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在刘浩家人的围攻下百口莫辨,只得默默忍受他们的无理取闹。只要两人说出不中听的话,或者据理力争,刘浩家人就可能跟两人动武。他们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,铺垫也做好了,就等对方按计划上场,他们就会开始国人通常做的拿不是当理再捞上一票儿的闹剧。
那一夜,非常漫长。良心和公正,在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身上和一群为人父母的人们集体表演中,一招一式都那样生动……
下半夜三点,两辆车开到了学校大门口,荣叫开了大门,两拨儿人摸黑向楼里走去,哥和三宝也被叫来了。
四楼校长室亮起了灯光。
刘家人坐满了一屋子,把办公室挤得密不透风。“你们说咋着儿吧?”刘浩大舅开口道。
“两位老师也来了。”四说道:“先让他们把情况说一遍,然后,再听刘浩讲。”她对这件事心里还不是完全有底儿,她需要再听一遍事情的始末,她对哥说:“你先说。”
哥先开口。他的表情不是看起来堂堂正正,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,四的心先揪紧了。哥说:“就是这么这么个事儿,说简单吧也简单,说复杂呢也挺复杂。原因就因为洗脚的事儿,是这么这么一回事儿……”
“说简单明了!”四制止他道,“没人让你讲评书。”
“行,那我就说明白点儿吧。文章都要求言简意赅,切中要害。我就说得简单一点点儿……”
四又瞪了哥一眼:“你好好说,说明白就行了!”
哥咂咂嘴儿,说道:“我就这么这么说吧,刘浩对值宿老师的管教经常不咋感冒儿。我都能感觉到,他可能有一个星期没洗脚了。我咋能知道呢?我这个人儿,对特殊的味儿特敏感。平时,他就是个有名儿的刺头儿,校长把他调到我们老师这屋儿,我就得管好他。我让他洗脚,是怕他污染空气,别影响别人儿身体健康……”
“你先别提让他洗脚的事儿……”四忙转移了话题:“你呢?王宝老师,你说说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就那哈……我大舅让他,嗯,章老师让他洗脚。他不洗,就那哈,章老师咋说他都不洗,就那哈,就狠狠说了他。他就那哈,跟章老师打了起来……”三宝的表情贼眉鼠眼儿的,这让四对事情的把握更加没底儿了。是不是哥和三宝错在先?听到三宝说的关键一句话,就赶紧抓住了:“他是怎么跟章老师打架支把的?”
“就那哈……一开始,我在上铺看书。就听章老师让他洗脚。就那哈,章老师一门儿说了他有五六遍,就那哈,他不听。我就听着他说了一句话---‘我妈都管不了我呢!’最末后儿,我听下边儿我大舅就,就那哈,章老师就跟他就打起来了,章老师直叫--‘唉,我手,唉--我手……’”三宝眼睛贼溜溜儿地不正眼儿看人,好像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儿了似的。
“听说,值班老师喝酒啦?这错儿就都在他那边儿了。”刘浩大舅仍然瞪着眼睛,随时准备吵架。他又挑衅地说:“听说,他是校长的亲戚,你故意向着他吧?”
四没理他,扭头问哥道:“是三宝说的这么回事儿吗?”
哥说:“差不多儿吧。严重的他还没说呢--当时,刘浩把我死死地压到床上,紧紧扳住我两只手不放,我咋使劲儿都抽不出来。我都听着手指头嘎叭一声儿响了,我寻思--这下儿坏了,当年在公共汽车上卖票抓小偷儿手都没让人这么掰过,今天让个半大小子把手给我掰折了!整不好,我这条命都得丢到琴岛!”
四有底了,她问刘浩:“你不是说章老师把你的手指头掰折了吗?怎么成了你掰他的手啦?你们三个人里,究竟是谁在撒谎?啊?”
从教学楼外面看,校长室的灯光又亮了很长时间。门卫在院里焦急地踱步,他早就做好了准备,等楼上人下来了好锁门,然后,就钻到被窝儿里接着睡大觉儿。
“最末后儿,我看刘浩根本没把章老师当回事儿……”三宝眼睛可能天生就不像好人?四想到。“他整个儿人都压到章老师身上了……”三宝边说边比划:“我一看不好,章老师管咋的也是五十岁来岁的人儿了,咋经得住他这么整?这还不出人命啊?就那哈,我就赶紧光着脚儿下来了,让刘浩松开手。我咋说他都不听。当时,他脸都变色儿了,可能是气得发疯儿了。我都快吓死了。我拿起暖壶往地上一摔,嘭!刘浩还不撒手。我就又拿起凳子往地上一砸:嚗!他还是不听……”四竖起耳朵,听得分外用心。
哥又插嘴:“他可比我劲儿大多了,我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了。再有一会儿,他连压带掰的,我这条小命儿就得交代在那儿了。要不是王宝当机立断,吓了他一下儿,他要是再腾出手儿来,都能掐住我脖子,要我的命了!到那份儿上,我可就得玩儿完了……”
四现在完全听明白了。她总结道:“这么说来,是刘浩谎报案情了?刘浩,你是恶人先告状,没安好心哪?你的胆子可够大的了,连老师都敢打,还敢报假案。又把你的七大姑八大姨的都叫来了,不明不白地跟着你……”四没往下说。
话说到这儿,刘家没有一个人再说话,他们都显得老实了一点儿。往下的事儿,就好说了,没用荣说一句话,四就把理儿扳到了学校一边。并且,她明白无误地告诉刘浩家长:“我们以后无法儿教这样儿的学生了。他还是转学吧!”刘家人这回是瘪茄子了,七嘴八舌地叨咕道:“这往哪儿转哪?哪儿能要他啊?啊?”四看着他们的样子,想起在医院院子里一家人对自己和丈夫的围攻,觉得:这脸儿变得可真快啊!
下半夜,四和荣从车里下来,疲倦地上楼,回到家里。
推开门,只见厅里灯还大亮着。四一屁股坐到沙发上,气得一言不发,恨哥惹了这档子事儿。今夜,自己和荣所受到的侮辱太深刻了,让她一辈子都难以忘记。刘浩,自己对他那样关心爱护,他竟能用如此卑劣的方式来回报老师。这是什么人性?什么人格?她不由想起了几件事来。第一件,学校食堂有一次吃排骨,师傅给每人盛了一份儿,刘浩七哩咕噜就吃完了自己那份儿,又不声不响儿地把别人的那份儿排骨给吃了。吃完了,他还吵吵嚷嚷:“阿姨,还缺一份儿排骨呢!”
第二件事儿,学校提前预定教科书,就刘浩没交钱。班任一连催了他几次,他楞说早就交钱了。四查帐发现,他根本就没交。刘浩没法儿了,只好叫他妈来交钱。因为他确实没交钱,他妈也无法再坚持,只好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,一连数了好几次,才迟疑着交给了四。四拿过钱准备入保险柜,刘浩妈又把钱拿了过来,又数了几遍,这才重新交给四。这一出儿,看得四一愣一愣的。
第三件事,因为刘浩表现不好,四没少批评他。加上书费的事儿,弄得他很没面子,他就悄悄儿记恨在心。因为努力和智商的关系,他的成绩一直在班级中等偏下,他和家长也把这笔帐记在了学校身上。这天中午,刘浩他爸出海回来,到学校来看儿子,他妈也来了。一家三口就在画室说话……
刘浩爸问:“儿子,咋样儿啊?”他摸着儿子的头发,显得非常亲切。
“凑合事儿吧。”刘浩说:“爸,你这次回来能呆多长时间哪?”
“也就十天半拉月吧。”他爸说。“过几天儿,船就得准备去约翰内斯堡港了,这次咋的也得半年才能回来。”
“爸,你可得注意身体。”刘浩说,“你有关节炎,海上风大浪又急,你不到万不得已,可不能轻易下水啊。”
刘浩妈说:“看你吓的,你爸咋也是个大副儿,在船上也算是个有头有脸儿的人,还用你跟着操心?”
“妈,我跟你们说件事儿……”刘浩神神秘秘地把父母拉到了自己身边,和父母唧唧喳喳小声儿说起话来。
“真的?”刘浩妈听完儿子的话问道,她半信半疑:“不能吧?她咋的也是老师,能那么小心眼儿吗?”
“可不真的咋的。”刘浩说:“你说,我班同学跟我干架,把我打疼了,我讹他,应不应该?她不但不先批评打人的人,还反倒说我人品有问题,还帮狗吃食儿。整得我班别人儿都斜眼儿看我。平时她就看我不顺眼,可能就因为咱家过年没给她送礼……”
“送啥礼呀?”刘浩妈生气地说:“咱学费也交了,凭啥给她送礼?她要不好好儿教,咱还得告她去呢!”
“妈,爸--”刘浩小声儿说:“告诉你们,我都受够她的窝囊气了。我今天就……”他看到了墙上的奥古利巴切面像,就走过去,伸出拳头,狠狠向石膏像砸下去:砰!石膏像碎成了几块儿,掉到了地上。
刘浩父母谁都没说话。他们心里觉得,儿子很有胆量,儿子终于长大了!
下午上班,四一眼就发现了教室里的石膏像被砸碎了。调查了很多学生,最后把怀疑的目标锁到了刘浩身上。她把刘浩找到了办公室。
“你说不是你干的,中午画室就你一个人呆过,值班老师除了你和你父母,没见任何人上过楼。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?”四问刘浩道。
刘浩沙哑着嗓子辩解:“我就是敢砸想砸,也得有这机会吧?那天中午,我和我父母在画室说话儿呢。你干脆说是我爸妈砸的得了呗!”
“这个刘浩,你太不善良了。”四知道,刘浩的不善良,不是学校教育的结果,而是他父母一手培养的。从此以后,四对这个学生有了很多想法。可是万万没有想到,半夜三更的,学校、老师和自己都让一个孩子给耍了!
刘浩在家休息了几天后,又来上学了。四也没法儿说什么,那件事,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,就没有拦他去上课。
下午,他姨妈来看外甥。荣对他姨妈说:“我们还是希望他转学。因为我们管不了他,他连老师都敢打。我们可怕惹事儿。”
“这孩子是有毛病,”他姨妈的口气和那天晚上不同了,显得唯唯诺诺的:“我们也都说他了。让他往哪儿转哪?还得在这儿上,就得让你们费心了。”
“别别别!”荣一口回绝道:“我们可教不了他,他哪天脾气上来了,还不得打校长啊。还是让他转学吧!”
“我们家长厚着脸皮儿求您了,”他姨妈说着,顾自把一大包水果拿过来。“你可别来这个……”荣双手直摆。
“这是他妈给他捎的水果,”刘浩姨妈说:“孩子这些天上火儿了……麻烦你把这个交给他,让他多吃点儿水果儿败败火……”
刘浩姨妈走了以后,四进来了。“咱垫了好几百块钱的药费,他家提没提?”
“没骂你就不错儿了。”荣说:“你没看那天半夜的架势吗,你要是再说一句话,他家人还不把你揍扁了呀?”
“这是他家给咱送的水果?”她发现了地上的水果:“这么多?他家人还能懂点儿人事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