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毛又往楼下走。开水在一楼。楼梯拐角儿处，黑暗的角落里，两个学生在拥抱。学生见小毛来了，吓得赶紧松开手，很快就逃得没影儿了。

小毛一句话都没说，她先到外面院子里站站，仰头看看天空：“老天爷，你终于开眼了！”

楼裙子边，有两个女生在偷着抽烟。“来人了！”两人掐灭了手里的烟。“没事儿--”另一个女生说：“是老毛子。她啥时候儿管过咱们？接着抽！”又掏出打火机，给同伴儿点着烟。

“老天，对不公平的事儿，你这么干，就对了！”小毛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，又喊了一声。然后，她到水房接了一杯开水。小毛边上楼，杯子里的水边往外颠。走到办公室，水就剩下半杯了。

四疼得欲死不能。她很奇怪：刚刚修好的牙，不可能疼得这样。这次牙疼，跟每次都不一样。每次都是疼得丝丝缕缕抽筋儿似的，这次牙却疼得很整齐，痛感像排山倒海从身体底下向上汹涌而来，势不可挡，疼得满嘴的牙恨不得都拔出来了。“哎呀妈呀……”此刻，四疼得真想一头撞死！

“水来了……”小毛推门进来。“三姐，我怕水热了你牙不舒服，就接了这一点儿。”

四摆摆手，意思是没关系。小毛把水放到桌子上。“妈呀……”四起身到抽屉翻止疼片。越着急，就越找不着。冷汗从头上唰唰流下来。这时，她的手机短信响了，一连响了三四次。

四挣扎着看手机短信。原来，是月亮发来的。他已经在大学上了专科，学的是操纵现代化的锅炉设备。短信是这样写的：“我发现，你和我有很多共同之处－－－都有强迫症，都有强烈的自恋感；都有忘乎所以的骄傲，不知天高地厚的厚脸皮；都有不是人的想法儿，都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的亡命之徒……”

看了外甥的短信，四气得火冒三丈，肝肠寸断！月亮这是在指桑骂槐，在明着骂为他付出很多关爱的老姨不是人，不做人事儿！

四还没来得及细想，又一条短信进来了：“老姨，我以前没听你的话，现在才感到后悔了，要不，我今天就不是在这里上大学，而是在北京上大学了。这个代价太大了。你也知道，老章家一家神经就不正常，我也是这样儿。你说，我现在后悔还有用吗？”

面对一个孩子的忏悔，四还能说什么呢？她强忍着牙齿撕心裂肺般的疼痛，给外甥回短信：“你还是个孩子，这样沉重的负担不应该由你来承担。你知道后悔就好了，你如果愿意，可以回来复课一年，老姨管你吃和住，给你零花儿钱，别的你啥都不用操心。本来，你的前途会是另一个样子的。可见，家庭对人的影响太大了。所以，我们都要善于总结经验，为了今后路走得再顺一些。”

小毛见四在发短信，就到外面给表妹夫打了一个电话：“小伟，我你毛姐。我问你，如果女的怀孕了，又要离婚的话，她能得着啥好处？”

“那就不一定了。”表妹夫说：“女的在怀孕期间，男方不得提出离婚。如果是女方提出的离婚，就看是协议离婚，还是起诉离婚了。原则上，按照婚姻法，应该是这样儿处理……”

“要是因为女的不正经怀的孕呢？男的是不是有权利要求离婚？”

月亮听着MP3，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给老姨发短信。收到老姨的回信，他笑了。随后，又给四发了一条短信--

短信提示音又响了。四忍着牙痛阅读。又是月亮发来的：“我贼景仰那些大画家。比如达芬奇、梵高、马蒂斯、毕加索、鲁本斯、提香、米开朗基罗等人。为什么，现在这样的大画家没有出现了呢？”

四给月亮回短信：“现在是个浮躁的时代。人们变得功利、急功近利和鄙视情感。成为大画家，要有思想家、社会学家、历史学家的眼界和心胸。所以，藉里柯的’梅杜萨之筏‘能有震撼人心的效果……”

月亮又回短信：“我就喜欢有成就的画家。我不喜欢像你那样凡事自高自大，目中无人的人。你这样没有人味儿，把章聪帅都得给带坏了。谁跟着你干，最后都得成了败类。因为你太差劲儿了！”

四差点儿气晕过去。她气得关了手机。这时候，小毛进来催她喝水。四这才想起来，刚才自己老顾着对月亮既像老姨又像老师似的“哼哼”教导了，又因为生气，都忘牙疼了。现在，经小毛提醒，自己才想起来，还有牙疼这回事儿！

“三姐，我赔你去医院看看吧？”小毛说：“我三姐夫也不管你，我看着都来气。走，咱俩去医院吧！”

“不用了……”四捂着脸，疼得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。“不去了，眼看要下课了，回家多吃点儿止疼片儿就没事了。哎呀--”

“不行，看你疼成这样儿--”小毛说什么也要陪四去医院。她说：“你本来就怀孕了，牙这么疼，对孩子也不好。走吧！怀孕吃药不好。为了孩子，你也得把痛止了呀！我可不能让孩子有啥事儿，我还想当他干妈呢！”

小毛提到孩子，四的心里温柔地动了一下儿。她内心对孩子的喜爱又铺天盖地涌了出来：我的孩子！是男还是女呢？是男孩子，会长得像荣；是女孩子，会像长得像自己，长个尖尖的下颏儿。孩子，多么让英雄折腰，让女人心软的字眼儿啊！

小毛陪四到医院看牙。她故意关了自己的手机，好让荣找不到自己和四。她知道，四的手机已经关了。小毛殷勤备至地说：“三姐，你躺好点儿，别窝着孩子。三姐，我不让大夫给你用药，用土法儿给你止疼，这样儿对孩子好……”

大夫给四处理痛牙：“你先用这药在嘴里含着。如果再疼，你们再来。”

四这时候才打开手机，她打电话告诉荣，自己和小毛在医院里。刚开手机，短信提示音又接连响起来。月亮的短信又一条条儿进来了：“章晗，要我看，你根本就不是人。你忘恩负义，专干不耻于人类的事。你还当老师呢，你有啥资格扯个大餷子脸，站在讲台上跟学生说假话忽悠他们？你连自己的妈都不要了，不要脸，你还能有啥好心眼？”

“章晗，从你的所作所为上，我知道了啥叫死不要脸。你这样的人活着，多活一天，世界上就多存在一天不安定因素。你赶紧自绝吧！越快越好！”四看完月亮的短信，只觉一口气堵到胸口上不来，满腔热血顶在胸口要涌出来。她“啊”的一声，吐出了满口鲜血，鲜血喷到了小毛身上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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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，好，好！好，恭喜你，儿子得了中央美院设计专业合格证！是，好，再见！”

“谁？”四问，“中央美院合格证？”

“OK！”荣说：“哥们儿辅导的学生还行吧？开始，老董怕他儿子设计画跑题了，结果，儿子得了设计最高分儿！”

“刘芳怎么样了？现在，成绩都下来了？”四顾不上高兴：“赶紧问问她，得合格证了没有？”

店里电话响了，荣说：“让刘芳接电话！”

二姐说：“她正洗澡儿呢。”

“你把她考号儿和身份证号儿赶紧找着了告诉我！”

二姐捂着话筒：“老龙电话。他要你的考号儿和身份证号儿--”

刘芳摆摆手，她不愿接老姨夫电话。“你等着，我让老刘上后边儿找去了！”二姐说。

“你记吧……”二姐说：“刘芳儿的考号儿是……”“嗯，……”荣边听边记录：“身份证号儿呢？嗯，”他又记下刘芳身份证号。“尾号儿是什么？S？到底是啥？”

“对，是S！”荣说：“你再念一遍，嗯，对，没错儿，好……撂了吧……”

“妈，他要我的考号儿干啥？”刘芳问。

“他说，中央美院儿有消息了。”二姐说：“你打电话问问别人儿吧，看看考得咋样儿？”

“真的？”刘芳兴奋地说：“这么快就出消息啦？”她跑到卧室，抓起手机：“喂，小鑫吗？查着了没有？你过中央美院证儿啦？真强！你给我也查查，考号儿是……”

“我家电脑坏了，”小鑫说：“我是让别人给查的。”

刘芳失望地放下手机。她想给其他同学打电话，想了想，自己平时跟他们关系不是很好，就打消了这个念头。她到前台，对她妈说：“都是你，我早就要上网上网，就你，舍不得花那六百块钱。你看，要是上网就能查着了。啥呀！”

“别着急--”二姐说：“老龙不是给你查呢吗？这不就省了上网的六百块钱儿了吗？”

“啥呀，跟你说不清！”刘芳烦躁得直跺脚。

“怎么进不去了呢？”荣在家里进了中央美院招生网，可是，一直查不到刘芳的信息。荣说：“号儿都没问题呀。”

“你不是仔细记的吗？”四盯着电脑：“再来一遍……小心点儿，别错了……”

“还是进不去……”荣又输了一遍号码。“说是又有错误，拒绝进入。”荣脾气上来了：“给她花的心血最多。都有四个得中央美院专业合格证的了，怎么到她这儿就进不去了呢？真是邪门儿了！”

“别着急，再进一遍看看。”四说：“是不是输入的数字有错儿？”

“也没有哇，”荣焦急地说：“要不，你来试试……”

四输入了刘芳的信息。可是，电脑显示，输入信息有错。

“怎么搞的？”四心急如焚：“不是二姐和老刘有啥问题，报应到了孩子身上啦？唉！我总说老刘，让他积点儿德，别啥话都说，他就是不听，想说啥说啥，想干啥干啥……二姐也是，心眼儿又小，人又不懂事儿……就指望刘芳能考上造型系了，这个难度最大……怎么搞的！”

“把刘芳叫来，让她再说一遍号码。快点儿……”四拿笔准备做记录。“嗯，是……你的身份证尾号，S……是S还是什么？还是其它的什么？”

“老姨……”这一次，刘芳不得不接电话了：“老姨，快点儿给我查啊！身份证儿最后一个字母是X。”

“哎……”四无可奈何地对荣说：“她身份证尾号是X！小慧真没文化，楞把X念成了S了！刚才，你还一再让她证实，尾号是不是S呢！”

“这个小慧！”这回，荣马上就进入了系统。四紧张地盯着看显示屏。“进来了！”荣又输入一串儿号码，刘芳的照片和信息出现了。

“素描……178分，色彩149分，创作……”荣一字一字地念道。“过了！过了！刘芳全国排名第十八名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