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赶紧捂住他的嘴：“你小点声儿！”

随后，四又拿出给嫂子买的金戒指，她问：“你说，你嫂子能喜欢这个吗？我跟小毛在金店挑了半天呢！”

荣一见她又给自己嫂子买了戒指，心里更生气了：“她佩戴这个吗？她一天连班儿都不上，钱都挣不着，还浑身净病儿。跟着我哥和老爷子出来溜达玩玩儿，咱们招待一下儿吃喝儿就够不错的了，还给她买戒指。你又不是她老婆婆！”

“哎呀--”四说：“你就别那么多的事儿了。她不是毕竟管着你爸呢吗，你也是儿子，他们见我家人在这儿，心里肯定不平衡。他们不得以为，老章家人占了咱们多少便宜呀？所以，给他们买点儿东西，也省得他们小心眼儿了。”

荣想想也是。但是，他还是心疼钱：“你还给他们买啥啦？”

“给你爸买了台新式收音机--”四把东西拿出来：“这是最新产品。你看看，好吧？老人没事儿遛弯儿的时候听听，多好。他的这款收音机，你家那儿肯定没卖的。”

“就这个东西还行……”荣还是认为四不该给哥嫂买那些东西，嘴里一个劲儿唠叨：“好几千块钱呢，钱是那么容易挣的？他们谁帮我啥啦？我没工作的时候，我辞职的时候，他们咋不搭咕我呢？现在，咱们好了，他们倒来了。这是啥人哪。啊？”

四说：“你哥都那么大年纪了，也没个像样儿手机。这要是拿出去，人家一问，他说是你给买的，也好听。”她哄丈夫道：“这儿还有给你侄子买的CP机，也是好牌子的……”

“不应该给他们花这么多钱。”荣认为：“谁都是自己干的，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，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我有没有钱，跟他们任何人都没关系。人家一天轻巧儿的，咱一天挣着命干，连个养老和医疗保险都没有，都得靠自己。他们谁体会咱的难度啦？”

四说：“嘿呀，你现在不是比他们强了吗！”

两人说完话儿，四就出来，把东西分给了婆家人。本来以为他们会很高兴，却没想到，他们什么反映都没有，连一声儿谢谢都没说。就好像东西本来就是他们的，被四拿走了，现在又还给了他们一样。他们接受得心安理得，连声好话儿都没有。四的心里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。

一个中午就这样过去了。下午，荣带全家人出去玩儿。四要照顾学校，何况，哥哥嫂子，根本就不想弟妹一起去，没有弟妹在场，大伯嫂子脸上才有了点笑模样儿。不在兄弟媳妇面前，大哥和嫂子也没那么亲热了，荣的大哥也不拉着媳妇儿的手了。一家人来的是农业生态园，园子里有很多新奇的花草蔬菜，丝瓜从棚上垂下来，足有三四米长，老爷子看得眼睛都直了。他指着成群垂下的丝瓜问：“小荣子，那是咋种的？”

“不知道--”荣说，“得用营养液吧？”

“哎，小荣子--”这边儿，大哥又喊弟弟：“你看，那些窝瓜是咋种出来的？咋长得噶啦咕七儿的呢？”

“这我都不知道--”荣说：“那可能是看瓜吧，光好看，不能吃。我们上次去西承玩儿就买了一个，拿回家当菜做了，水了吧唧的不好吃。”

“真累呀……”大哥使劲儿擦着脸上的汗：“这天儿，都热死了，比咱家那边儿拉热多了。”

荣说：“你这才刚来就嫌热了？再呆一阵儿你看看？等七八月份，热得你都喘不上气儿来！”

“那是啥东西呀？”大哥又指着挂在绿秧子上的彩色辣椒问：“是辣椒吧？”

“是。”荣说：“那叫彩椒，也能吃，可能也叫水果椒吧！”

“在咱家那疙瘩，我从来都没看着过这些奇形怪状儿的东西。我别的事儿都没不明白的，就是这个咱没见过。”大哥仔细到彩色辣椒跟前看看，瞅瞅四处没人，偷偷儿摘下两个彩椒，塞到了媳妇儿衣服兜儿里。

“别……”荣阻止大哥：“你们这是干啥？让人看着多不好？”

“那有啥呀，”大哥说：“啥事儿都是，看不见摸不着的，就是知道是你干的事儿，也没招儿。”

荣叹口气：“你们哪！章晗要是跟来，不知道怎么瞧不起你们呢！”

“她瞧不起我们？”大伯嫂子抢过小叔子的话，说：“我还瞧不起她呢！啥了不起的！”

荣向来是该坚持的不坚持，不该坚持的反而犯犟，这次也是这样，明明听到嫂子的话不对味儿，不该那么说妯娌，不应该在背后说自己媳妇儿，但是，却没勇气去顶撞嫂子，使嫂子明白做人的道理，至少是学会公平地对待和尊重妯娌，人家中午刚给你们买了那么多东西，花了六七千块钱，你作为大嫂，也不至于这样损人呀。可是，他什么话都没说出来。

“我跟你说啊--”这是荣大哥的典型儿用语：“你听燕子跟你说过那个事儿吗？”

“说过啥事儿？”荣问：“她没跟我说过啥呀。”

“她可跟我说过，可能没好意思跟你说--”大哥看看身边儿没人注意，就把弟弟的肩拢了过来，说：“燕子说，她那次去小章家，小章儿她爸对燕子动手动脚儿，差点儿把燕子给……”

“啥？！”听了大哥的话，荣当时脸儿就白了：“真的？她咋跟你说的？”

“燕子也没咋细说，”大哥又前后左右看看，“燕子有次从伊苏回家就哭了。她不是每次回家，都得到乌市小章儿她娘家住吗？那次，可能是她自己在那儿住的……”

“净胡扯--”荣立刻就打断了大哥的话：“哪次都是我和小章带她回她二嫂娘家住的。有我们在，那老头儿咋敢对燕子不正经？借他几个胆儿也不敢哪！再说了，我一点儿都没看出来，有事儿燕子还不告诉我？起码，也得告诉章晗哪！”

“那是小章爸，燕子能说吗？”大哥说：“她能不向着她爸吗？咱老龙家，就这一个老姑娘，爸挺把燕子为重的，这事儿，我都没敢告诉咱爸，怕把老头儿气个好歹儿的。”

“你再说一说，燕子到底是咋跟你说的？”弟弟的脸像挂了霜儿的铁板：“我咋就从来没听她说过，也没看出来？小章的心够细的了，咋一点儿都没发现呢？”

“那你能看出来吗--”大哥说：“你又没在跟前儿。那是人家的爸，人家能说各个儿爸不好吗？小华，你领爸到那边拉儿看看--”见媳妇儿走远了，大哥接着说：“谁道了，你当初跟小章结婚我就不愿意。这回知道她是上海人儿，我就更心里有气儿了--南蛮子，心眼儿贼多。你看她把家里人儿都整来占你便宜了，咱家人儿就来不了了，她家人都来这儿吃你来了。她那做派我也膈应，傲了吧唧的。要我看，她早晚儿得把你给踹了……”

荣把大哥的话打断，还是坚持问大哥：“燕子，当时是咋跟你说的？你再跟我说说--”他的脸在逐渐变暗，愤怒和屈辱使脸上的肌肉在轻微抖动。他咬牙切齿地说：“那老东西死了。要是还活着，我非整死他不可！”

“燕子也没说太仔细。”荣大哥说：“燕子就说，老头儿有一次见小章儿家没人儿，抱住她想亲嘴儿，手还摸摸搜搜的。”

“到底有没有那回事儿！？”荣还心有疑虑。他反复问大哥：“这事儿是真的？我咋有点儿不信呢？”

“我还能跟你撒谎？”大哥使劲儿用手胡撸了一下儿后背和脖子上的汗，干脆把外衣脱了，露出里面的背心儿。他又说：“我又不是外人儿，都是各个儿家人，谁亲，也没有一奶同胞的亲兄弟亲。我还能坑你吗？我没小章儿那些花花心眼儿。要是她爸是亲的，我也就不说了，现在她是领养的，我才敢跟你说。管咋的，你以后就多留点儿心眼儿吧！她娘家又不是亲的，你还管他们干哈？啥时候，都得是各个儿家人儿。就连你的南蛮子媳妇儿，你也不能信得着。我反正是不得意她。现在这没别人儿，我就跟你说句掏心肝子的话儿吧，小章儿那人儿，可不咋的。”

“这事儿，你可不能跟章晗说啊。”荣说：“她该受不了了。”话说到这里，荣还是没有勇气反驳大哥的话，给妻子一个公正的评价。

“我跟谁说，也是她不好哇！”大哥说：“你没看她妈跟她那熊样儿呢，都好像斜楞眼儿看人，瞧不起人儿似的。咱家比她家差哪儿去啦？不就是孩子多，穷点儿吗？现在不也都好了吗？”

听了大哥的话，弟弟心里重新又布满了阴云。他抬头看看天，天气闷热，阴得厉害，可能马上就要下雨了。

晚上，四打电话，告诉荣晚上到芙蓉酒店吃饭，她在那里等他们。大哥和公公他们到的时候，她已经要好了菜，酒和饮料都给他们倒好了。

“快坐吧，”四笑着问：“累了吧？”

“也没啥累的--”大哥说：“也没啥可玩儿的呀，那疙瘩，就是花花草草儿的，还有窝瓜啥瓜来着，就是种得挺讲究的。这儿的人儿脑瓜儿也挺好使的，楞是能把菜都整出花儿来了。”

“爸，你喝酒吗？”四问公公。

“不喝--不喝。”公公使劲儿摇着头。“那，喝点儿杏仁露？”

“爸不能喝这个--”大哥说：“他一喝凉东西就闹肚子，该拉稀了。好汉架不住三泼稀，爸都七十多了。你嫂子在家就给他喝开水。”

“这是常温的，”四说：“不凉不热，这种饮料是去毒去火的。”

“爸，你可别喝哇。”嫂子冷不丁说了一句话：“你要拉稀可没人儿管你，让你二儿子二儿媳妇儿管你吧！你要是喝出瘾来，我家可买不起呀！”

荣一直没说话儿。四看他的眼神儿不定的样子就知道，下午，又有人搅动他的思绪了，或者，他心里又有哪件事儿喝着醋了，自己得小心点儿了。

“来，今天我提议--”荣大哥端起了杯子。四心想：用别人的宴请，能为自己提议吗？大伯哥说：“我们来了好几天儿了，你们夫妇俩热情招待我们和咱爸，我代表咱爸和你嫂子表示感谢。今天吃饭挺好，清净，没外人儿。我说，咱们老龙家出了小荣子这么个儿子，也是值得骄傲的事儿。来，咱们喝一口哇？”说着，手里的杯子却不动地方儿，又说了足有十多分钟，从老龙家祖上最早在黑龙江开工厂，说到爷爷又到牡丹江买了一大片地，爷爷如何如何了得，现在，一个堂第在某省文教厅当办公室主任。说得荣心情澎湃，真以自己是龙家子孙为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