公交谈。
“我妈难怪这么坚持--”龙龙对外公热切地注视着,默默地说:“我妈听从了自己心中的召唤。这个召唤,每个人心中都有,只不过没被自己重视罢了;每个人的身边每天都在发生很多案件,只不过大多数人都没有用心去研究它,而是为生活奔忙……外公,您安息吧!”一滴泪,慢慢滑下龙龙眼角儿。
“这是您吗?”梓梓颔首。
“外公,我看您来了--”龙龙张开口说:“我们都来了。”
“外公,我也看您来了!”梓梓弯下腰去。
四与荣看着两个孩子,他们的心被温暖和伤感包围着。
说话之间,两个嫂子摆好大圆桌,阿英招呼女儿一家入座。荣一直在给四与阿英摄像。阿英泪眼婆娑,紧紧拉着四的手,不忍一时放开。“来,女子--介里坐--”她一刻也不想松开女儿。
桌上摆了很多上海菜肴,阿英恨不得把所有的菜都摆到女儿面前。她一口都不想吃,只想看着女儿吃,似乎要把这四十多年的缺憾都弥补上。
“来--看这儿--”荣又用数码相机继续拍照。阿英紧紧搂着女儿、外孙和梓梓,他们笑着,一家人和和美美,尽享这难得的幸福一刻……
“我终于和亲生姆妈相认了。我的眼泪,因为四十多年的吞咽,早已回流到了肚子里。没有姆妈的孩子,向哪个去流泪?所以,我把感情深深藏到心里,男儿有泪不轻弹,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?我脸上的笑容是甜的,心却是苦的。我万万没有想到,因为我的坚持,我的寻亲之路如此艰难,我的将来莫测险阻……”
二姐问刘芳:“录下来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刘芳皱着眉头,反复摆弄手里的MP3。“这个机器咋啥都没录上呢?不是被她发现了呀?”
“不能吧?”二姐说:“她要是发现了,咱能看不出来吗?这几天儿,她没咋在屋儿里呆着吧?能不能是机器出毛病了?”
“有可能。”刘芳说:“就昨天那个机器录的清楚。妈,咱们还录不录啦?”
“录。”二姐说:“咋不录呢?咱还得整她呢。她想咋的就咋的?咱能让她骑着脖梗儿拉屎吗?”
“这回把它放到哪儿?”刘芳拿不定主意:“咱们买了三个MP3,往她睡觉那屋儿和车里、办公室里各放一个?老龙那屋儿也得放一个?”二姐说:“行,对付他们,就得多俩心眼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