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问题是--”四说:“我先说的,就应该按我说的去做,每天都是这样安排的,最后半小时去外面画速写。你这样做的话,容易让学生无所适从,不知道听谁的好。”
“行了行了!”荣说:“你说干啥就干啥呗!行了吧?”收好幻灯机,说:“你去吧,你说了算,以后,我啥事儿都不管了!”
“你不是说,让学生回教室去吗?”四耐着性子,其实,心里很想发作。“你赶紧去吧!”
“我不去!”荣说:“省着你总有意见。”
“是你让他们回教室的,我又不知道你想说什么。快去吧!”
学生们都在教室等着校长,教室里有点儿乱。小老师镇不住学生,只会说:“别说话了!”“别说话了!”学生底下照样儿说。
四也进了教室。她一出现,学生们就安静了。“坐好了!”她说:“背起手来,挺起肩膀!”
四用目光监督他们。这时,荣走进教室。“下周就开设计素描了,有些事情和大家讲讲。什么是设计素描呢?这是近几年才出现的素描类别……”
“我发现,现在的孩子,需要对权威的钦佩和在此基础上的高压与服从。否则,他们实在是难以统一认识和行动,更无从谈起做一个好学生。他们缺乏做好学生的**和努力,连做一个正常的学生都不愿意。他们对将来基本上是茫然的,每天在学校来来往往,却谈不上接受教育,也不想接受教育,只是没有办法,才出现在学校里。他们没有斗志和理想,缺少刚毅和朴实,没有深刻的思想和文化传承,是一代疲钦的后人。中国的教育,真需要思考和改变了,我们培养了什么样的后代?他们成人后,对国家和民族会有什么样的影响?没有人对教育现状思想和改变什么……”
老师讲课,学生在下面有小动作。老师先是警告,可是学生依然固我。老师气极了,勒令学生站起来,学生和老师顶嘴。老师无奈愤怒,学生无理叛逆。
“我不知道,新读书无用论的沉渣泛起会持续到什么时候。社会哪个链条出了问题?这样下去,等待中国的将会是什么?”
语文课,老师侃侃而谈。几个学生趴在桌上睡觉。有个男生用手机偷偷儿录制DV。伴随画面,学生小声配音:“这就是课堂,有的人儿在睡觉,有的人儿在说话,没几个人儿听课的。”很像中央台的播音:“连班长都睡了。老师还像个人儿似的,能看得出,他是个老头儿,穿件儿毛衣,在念课文儿。从远处看,他是个秃子......”
四出现在身后的时候,他还没有一点察觉。她一把夺去学生的手机。
检查没收的手机,终于查到了录像。四万分气愤。学生痛哭流涕。单亲妈妈教训儿子。这,就是我们的下一代真实写照......
晚上,四到家,刚给小狗喂完火腿肠,电话又响了,荣接电话:“哪位?”
“你们给我的钱不够。我算了一下儿,还欠我一千多块钱儿呢!”
“我欠你钱?”荣不理解:“白天不是给你钱了吗?你还想要钱?你还没个完了?”
“我就是要钱儿!”老柳说:“钱儿就是我爹妈。我还认自己爹妈呢,你家那个姓章的连妈都不认,比我还没人味儿呢!你要不给我钱儿,我就天天上学校去闹!”
四要听电话,她听到老柳的话:“姓章的连妈都不认,比我还没人味儿呢!你要不给我钱儿,我就天天上学校闹!”
“你找小毛去吧!”荣推脱:“学校是她管帐。”
“我就在你家楼下呢!”老柳说:“我带刀来了!你给不给我钱儿吧!”
四抢过话筒:“你还要不要脸?”荣跟她争抢话筒,四没让荣抢到。“你想怎么的?你想让我花钱找人,打折你一条腿?好吧,人十分钟就到!”
从落地玻璃看到:老柳从楼下灰溜溜儿地走了,边走边四处张望。四心口堵得难受,一阵发疼
龙鸣在房间憋得难受。学校又不上课了,但不让学生回家,就得在自己房间呆着,哪儿都不能去。每天,**办公室都要给学生挨个儿打电话,询问他们有没有感冒发烧,有没有异常现象。北京的形势非常紧张,街上行人少得可怜,各种小道消息充斥着人们的耳朵。龙鸣提心吊胆,无所适从,除了玩电脑,就是查找关于**的消息。暂时,还不想让爸爸妈妈知道自己的处境,怕他们担心,度日如年消磨着时间......
小毛也没闲着,她给男人打电话:“你小心点儿啊,我今天听派出所的说,可能要偷偷儿蹲坑儿,别人都不知道,连姓龙的都不知道,我是听警察在卫生间里说的。我打扫卫生间,里面没人儿,男女厕所之间有个小缝儿,我从那儿听着的。这几天儿,你就先别出来了......”
夜里,四无论如何睡不着。折腾到半夜,只好起床,来到画室。她先给哥打了一个电话,问有没有坏人再来骚扰。哥说:至现在为止,那个王八蛋还没出现,不知道后半夜能不能来上班了。要是来,我们几个就把他制服住。要是不来,我就......话里话外的意思是,我还得接着喝酒。四没跟他计较,只是嘱咐他坏人很难对付,一定要小心,不然,说不定会有什么事儿呢,一定要小心!忙了一整天,连想给上海打电话,都没有时间,这个时候再打电话,已经太晚了,只得作罢。想到自己不管怎样,都应该对将来负责,还是要在专业上更有发展,何况,自己有很多很多的想法,都是创作方面的,她预言:自己的将来,将是一个有成就的画家,但是,必须从一点一滴做起。她平静一下心情,拿起油画笔,画了起来。
一早,就有人对教学楼一劲儿摄像,还有人拍照,对教学楼指指点点,一阵猛拍猛照。他们干什么呢?四对荣说起这件事,荣也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。派郁老师出去问问,对方躲躲闪闪,笑而不答。
这样的情况,已经很多次了。他们像是对学校感兴趣的记者,围着学校栅栏,对学校一阵猛拍。按说,有一两起这样的现象尚属正常,但在一段时间内经常这样,就不正常了,四隐隐不安。
学校作为小区配套项目,建在小区里,教学楼和院子占地有六亩地,校园与居民楼有一条道路间隔,足有十米左右。按说,对这里有所学校应该感到自豪才是,与教育人的场所为邻,听着朗朗读书声该是多么身心愉悦的事儿呀,而且,学校每天按正常作息时间上课下课,没有干扰小区居民的日常生活,对于小区居民来说,是一件幸事。看着朝气蓬勃的孩子们从大门口出入,感受他们旺盛的生命力,比起打麻将、跳舞喝酒、甚至是打老婆骂孩子要强上许多倍。
当初买这栋教学楼时,四还觉得,小区居民一定会喜欢这所学校的,开发商最初的想法是办幼儿园,现在孩子都少,办起幼儿园来,是租楼还是其他方式?这么大的楼房,能运作下去吗?对楼的所有者和幼儿园举办方都是一件难事。何况,院内跑着几十、几百个孩子,又叫又喊,教室经常传出歌声和琴声,可能比现在还烦人。而高中生,除了打打篮球,在校园里闹闹,再没什么可玩儿可烦人的了。
可是,偏偏有人利用开发商的某个弱点,占了便宜还卖了乖,纠集不少小区居民,到处告开发商,说开发商无视市政规划管理,在小区建了一所学校,整天闹闹嚷嚷的分外扰民,小区居民已经忍无可忍,甚至把开发商告到了法院。开发商为了息事宁人,给告状的居民一点儿好处,找给他们一些钱,这些外地来琴岛定居的人怕开发商报复,把房子卖了,又挣了一笔钱,得到了额外的好处。他们庆幸,幸亏到处告状,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好处。至于学校还在不在那里,本来就是无关紧要的。现在,另外的一批人又打起了学校的主意......
四没弄清拍照片人的身份,就回到办公室。她在给上海打电话:“阿姨,您好。我的钱,您收到了吗?”
“阿拉想女子,想爸哦……”阿姨反复强调这几个字。说着话,她就哭了,没在意对方说钱不钱的,只关心女儿是不是好:“想侬哦,女子走得太远、太远了哦……”说着说着,又是一阵难过的哭泣传来。
四也很难过:“阿姨,亲子鉴定该出结果了吧?”
阿英那边,显然没领会对方话里的意思,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,说得很快,上海老话的节奏本来就快,说得再快一点,四就彻底听不明白了。阿英的沪语,像外语一样难懂。四知道,上海许多老人,与各种年龄的人打交道,说得都是沪语。有意思的是,奉贤的沪语,可能和崇明的沪语,甚至和青浦的沪语都略有不同,上海人却能听明白,真有意思。四耳朵听着沪语,心里知道,这是阿姨表达内心对女儿的思念之情,自己权当理解吧。母女本来就是连心的,能感觉爸爸没有了,妈妈对女儿倾诉一生的遭遇,诉说寻找和想念爱女的心情。母亲的心,永远把儿女放在第一位的。让她说去吧,她也只能对我说。从看到我照片的那天起,她就把我当作亲生女儿了。
阿英说了足有二十分钟。四拿着话筒,静静听着,感受着一位母亲从江南走来,一路寻找失散的女儿。在过去那个困苦的年代,母亲的痛苦不仅是精神上的,心里要承受失女之痛,又要忍饥挨冻,酷暑劳累,像男人一样劳作,付出多几重的煎熬。这就是母亲。听着母亲的沪语,细细的语调,四周身弥漫起浓郁的爱,母亲,也只有母亲,才能这样絮叨,这样告诉女儿--母亲是多么爱女儿。四的眼泪,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……
这次,四听懂了。“苦透苦透哦!”阿姨在讲,当初为什么会把女儿送出去,是因为阿爸入狱了。一个年轻有为,忠厚诚实的派出所所长,因为妻子与人合伙开了个小小的工坊,就受到开除党籍、入狱八年的待遇。一个女人,只好牵着两个幼子,抱着刚出生的女儿,徒步走回老家。老家没有亲人,又是坏分子的家属,困难可想而知。经过这样的变故,母亲的奶水干涸了,女儿当时嗷嗷待哺,哭闹不止,母亲肝肠寸断。母亲的心,当时一定是被撕裂了的,母亲多么痛苦啊。母女生离死别,天各一方,朝思梦想,泪湿衣襟,苦苦挣扎。母亲,您受苦了!母亲,阿拉爱您哦,母亲!
“阿拉普通话岗勿好,苦恼噢!”这句话,四实实在在听懂了:“侬钞票花得不得了勒哦,阿拉勿缺东西的,阿拉只想侬哦,想爸,想女儿哦……”听母亲的话越多,就越能听懂话里的内容。如果母亲放慢语速,听得就更明白了。
四没忘问:“今天,已经有十天多了吧?亲子鉴定结果应该早就出来了?”
阿平媳妇知道婆婆与妹妹交流有困难,主动过来接过话筒:“哎,妹妹,你好……我是嫂子,你好。你说的那个事情,就在这几天出来结果。哥哥打电话问过了。你不要担心。好,有消息就会告诉你的。”
打过电话,四接着想心事,她努力搜寻记忆中的某个链条:梦里那个女人,说话的声音,为什么那么熟悉呢?是从小就听过,还是在梦中经常出现?还是自己的遗传基因中就有这样的细胞,它们在沉睡,一旦被激活了,就会活跃起来,变得一点都不陌生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