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正教巴西学生画写意。“老师,这个……”一个女学生说着生硬的汉语:“我的不会画的......”荣握着这个女生的手:“这样儿,使劲儿,空握……”
“老师……”有个男生又喊。荣急忙过来,男生说了一串儿巴西话。荣一脸茫然,巴西老师翻译道:“他跟您说,中国画太神奇了。”
“是的,是的!”荣连连点头表示赞同。他即兴画了一幅熊猫写意,引来巴西同学的掌声。
这时,董事长进来告诉荣,收发室有他的电话。她显得冷淡了许多。
“喂?”荣拿起话筒。
“唉,是我。”四急切地说:“你不是和副市长的爸在一个办公室吗?你和他处得怎么样儿?”
“你有什么事儿吧?”荣一头雾水。
“刚才,区教委管咱们学校的那个科长来电话了,她说不允许办分校,还说,’别人办行,你办就不行……‘她威胁我要吊销咱们的办学许可……”
荣说:“别在乎她,她吓唬你呢。有点儿不讲理了。我和副市长王华的爹王老桌对桌儿,老头儿人可好了,一点儿都没架子。她姑娘就在区教委管人事呢。你别着急,我找他。别听她的,简章你该发就发。”
四说:“我可能来不及把所有的地方都发到了。王英不是说想帮咱干点儿事儿吗?”
荣说:“行。我告诉他。最好让他媳妇儿星期天休息过去和你一起招生。她跟我没事儿就学画呢,给她点儿钱就算咱们帮她了。”
门上贴了“美术学校招生处”,四把椅子摆成一溜儿圆,在台子上放好静物,又在窗台摆上一溜儿石膏像。这样,外面的行人一眼就能看到。四把教室墙上、画板上都贴上了学生作业。她端详着自己的布置,不时变动一下儿。她这才坐下来,拿出报名登记表和收据。
王英从出租车下来,见人就发简章。走了一段路,他又扬手招了一辆的士,坐车去远处发简章。
四在教室枯坐,翘首以盼。但一天都没一个人来,只有一个电话打到她的呼机上,她又去外面打电话向对方解释。
晚上,四失望地往汽车站走去。
回到家,妈把晚饭都做好了。四没心情吃饭。“快吃饭吧,都凉了。”妈说。四这才拿起筷子,她还在想:“对,学校进不去,学生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儿。简章发得不是地方。明天,我混到学校去发简章。”“你别太上火儿,慢慢来。”荣劝她。
第二天中午,四早早等在接孩子的人群里。孩子们放学出来,一窝蜂来抢简章。“别抢,人人都有……”四应付着孩子们,嘱咐道:“千万别满地扔啊……”
城管挤过来阻止道:“你这是干啥呢?学校门前不能发这些东西知不知道!快走,要不罚你款了!”
四笑着说:“掉地上的我都捡起来。我们这是正规学校,又不是小私班子。”她笑容满面,始终保持着礼貌。发完简章,她又从地上捡起被孩子们丢掉的简章。城管摸样儿的人见此,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四天天等待家长来报名,却还是没人上门。这天,快到下午放学了,她又赶到另一所学校去发简章。
四想:怎样才能把简章发得更加广泛些呢?
第二天,一所示范学校的学生们下课了。他们闹闹嚷嚷地从楼梯挤了下来,向操场跑去。广播体操的音乐在操场上响起来。
这时,四从学校栅栏钻了进来。她溜进教室,开始挨桌发简章。
外面正在做广播体操。“第二套,伸展运动。一二三四,五六七八。。。。。。”
四从一间教室出来,又进了另一间教室。她十分忙碌紧张。每间教室的每张课桌上她都放上了一张简章。然后,她又把剩下的简章塞到了自己的牛仔服里。
四发完了楼上楼下所有的教室。学生们上完课间操,正排着队往楼里进。四像没事儿一样从容下楼了。
四又急急忙忙赶回宾馆。她把教室门敞开,坐下画石膏像“海盗”写生。
有个中年男子上楼:“这是传单上说的三原色美术学校的分校吗?”
四忙站了起来:“是。您是来给孩子报名的吗?”
“我是开发区教委的。这些简章是你发的吗?”男人拿出一张简章。“我看看你的办学许可。”
四急忙拿出办学许可给他看。男人又问:“你的收费许可呢?”
“在这儿。”四又拿出收费许可证。男人说:“谁让你来开发区办分校的?区教委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打过招呼了。您可以打电话问。”四拿出呼机:“就是这个号码。”
“你有办学许可就行了。”男人说:“市里也有几家来这儿办分校的,现在已经倒得差不多儿了。这几天,家长都打电话到区教委举报你呢,说你可能是来开发区骗人钱的。”
四听这话笑了:“开发区人民是那么好骗的吗?”
“你下午到开发区教委找我吧,得备个案。”男人说完,夹着包下楼去了。
这时,进来个女军人。她问:“这儿是美术学校招生的地方吗?”
“是的,您请进。”四笑着说,“您是给孩子报名的?”“我过来先看看,是不是像人家说的那样儿是骗人的?”
四无奈地笑笑:“开发区人怎么这么多疑呢?”女军人说:“这儿的买卖是九个月磨刀,三个月宰人。这儿的人总爱蒙别人,难免怕别人蒙自己。”
“噢,我说呢。”四说,“您孩子今年多大了?”
“十三了,上六年级了。她就喜欢画画,也找不着正规地方儿学。你这学校是教委批准的吗?”四说:“是的。”
女军人怀疑地问:“你教课能行吗?你是大学毕业吗?”四仍然笑着答道:“是的,能行,非常行。”
“你能保证教学质量吗?”女军人又问。四说:“能。我都亲手给学生改画。”
女军人顽强地问这个那个。四被问得疲于应付。
“那我现在就把学费交了。”女军人终于从精致的皮夹中拿出了四张钞票:“三百八十块,是吗?”四说:“学费是三百八十块。如果连画具都一起要的话,就是四百五十块。就看您要不要了。”
“那就一起要了吧。也省事儿了。”四拿出登记表:“您先填表吧,我给您开收据。”
四把女军人送到宾馆门口。回到教室,她高兴地跳了起来:“胜利啦!我胜利了!”
下午,四拿着办学许可来开发区教委。临走,她把礼物放在桌上。男人笑呵呵地送她出来。
转天,四和王英的媳妇儿小方来招生。王英媳妇儿带着儿子端端。小方在房间画画,四给她指点。小方的儿子在一边玩儿,一会儿就喊他妈看他捏的橡皮泥。
“再别康桥--徐志摩。轻轻的,我走了,正如我轻轻地来……”四在朗诵:“我轻轻的招手,作别西天的云彩。那河岸的金柳,是夕阳中的新娘,波光里的艳影,在我的心头荡漾。软泥上的青荇,油油的在水底招摇;在康河的柔波里,我甘心做一条水草!”
“唉--”王英媳妇儿停下了笔,“唉,我想起来了,你早就跟我说过,怀疑你妈不是亲的。你咋有这个想法儿呢?不是你太多心了?”
四停下朗诵,深深地看着小方的眼睛:“不是,我从小就觉得自己不是这个家的人。在我的梦里,总是无休止的门。我总在找属于自己的门,总在找找不着的家……”
“你妈和你长得挺像的呀。”王英媳妇儿提出了疑问。“不过,我就从来没想过我不是我妈亲生的。你既然有这个想法儿,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。”
四忧郁地说:“谁知道呢。我转眼就四十多岁了。我的这辈子还是没有答案。我又不能去问我妈……”
“是呀,我马上就是四十多岁了。我的寻寻觅觅的梦,难道仅仅是个梦而已吗?”
这时候,教室门口忽然来了几个家长。王英的儿子从外面跑了进来:“妈,妈,来报名的了!”
有个大眼睛瘦脸的女人一直在喋喋不休地问着四。为了打消家长的怀疑,四主动承诺:“孩子不爱学就可以退费。”“行。”瘦脸说。“那我就给我家孩子报名了!”
那几个家长见别人报名,也纷纷说道:“我也给孩子报!”四说:“好的。你们一个一个来,好吗?你们先填入学登记表吧。”
这天中午,荣和四夫妻俩请公子和他学生牛春伟吃饭。等菜上来的时候,公子表扬自己的学生:“她在班里成绩最好。”接下来,公子一个劲儿夸女弟子如何的好:“要不,也不能带她到你这儿来。”
“你俩是不是……”四眨着眼睛开玩笑:“你俩挺般配的吗。怎么样儿,我来当一把媒婆儿?”
女孩害羞地低下了头。“看你把人家小牛儿逗得都不好意思了。”荣说四。他对公子和牛春伟说:“来,咱们喝一口!”
四又开始胡闹了:“来来来,咱们为了月下老人干杯,祝愿他老人家千岁,千岁,千千岁!”大家都举起杯来。
“你俩将来要是成了,可得请我吃饭哪!”四一本正经地说。公子只是咧嘴嘿嘿笑。女孩羞得脸上挂着两朵红云。
荣对公子说:“咱们俩既是老乡,又是同行,以后,咱们就是好朋友了,就常来常往了,咱们就是好上加好了!”
过了几天,四和荣又在饭店请客。这回,被请的是区教委的黄科长,就是不许四办分校的那个女人。“黄科长,咱们不打不成交,这不,通过王市长的妹妹王科长在里面穿线儿,咱们也认识了,以后就请您多关照了。”四举起酒杯:“我敬您一杯,请--”
四仰首喝下了一杯啤酒。雅间里只有四、荣、黄科长和她的同事四个人,另一个也是科里的工作人员。黄科长抿了抿酒,就矜持地把杯子放下了。她打探道:“你们和王平啥关系?真没想到,我原来以为,你们在这儿没亲没故的。那可是副市长的妹妹呀,我们还得受她的管呢。”
“她爸---王副市长的父亲跟我是同事。”荣说:“老头儿人可好呢,是湖北人。我们处得跟爷俩儿似的。”