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女儿……”阿英劝丈夫道:“勿要想介多了哦。照片上,女儿养得蛮好的,生活勿要太好了唉。阿拉知足了哦……勿写了……”话虽然这样说,阿英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“四十多年了……”阿山说:“总算有了伊的消息。阿拉介心里,介……勿难过了哦,勿难过哦……”说着,也掉下了不知道掉过多少回的眼泪。
“阿山,勿分心了哦。”阿英给文夫递过毛巾:“阿拉女子总归命蛮好了的,阿拉……勿写信哦,阿拉太烦恼了哟!”
阿华媳妇正与丈夫争吵:“又来个白相的,侬晓得哦?找女儿,找回侬家里养?把家里楼给侬妹妹,侬住哪边厢?”
“阿拉妹妹,一定是有工作的--”说着,阿华眼睛就红了,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:“我妈妈哭了两三天,眼睛都要哭坏了。不认阿拉妹妹,侬不是要我妈妈的命了哦?”
“谁家没有难过?谁家没有送出过孩子?都要找的?找得起吗?”媳妇说:“阿拉娘家,不晓得侬家里这样事情呢!送出去的孩子倒出去的水,侬到底是要怎样的哦?”
“我爸爸妈妈就是要认这个妹妹的。阿拉一眼就认出来了,伊就是阿拉的妹妹。侬这事情讲咋办?伊是侬的妹妹,侬不认哦?”阿华摊开手说。
“阿拉不管!”媳妇态度强硬:“阿拉不管是哪个,阿拉的东西,一点点勿给伊!”
“哪个要侬拉东西的啦?”阿华解释道:“我的妹妹,离开上海四十多年,应该跟我爸爸我妈妈见面的,这是正常的事情呀!”
“阿拉跟侬讲哦,侬妹妹若是进喻家,阿拉就跟侬离婚了哦!”阿华媳妇寸步不让:“阿拉从苏北出来跟侬结婚时候,就是看上侬只有一个弟弟呀,一个弟弟的!”
“姆妈--吵啥?”这时,阿华女儿下班回家了。“吵啥子吵哦,好没有面子的,阿公阿婆又该伤心的了呀!”
“灵红,侬来给评评理,侬从小送出去的姑姑找到了,伊应该再回喻家么?喻家若认了,伊会不会要东西,会不会要补偿?”阿华媳妇赶紧争取女儿支持。
灵红说:“姆妈,侬这多事的呀?姑姑从小离开家,阿公和婆婆一直在找的。现在找到了,是好事哦,蛮好蛮好哦,开心还开心不过来的,怎么还要吵啊?不好的呀,让姑姑来我们家里好了,阿拉蛮想见姑姑的。”
“伊要回家抢家产怎么办?”阿华媳妇说:“北方人,老好想来上海的,鬼点子蛮多的噢!”
“姆妈哦,”阿华女儿说:“让伊来好的啦,想许多没有意思的,阿拉倒是蛮想姑姑的,想看看姑姑生得像谁,像公公还是像婆婆?阿爸,侬不要听我妈妈的话,伊是侬的妹妹哦,侬是自己有权来决定的!”
阿平媳妇这时也气鼓鼓地坐在八仙桌旁。“阿拉可是告诉侬了的!”她说:“侬若是想认下这个妹妹,有好处的话可以认,没有好处的话,阿拉是不能同意认的。伊若没有饭吃想回上海来,怎么办?侬有想过了这个没有?我家的儿子也二十多岁了呀,马上就要结婚了的,家里缺少钞票来的,又回来一个亲姑姑,家里还要生活不要?阿拉是不同意认的哦!”
阿平和媳妇两人在桌边闷坐半天。沉默了好久,阿平说:“我的这个妹妹,是我爸爸妈妈的心头肉。伊生在上海市里,生下来就蛮聪明蛮好看的,阿拉一直都没有忘记伊小时候的摸样。我的爸爸妈妈年纪大了,妹妹也在找我们,不认的话,太没有人味道的,邻居会嘲笑我们的。”
“嘲笑值几个钞票?”媳妇说:“哪个家里过生活,哪个家里晓得轻重。妹妹如果回家里来,我家的日子怎样过?侬可是要多想了哎,伊万一要分家里的楼,侬要想怎么办?”
“唉……”阿平愁眉苦脸:“妹妹,阿拉的妹妹,侬在这样许多年,过得怎样?”阿平不由用手捂住了脸,一股热泪从他指间流出,肩头在激烈颤动。他想起那次在去外地的车里,和妹妹通过一次话。妹妹不知道通话的是亲哥哥,说话的声音蛮好听的,哥哥一直不能忘怀。那是自己一奶同胞的妹妹呀,有什么比亲生兄妹还亲的呢?
“妹妹……妹妹……”阿平小时候逗着妹妹笑。妹妹刚出生不久就会咧嘴笑了,笑得一脸灿烂,像是早晨刚出升的太阳,朝气蓬勃,美丽灿烂,让人一睹难忘。派出所的同事说,这小囡是个福星,阿山刚进城当上警察,成了派出所所长,妻子就怀上了伊,这个家庭蛮幸运的,夫妻俩的将来,因为有了这个女子,会一日好过一日的。
阿山也心有同感。从小,他就是个敏感的孩子。自从妻子怀孕,自己心情很好,真的是个好兆头。只是,当时有人频繁地进学习班接受改造,进监狱,家破人亡的事情屡屡皆是,使他每天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怎有好心情去想女儿?女儿再是福星,天阴了,福星被遮住了光,有什么用?那时候,天灾**笼罩在身为派出所所长的阿山的心头,他整天都是忧心忡忡的。他感觉:在风雨飘摇的日子里,个人的家是重石之下,安有完卵?
临进监狱前几天,阿山就有预感。女儿,早晚将要离开自己的,这个家,早晚要东奔西走的。那几天,他常做一些和女儿紧紧拥抱的梦。他知道,不幸已经在偷窥自己这个小家了,命运之手,正在把女儿从父亲身边掠走……
“咯咯……”女儿开心地咯咯脆笑。小人生得白粉粉的小脸,满脸聪明的表情。谁看了,都会认为,这孩子长大了,一准是个漂亮聪明的女子。女子如果一直陪伴在阿爸姆妈身边,将来老人的心该是多么幸福。“咯咯……”女儿仍然在笑。当时,父亲的心里却是痛苦不堪。
现在,阿山抚墙掉泪,他既明白也不明白:是什么,阻隔在他们之间,使亲人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?
“咯咯……咯咯……”父亲心里,是女儿的笑脸。看到那张可怜人儿的女孩的笑脸,谁都觉得,那就是幸福。
“妹妹……”阿平和阿华在大雨中追赶抱走妹妹的人。“妹妹,侬回来哦,回来……”阿华的脸上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“女儿……”阿英呼喊着昏倒在地……
“经过四十多年艰难的成长,这些上海孩子已经步入了中年。他们的心里充满了人世间的风雨辛酸。离开父母的日子,是何等的难熬啊!他们长大成人了,他们的孩子也长大成人了。而他们的心,还在路上跋涉,沐着风,迎着雨,受着冰雪严寒的摧残。妈妈,爸爸,哥哥,姐姐们,你们听到这颗心的哭泣了么?”
楼里渐渐安静了下来。偌大的楼里,显得空旷和新鲜。学生们散去了,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,老师们也下班了。四对荣说:“我给店儿里留钱了,让他们晚上去饭店叫几个菜庆祝一下儿。楼也下来了,家也搬了,过几天咱家也该往新楼搬了。咱们都去店儿里庆祝一下吧。”
“行。”荣说:“真得好好儿庆祝一下儿。就这么几天儿,听说楼价就涨了不少,咱们这栋楼,还不涨了几十万呢?”
“差不多儿。”四说:“现在已经卖到三千多块一平米了。这么大的楼,如果每平米涨五百块钱,二百平米就是十多万。你算算,二三千平米该涨了多少钱?”
“看来,你的眼光儿是对的。”荣说:“比我强。”
本田车停到了二姐的店门前。
“回来啦?”妈今天显得很高兴。“菜早就送来了,就等着你俩了。”妈说,“快溜儿的上桌儿吧!”
“都来啦!”大姐二姐和服务员们都过来了,厨房里显得拥挤了。“今天人最全了。”四说:“把饮料也拿来!菜够不够?不够再打电话要!”
“够了。”妈说:“你大姐又做了几个菜。十多个菜呢。你俩最累,赶紧坐下吃吧!”
厨房里的气氛很热烈,全家人都不客气,吵吵嚷嚷,热热闹闹儿。四说月亮:“你今年没得合格证是正常的,学画也晚。明年再复读一年吧,肯定能考上个好学校。”
月亮歪着脖子往嘴里夹菜,根本没搭老姨的话。大姐说:“听孩子的吧!”
四想说大姐:都不知道你俩谁是妈了。想想,管那么多干吗儿?本来,自己就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,还跟他们说那些干什么?因此,她就不再吱声儿,想赶紧吃完,然后回家休息。
妈今天的情绪很高,几乎是眉开眼笑。每天老姑娘来,看到的都是妈的大门帘眼皮儿把眼珠儿都挡住了,显得阴沉沉的。今天,妈的脸上带着笑,也显得不那么刁了,像个慈祥的老太太了。妈说:“今天是咱们老章家大喜的日子,咱家的学校搬新楼了。这可是个天大的好事儿,老章家有个自己的产业了。这可是小龙和小四儿的功劳哇!这么一来,章聪帅将来就能接学校,他这辈子就不愁没饭儿吃了。聪帅儿,这么不懂事儿,还不给你老姑和老姑夫敬酒!”
“我给我老姑老姑夫敬酒--”侄子章聪帅站起来:“祝东海学校越办越好,财源茂盛达三江,名声盖世传四海!”
四对妈不满:谁让你孙子接学校了?他何德何能?不能当面儿驳小孩子,她举杯示意一下儿:“好好儿学,将来考个大学,好有个出息!”
“我孙子,将来能把业余部接下来就行。”妈说,“够他一辈子吃喝儿的了,他爹他妈也能跟着借借光儿。帅儿,你老姑老姑夫就像你的亲爹妈一样……”妈故意给老姑娘和姑爷说好话儿。妈的样子,现在就是手舞足蹈了,四分外厌烦起来。
吃过饭,四先走出厨房,到前面大堂阴暗处坐下了下来。她感到很累。今后的压力巨大,静下心来想,觉得压得自己都直不起身,她累得闭上了眼睛。
妈扭着屁股从后屋过来,高兴地站在店里悠着胳膊抡着腿儿,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。四心烦得要命:妈想吃定了自己,这是一块儿肥肉。“将来,帅儿上大学你还得供钱呢!”妈伸着胳膊说话,带着命令的口气。凭啥我供?他没爹妈?四在心里说。放松下来之后,她觉得浑身连骨头都累。“你哥你可得重用!”四想:我是驴?妈又眼睛一转,说:“你赶明儿去学校库房儿给你哥找个电烤,给你哥家用,他新房儿冷。别让别人儿找,你亲自去找。”四憋不住了:“我是工人吧?专给你儿子服务的?”
她这时候最迫切的想法儿是:老天爷,快让我找到家吧,我受不了啦!可是,我的爸爸妈妈,你们究竟在哪里?啊!?
小卖店有周姐卖东西,她在商业干过,人又干净利索,卖东西又有方法,每天都能给老板挣不少钱。嫂子没别的活儿可干,四让她清洁整栋楼卫生,一月给她一千多块钱工资,这是明的。暗的,以四的性格,也不能亏待了她。新楼好打扫,勤快点儿就都有了。小毛能说会道儿,脑子又够用,四让她跑外。食堂也开起来了,一切都很顺利。搬到新楼,对学生的管理也特别有效直接,四暗暗松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