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昨儿上午去医院开药，就小五儿自己在家来着。我回来那前儿家里没人，箱子就这样儿放着，里头的钱也没了。”老爷子委屈万分。

“小五干啥去啦？你问他没有？你回来的时候，箱子翻了没？”三弟一连串儿问道，“还谁知道你这里头有钱？”

“就你老弟小五和他媳妇儿。”老爷子喘了口气，“我回来以后，小五儿就出车去了，他媳妇儿就在自个儿屋里。昨晚儿她就跟我说过，今儿要去她娘家住。”

“那这钱除了她还能谁拿？把她叫回来。这还了得啦？老人辛辛苦苦攒点儿钱，容易吗？这还出了家贼了！”三弟说着就要出门。

“你回来！”荣哥的嗓门儿总是很大：“你少给我惹事儿！谁能承认偷爸钱啦？真是的，一点儿脑子都不长。”

“爸，给，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，我一起领出来了。钱没就没了吧，这大岁数儿了，破财免灾。这事儿谁都别往外说了，省得让外人儿笑话。”荣哥把箱子被拽坏的地方拿钳子拧掉，又找出一把新锁鼻儿钉上，把锁鼻儿挂上了一把旧锁，然后，把钥匙递给了爸：“拿好了。以后别当他俩面儿往箱子里藏钱了。”

老爷子听话的收下了钥匙。三弟洗好脸过来，生气地说：“哪有偷自己家的？这还了得？以后还不定出啥事儿呢！”

“就你奸？”荣哥训弟弟道，“啥事儿都吵吵巴伙儿的，就不能多点儿心眼儿。这事儿能整明白吗？爸成天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晃荡着，万一有啥事儿呢？”

“爸，小荣子有信儿没？”荣哥穿鞋上床把箱子放回原处。

“没有。”老爷子还很郁闷，把气儿都撒到二儿子身上了：“他不要我这个爹了，我也不管他了。谁道他一天都干哈呢？把燕子扔伊苏那儿了，你说他缺不缺心眼儿？”

“他把工作都扔了，肯定挺上火的。”三弟在门口换上皮鞋。“我在南方上学时，那边人都寻思着干点事儿。他肯定挺难干的，现在挣点儿钱不容易。”

“啥难不难的，哪有放着好工作自个儿干的？能干出啥名堂？就算干好了，他也没亲情。谁理他？”荣哥说：“爸，我把饭闷上了。老三中午做个菜就行了。”。

三弟厥哒厥哒地出了门，往山后的单位走去。商店刚刚开门，街上没几个人，能听见公鸡在叫，周围透出一股乡村般的慵懒劲儿。

荣哥忙完了也出门来，他走路也有股厥哒劲儿。“唉，这不是老龙家大儿子吗？”一个老头儿叫住了他。“你干哈来了？你爸不是跟你老弟两口子住吗？你在车铸厂上班儿呢吧？”

“那啥，我给老爷子送工资来了，顺手儿把晌午饭整好了。”荣哥习惯地搓着手，“陈叔，你这是上哪儿去了？”

老人手里倒着两只不锈钢健身球，两条腿走路都不稳，“我锻炼去了。大夫让我没事儿就出来溜达溜达。”

“对，陈叔，最近身体咋样儿了？我看你气色儿比以前强多了，走道儿也利索多了。”荣哥的话里带有夸张的意思，脸上笑得也很做作，露出了满口黄牙，“陈婶儿也挺好的吧？”

“好，挺好的。”老人心里话儿：“我这半身不遂就亏着她伺候了。”一眼就能看出老人是脑血栓后遗症。“那哈，你二弟干啥呢？听说去那哪儿了来着？”

“啊，去琴岛了。他两口子下海了。”荣哥扶住了老人，“小心点儿，陈叔--”

“那你爸，就你老弟两口子伺候呢？”老人歪歪斜斜走过了小木桥，脚下明显不利索。

“哪儿呀？还不是我媳妇儿管呢？他俩都上班，也顾不上伺候老人。就是我和我媳妇儿侍候老爷子吃饭上医院啥的，别人儿也指望不上。”荣哥说。“陈叔，我把你送家去呀？”

“不用。不用了。”老人站住脚，回过头说：“大光子，到啥时晚儿都得记住，良心得放正了，尤其是对老人。”

“记住了。陈叔，你慢点儿走啊。”荣哥在后面喊道。他目送老人推开自家院门，走了进去。

老爷子中午一个人在家吃饭。桌上只有米饭和咸菜。大儿媳拿着洗好的床单进来。“爸，老三没回来？”

“嗯。”老爷子没停下吃饭。大儿媳伸脖儿往厨房瞅瞅，“连个菜都没有？咋咽得下去？我给你整点儿菜吧？”

“不用了，吃完了。”老人扶桌子站了起来。

“爸，”儿媳把床单给公公铺上，弄脏的床单团起来准备拿走。“爸，我听大光子说，你箱子里的钱丢了？你也是的，不大离儿就把钱给儿子花了呗。你大儿子操心最多，管了大的又管小的，我也没个正式工作，在小集体成天没个活儿，也挣不了几个钱。这钱，给我们也比丢了强。人家偷钱的人谁领你情儿啊。”

大儿媳妇铺好床，又把公公屋的地拖了，然后，又刷碗擦桌子。“爸，走，跟我上我那块儿去吧，省着家里没个人儿啥的。等会儿再让大光子把箱子啥的都搬过去。你大孙子一劲儿问他爷啥时候回来呢。”

“我在哪块儿都行……”老人脑子不明不白。大儿媳扶着公公就往门外走。

“大光呀，咱爸来啦！”大儿媳在门外挺远就喊。“把门儿开开！”

“看人家这媳妇儿，咱咋就摊不上呢。”门口儿晒太阳的老头儿老太太们说。“老龙头儿你别看蔫了吧唧儿的，还挺有老来福儿的呢。”

“爸，你先躺会儿，我待会儿回去给你拿东西。”大儿子扶老人坐下。“你给咱爸拿个苹果来。”“哎！”大光媳妇儿答应道。

“爸！”荣的侄子放学回来了。“爷，你咋来了？爷……”孩子见到爷爷很是亲热。“这回，住到我家就别走了吧？”

荣哥和媳妇儿两人在小屋嘀咕：“万一老五媳妇儿不乐意就不乐意呗。人都来了，她能咋的？要不，咱爸自个儿也不会说。”荣哥说着，又冲屋里喊了一声儿：“爸，你等会儿再睡，你儿媳妇儿给你沏糖水呢！”

这天，吃完早饭，儿媳收拾完屋子，招呼道：“爸，我跟你去医院看看牙，大光子临上班儿告诉我的！”

“我牙啥事儿没有……”老人说。但他仍愿被人照顾着，还是跟着大儿媳出了门，然后往医院走去。

“爸--嫂子--”老五媳妇儿从后面追了上来。“嫂子，你们把咱爸接走，咋不吱一声儿呢？”

“你大哥接回来的，我都不知道。”大儿媳说：“你大哥说，你们都上班儿，自个儿还顾头不顾腚呢，咋管老人哪。万一摔了碰了咋整？昨天他就去把咱爸接回来了，是吧爸？”

老人点点头。“那咋的也得跟我们说一声儿啊，老五回来还不跟我激眼哪？”弟妹很不高兴。“爸，你跟我回去吧？人家不定咋说我和你老儿子俩呢！爸，走，跟我回去！”

“别把爸整摔了……”大儿媳拦住妯娌。“我领咱爸上医院去看病。爸也愿意在我家住。是吧爸？”

“嗯。在你大哥家住，啥都不操心，啥都整现成儿的……”老爷子说。“爸！”弟妹气得直跺脚儿。

“张嘴……张大点儿……”大夫给老人检查牙齿。“张大点儿啊……”大夫认真地往老人口腔里查看。“唉，你这老爷子，别咬住镊子呀。好了，好了，这就好了。”

“老爷子牙全不行了，还有牙周炎。是吧有时爱出血？”大夫问道。老人点点头。“肯定得治挺长时间，还得镶牙。以后别吃太硬的东西啊。”大夫嘱咐道。

“大夫，得花多少钱？”大儿媳问。

大夫说：“不好说。看你花的多，还是花的少。”

“多是多少，少是多少？”大儿媳刨根问底。

大夫说：“多的花三两千，少的也得千十来块钱儿。”

“啊……”大儿媳沉吟了：“爸，咱先不遭那个罪，整牙可疼了呢！”

“爸，你坐这儿等着，我去给你取药。”大儿媳把公公安顿好，就去药房排队领药。

“给你老公公看病啊？”有人认识大儿媳。“是，我爸隔三差五儿就得上医院。”大儿媳说。

“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老龙家大媳妇儿。哎呀，啥都是命啊，老龙头儿命好。”老太太又向别人介绍大儿媳。

“我说吗，我还以为那是她亲爸哪。不易呀！快溜儿的，你先拿药吧！”另一个老太太硬要大儿媳往前排。

“不用了，一会儿就该到了。”大儿媳说啥都不愿过去。“你们都排了老半天儿了！”

“快到前边儿去吧，拿完药好陪你老公公回家！”认识大儿媳的老太太伸手来推她。大儿媳说：“哎呀，不用啊！”“你快去前边儿吧！”几个人推推搡搡争了半天。大儿媳没法儿，只好排到前边儿来。“消炎药--”她冲窗口递进了处方。

家里，老爷子在看电视。看得高兴处，咧着嘴儿直笑。“爸，你吃个苹果吧？”大儿子问。

“行。”老人说两只眼睛还盯着电视。“能吃了一个吗？吃不了就吃一半儿吧？剩一半儿给你大孙子。”大儿子把苹果切开，给爸递过来半个。爸接过苹果吃了起来，可是才吃几口，就倒牙了。

这时，外面有人敲门，大儿媳打开门。老弟弟拿个邮包站在门口。“你啥前儿回来的？”荣哥问。“吃饭没呢？”

“刚回来，还没吃呢。”老弟的脸色不太好。他拿过邮包，打开说：“这是我二嫂给我俩邮来的皮衣服，爸的这件儿我给送来了。”

“啊，挺好的。”嫂子看看小叔子手里的衣服。“那两件儿是谁的？”

“我二嫂给我和我媳妇儿邮的，说是照顾咱爸了。”老五把邮包又裹了起来。“我看看--”嫂子拿过邮包，翻出了皮衣，“你这件儿还行，挺正好儿的。你媳妇儿这件儿太大了吧？她能穿得了吗？”

“管她呢！”老五说。“给我得了，我挺稀罕的，早就想买了，就是没时间去外地买，咱这小地方儿还买不着。”嫂子把皮衣在自己身上比量着。

“把这件儿皮衣给你嫂子吧！”荣哥说：“咱家哥儿几个就我和你嫂子条件差。她又管老的，又管小的，净挨累了。给你钱也行。反正不是你掏钱买的。”

老五不好再说什么。“那就给你吧。哥，嫂子，你们可别跟我媳妇儿说哇？”

荣哥答应道：“行。”他又对媳妇儿说：“快穿上看看，合适不？”

老五说：“哥，你把咱爸接来了，你弟妹可不乐意了。我也是，碰着认识人，人家就问，你爸去上老大家啦？整得我俩没着没落儿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